应战

155 / 175 章 · 5,263

楼兰突如其来的敌袭打了西北大营一个措手不及。

那闷雷似的声音悠悠传来,仿佛要把西北大半的高山都震醒似的,朝汐刚回到西北第一时间加固防线其实只是为了稳固人心,并未料想到此前按兵不动的楼兰人真会选择在这个契机攻打西北大营。

眼前的情况容不得她多想,一个跨步往前揪住尚且慌乱的吴宗麟,就在这时,一只飞甲当空闪过,直接落在了大营门口,没来急开口,手中的急件先滚了出去,被朝汐一脚踩住。

“方才那是……地震了吗?”吴宗麟后直觉地发问。

“火铳。”朝汐快速打开信桶,一目十行。

与此同时,那飞甲士兵也飞快回禀道:“将军,楼兰人假借和谈之名,趋使数十名死士携两座火铳来我边境为饵,引燃后炸开一条路,随后数万大军倾巢而出,准备拼个鱼死网破,军师已率先做出决断,敌我双方正处于焦战!”

“伤亡呢?伤亡如何?”吴宗麟赶忙问道。

飞甲:“属下走得急,不知。”

朝汐从信件中抬起眼,强忍着不适,定了定神,随后吩咐道:“备甲——你先行一步去往阵前,告诉军师我即刻就来。”

大军压境,眼瞧着就是一场恶战。

飞甲领了命,即刻就要启程,吴宗麟不知突然想到什么,赶紧伸手拦下他,扭过脸望着朝汐,一脸沉重:“你现在的身子只怕是还不如我,前线杀敌我替你去,你就负责坐镇军中。”

朝汐下意识皱眉,嘴里马上就要吐出“不”字,却被吴宗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不等她开口,吴宗麟抢先问道:“怎么?你又忘了自己昨天夜里什么德行了?”

此话一出,朝汐瞬间偃旗息鼓。

不知是不是切近楼兰的缘故,多日来一直安静潜伏在朝汐体内的憬魇竟在昨夜毫无征兆地发作了,本以为临近结尾的“铸骨”此次却来势汹汹,吴宗麟闻声赶去时,朝汐正一个人蜷缩在床边瑟瑟发抖,周围站了四五个小将不敢上前。

吴宗麟自参军以来就在西北,现如今做了西北都护更是一步都没离开过,压根不知晓京城里的诡谲云涌,也从未听说过什么南珂罗密术,见此情景还以为是这小狼崽子冲撞了什么,赶忙吩咐小将拿上两炷香出门拜拜。

朝汐鲜少有如此狼狈的时候,恰逢韩雪飞不在营中,吴宗麟无人可问,看得一头雾水,正欲犹疑上前,却被小将一把拦住。

“都护小心!”小将心有戚戚地撩开自己的袖口,精壮有力的小臂上头赫然出现一片通红,“将军不知染了什么脏东西,像是得了失心疯,咱们几个废了好大劲才让她安静下来。”

听闻此言,吴宗麟也不敢贸然上前,只一遍又一遍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试图一步步靠近,就在两人相距一尺左右之际,朝汐骤然抬眼,目光如寒光冷箭,幽冷阴森,目不错珠地盯着他。

吴宗麟当即吓出了一身白毛冷汗,战战兢兢地咽了口唾沫,心想:“天灵灵地灵灵,这小狼崽子不会突然上来咬我一口吧?”

然而还没等他确定朝汐会不会咬人这件事,后者又突然把头低了下去,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般浑身颤栗着,喉中还时不时发出野兽般的悲鸣,吴宗麟恍然觉得自己似乎能听见她身上骨头因错位而发出的“咯咯”声。

见她如此,吴宗麟一拍大腿,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赶忙又吩咐道:“再拿两炷香去西边拜拜!她爹娘都埋西边了!”

小将生怕是老坟那边出了问题,又往西边跑了跑。

吴宗麟没听说过憬魇,更没见过“铸骨”发作时的场景,可他却深知此时不能单独留她一人,思虑过后干脆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就这么守着。

直至谯楼上打罢了三更,朝汐才悠悠转醒。

不提昨日还好,一提起昨日,朝汐就感觉自己浑身的骨骼都还在隐隐作痛,拒绝之言已然到了嘴边,却也只能叹了口气:“老吴,其实我......”

吴宗麟又断了她的话:“怎么,信不过我?想当年你小子在校场上罚跪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平了多少场仗了,区区几个楼兰人,还能把我生吞了不成?”

“我不是信不过你。”朝汐道,“只是......”

“那你就是信不过韩雪飞那小子了。”吴宗麟嘿嘿两声笑了起来,“他要是知道了,指不定日后要怎么跟你算账,到时候我可不帮忙。”

远处的战场上似是正激烈焦灼着,战火映在每个人瞳孔里,仿佛着了火般纷飞着,吴宗麟的眸光跳动着,却也坚定地望着她,宛如刀刃碰撞的火星引燃了干枯的草木。

朝汐没吭声,只盯着远处望了几秒,蓦地一转身,冲着那飞甲吩咐道:“推沙盘,你做传令兵。”

吴宗麟抽剑跨马而出。

曾经最不善舞刀弄枪的楼兰人现如今也能于大漠黄沙中提刀纵马而来,月光普照下,无数身着甲胄的骑、步兵鳞次栉比,宛如星罗棋布般逐渐逼近。

朝汐早先布置的第一道防线很快作出反应,警报响起的同时,韩雪飞带领着五支队枕戈待旦的轻骑兵迅速出击,第一时间严防住西北大营所有的薄弱关口,正好撞见了打算前来偷袭的大月氏。

血腥气很快遍布了整座西北大营,刀剑相抵的鸣响声伴随着火铳出炮响彻西北大地。

“楼兰人这回阵仗不小啊!”吴宗麟催马赶到前线,“路过的时候看见火铳炮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没想到他们还挺有本事的——呦,还有飞甲呢?怎么那飞甲看着那么眼熟啊?”

“左翼注意回防!飞甲备足虹羽,空中压制!”韩雪飞下完了命令才得空回头,看见来人先是一愣,“怎么是你?”

这话说完,还没等吴宗麟有所回应,他就自己先一步琢磨出了原因。

定是朝汐身上的憬魇又出了问题。

果然,吴宗麟听了他这话,好一通感慨:“不是我还能是谁?你指望着那小狼崽子过来助你?哎呦你是不知道,那祖宗昨天晚上......唉,你跑什么啊——”

韩雪飞才没心情听他在两军阵前直抒胸臆,望着远处逐渐处于上风的朝家军,韩雪飞的心里却突然腾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与此同时,收到前线战报的朝汐也在迅速分析着战况,她少有如此不用亲自上战场的时候,说来还真能算得上是个新奇的感受。

只是此刻的她多少还是受了些“铸骨”的影响,视觉与听觉并不似往常一般灵敏,还需借助脚下传来的震感判断敌我双方交火的距离,即使她没有身临其境地前往阵前,却也看不出丝毫慌乱的迹象。

中军帐里,没有多余的人来打扰她,不用躲避来往的刀剑,更不会被战场上激动的情绪所影响心绪,此刻的她,只需要用一个旁观者的心态来审视目前的局面。

飞甲震惊地发现,即使她远离西北那么久,整个西北大营的巡防布局全都存在于她的脑子里,哪里薄弱哪里强,敌人又会从哪个方向发起进攻,从何处挑选突破口……竟与她所料得分毫不差!

两军对战,刚开始的时候考验的是西北大营的巡防是否严密,兵将是否警醒,这一点朝老将军和韩雪飞给她打了个很好的基础,所以很容易就抵挡住了楼兰人疯狗似的第一波攻击。

倘若是当年的楼兰,朝家军尚且不放在眼里,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如今的楼兰不仅坐拥两座火铳在手,从旁更是有大月氏的帮助,两军目前实力旗鼓相当,如此情况之下,看得就是主帅的经验和水平了。

飞甲将战报念与她听的时候,朝汐着实捏了把冷汗,可冷汗流光了,心里却又冒出另一个疑问——如此手法老辣的排兵布阵,整个楼兰国里也就只有班禄丽綦那个老东西能做到,可他早就不知道埋在哪去了。

现在又能是谁在阵前出谋划策?

恰逢此时,有飞甲回报最新战况:“将军,东北方向有敌军落单队伍,吴将军调整了先锋队伍,带人追过去了!”

朝汐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两队阵前主帅热血上脑乃是大忌!

落单一事若为真,那就是祖坟上冒青烟菩萨显灵,若为假......

朝汐腾的一声站了起来,再也顾不了自己还不甚清明的视线:“取我的甲来!备马!”

韩雪飞要压阵后方,稳定军心,向前冲锋杀敌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吴宗麟的头上,吴宗麟虽大病初愈,胳膊腿都还没恢复得顺手,却也十分愿意领这差事,只是有一点令他十分头疼——飞甲用得不太趁手。

西北军从前并不配备飞甲。

所以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一帮子人,吴宗麟的第一反应就是脑子疼,西北军堪称是“后娘养的”,什么好东西都得等着京城里淘汰了才能轮得上,然而遇上炙手可热的悬鹰阵才是真真叫他犯了难,这四九城里独一份,莫说是西北大营了,就连京郊大营都没能有机会同他们同进退过几回,吴宗麟又哪里有如此好命,所以用起来就更是无处下手。

敌军以两座火铳炮为中心,顶过了悬鹰阵第一批不痛不痒的攻击之后,渐渐掌握了战场上的步调,而吴宗麟又急于寻找一个突破口,否则便会让楼兰人压着打,我军逐渐处于下风。

好巧不巧,他的先锋部队又在这时一举撕开敌人的右翼,他便本能的将主力部队压了上去。

吴宗麟估计是热血烧过了头,追到一半时已然发现不妥,却也为时已晚,潜伏在四周的大月氏看准时机迅速聚拢过来,很快截断了他的后路。

热血上了脑子很容易做出错误的判断,吴宗麟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此刻的他清楚地明白自己已然中了敌人的奸计,方才中军左翼遭受敌人突袭,韩雪飞一时抽不出时间来照应前军,要是前军率先被人击溃,中军再被两面夹击,他们今天就都别想回去了。

只怕明年的中秋就是他们的祭日。

有小将出声问到:“都护,怎么办?回去吗?”

马儿打着响鼻,前蹄暴躁不安地刨着地面,吴宗麟一拽缰绳,冷哼一声:“宁在一思进,莫在一思停,现下已然无路可回,按照原计划,全军出击!”

既然对方要来个瓮中捉鳖,那他就索性破罐子破摔,捅穿了它!

先锋部队里的每个人都在他这句话中变成了悍不畏死的勇士,他们如破空而出的虹羽,很快辗转到了敌军腹地,两方势力迅速交上了火。

吴宗麟心里明白,如果他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击溃对方,身后楼兰军剩余的敌军很快就会追上来,到那时腹背受敌,更加棘手。

可想法与现实往往都走不到一路去。

敌军右翼部队为首的是个头顶山羊角皮毛的大月氏魁梧壮士,坐在马上的时候比吴宗麟还要高出一个头,手持大刀,挥舞起来磅礴苍劲,有开山断河之势,刀风所过之处割得人脸生疼。

那大月氏将领名唤栗戈拓,见有人中计,长啸一声策马奔腾,身后将士直冲我军而来,眼前之况已无退路,唯有向前冲杀一条路可走,吴宗麟把心一横,咬牙提刀迎了上去。

刀身对撞之时声响如奔雷轰动,似骤雨落地。

前有虎豹,后有豺狼,吴宗麟无心恋战,只想尽早结束,奈何二人旗鼓相当,所使的招式路数又有异曲同工之妙,一时间打得难舍难分,可如此长久地拖下去定不是良计,心内思索万千,却仍不得其法。

挥刀格挡间,耳听得身后传来铁蹄铮铮,愈近愈烈,吴宗麟心里一紧,脑海中浮现出念头来:“莫非是追兵到了?”

左一眼见大月氏壮士勇猛无敌,右一耳听身后马蹄声声,一时间进退维谷。

栗戈拓见他迟疑,暗笑一声,舞刀下劈。

重伤初愈,鏖战至今,吴宗麟已略显疲态,对于栗戈拓倾尽全力的一击,吴宗麟脑中千回百转,以至于思索到最后,唯有拼命抵挡一条路。

望向那泛着月辉的大刀,吴宗麟有些悲哀地想:“莫非今日我就要命绝于此?”

电光火石之间,有一记长枪自吴宗麟身后越众而出,狠厉飞快地冲向栗戈拓,信心满满的栗戈拓未料到有如此变数,慌乱间挥刀才堪堪扫开那横冲直撞的一枪。

一击未中,栗戈拓先是一怔,随后恼羞成怒望向对面,直至那银鞍白马的朝汐一把勒住缰绳停在他面前,栗戈拓才如梦初醒般自言自语道:“竟是你……”

吴宗麟茫然回首,只见朝汐一手执缰,一手握剑已至切近,月辉下她的剑眉星目冷肃异常,眉眼间如凝了千百年化不开的冰霜,那双审视的眸子宛若冰锥一样扎进吴宗麟的心里。

她似乎是想骂人,但好在忍住了,只冷冷睨了一眼后才道:“老吴你整这一出,莫非是想看看我身子是真不行还是假不行?”

吴宗麟有些悻悻地笑了一声,难得没顶回去。

“早就听闻朝将军已至西北,我等多日前来拜访未见尊容,今日倒是得尝所愿了。”栗戈拓方才一击落空,正心内郁结,转眼又见朝汐整装而来,这才像是找到发泄口般沉了气,“朝将军多日不上战场,不知这手上功夫可搁下了吗?千万不要没救下自己的部将,反搭条命进来。”

“找便宜的平日里见多了,找死的还是头一回。”朝汐拨转马头,“你既如此着急,那我就成全了你!”

朝汐方才一枪虽使得暴戾冲撞,可平日里练武的路子却极其轻巧奇诡,尤其是在面对像栗戈拓这样的大块头时角度愈发刁钻狠辣,每一击都直冲要害而去。

那大月氏的将领之前多同韩舫、吴宗麟一类的莽夫交手,鲜少遇上如此诡异的路数,几个回合间便被朝汐手中轻快精巧的剑光晃了眼,手中动作一时没能跟得上,瞬间露出破绽。

朝汐眸光一寒,毫不犹豫反手上挑,蝉翼般的剑刃宛如毒蛇沿着前后护甲的缝隙处溜了进去,朝汐手中用力,长剑刺入后用力一拧,刀切豆腐一般削掉了栗戈拓整条右臂。

只听他一声哀嚎,百十斤的大刀坠坠落地。

一击命中,朝汐继而抽剑。

与此同时,身后忽然传来刀剑破风划劈的声响,朝汐分神向身后看去,只见一柄寒芒正趁此之际狠厉地劈向她的后背。

是栗戈拓的的副将见势不好前来相救的。

借着方才一剑之势,朝汐的剑刃此刻距离栗戈拓的脖颈不过毫厘,倘若此时收手必定功亏一篑,朝汐收回目光,目不斜视,亦不准备回防,眸光里只有栗戈拓脖颈上还在勃勃跳动的两条血脉。

她竟打算硬生生扛下这一刀!

血光四溅间,利剑隔断骨骼的手感仿佛还停留在指尖,栗戈拓怒目圆睁的头颅滚落马下,朝汐预想中的疼痛也并没有到来。

“怎么样,俺老吴还是有点用的吧?此次冒进追击一事,嘿嘿嘿……”忙着冲锋陷阵的吴宗麟不知何时竟来到了她的身后,而他脚下躺着的那具尸体赫然就是方才偷袭朝汐的那个。

朝汐嗤笑一声,长舒了口气:“姑且饶了你这回。”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