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副将接连身死,大月氏也在瞬间泯灭了气焰。
以朝汐睚眦必报的性格定是要将他们都屠戮殆尽了,才能报方才的偷袭之仇,她命飞甲于空中压制,骑、步两军看准时机一通胡乱砍杀,大月氏在瞬间就落了下风,至此,敌军右翼彻底报废。
人多势众的楼兰联军在人心四散的恶劣条件下,硬是跟朝汐这略有些耳聋眼瞎外加腿脚不利索的将领所带领的朝家军打了一夜,最后谁也没奈何谁。
直至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太阳从那座远古的神山后头慢慢爬了上来,两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鸣金收兵。
与楼兰联军虽未分出高下输赢,委实算不得什么露脸的事,可战况经过韩雪飞的润色后再送往京城,就变成了“朝将军虽身患顽疾,却仍不顾惜一己之身,拼命厮杀”,以及“西北都护吴宗麟大病未愈,却坚持带伤征战,亲手砍下敌军将领首级”。
此等糊弄朝臣的捷报果真引得朝堂之上哗然一片,不仅连小皇帝看了之后都赞不绝口,就连穆桦这种与朝汐私交甚密之人听了都险些被唬住。
桑晴本以为那封捷报之外还会有其余之物,故而在朝会上等了又等,桑檀讲完那些千篇一律的朝政仍没有要留下她的意思,心中期许过剩,难免有些失望,可等回到将军府里,周伯满脸喜气地将那封家书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大长公主先前所有阴郁与烦闷都在这一刻一扫而空了。
书信接过来的瞬间,桑晴第一反应就是震惊——因为那封信是在是太厚了,厚到她险些以为朝汐往里头塞了上千两的银票。
信封甫一拆开,扑面而来便是一股浓郁清幽的花香,桑晴带着疑惑小心翼翼地将信倒出来。
书信头一页上朝汐画了朵神似芙蕖的花朵,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西北大漠之中有雪荷遗世独立,孤芳自赏实乃憾事,邀卿共观。”
这一张搁下后,第二张的上头果然多了一片雪荷花瓣,桑晴将花瓣取下来暂且放置一旁,再看第二张,这张上倒是没了字,寡一朵雪荷孤苦伶仃地被画在上头,桑晴盯着这画看了半晌,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
又将第一张拿过来一作对比这才发现,朝汐所画的第二张的雪荷恰好比第一张少了一瓣。
一个不慎美妙的念头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果不其然,越往下翻看,那画中的雪荷瓣数便越少,而手边便会多出一片,等桑晴将这几张纸都翻了个遍,纸张里夹着的雪荷花瓣也都尽数展现在眼前,拼拼凑凑刚好是一朵盛开在旺的雪荷花。
望着满桌的的花瓣和张张信纸,桑晴一时间啼笑皆非。
这信封里装的与其说是家书,不如说是这雪荷倒霉不幸的一生。
将信纸垒整齐后准备装回信封,这时桑晴才发现那信封里还藏了些东西,也像是张纸,将东西掏出来后,桑晴才瞧得真着,准确来说这是一张一面为红色一面则无色的双面纸,这纸上既无字也无画,倒不像是特意装进去的。
更像是无意中胡乱塞进里头的。
可桑晴却冥冥中有种预感。
她拿着纸张左右摩挲了一会,半晌后不知摸出了什么,神情从疑惑纳罕变为了惊奇了然。
那纸张看上去平平无奇,乍摸上去也没什么了不得,可当它对着光线时,那行苍劲有力的字帖终究是让桑晴湿润了眼眶——
“浅写道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
西北边陲炮火连天,纷扰不断,京城里不知何时埋下的一颗闷雷也险些掀翻了金銮殿与大长公主府——桑檀遇刺了。
宫里按着消息没敢往外传。
刘筑全漏夜前往将军府禀报的时候,桑晴估计是睡迷了,第一反应竟也懵住了,此事本来很好处理,能顺着刺客查出来的直接株连九族,查不出来的当即枭首示众,当夜负责宫禁巡查的一干御林卫罚俸一年,御林卫首领革职查办。
她不太清楚这种事情为何桑檀还要派了刘筑全前来请她。
见刘筑全催得急,桑晴也不好细问,匆忙披衣而起后,径直走向马厩牵着朝歌直奔皇宫而去,连看都没看一眼刘筑全准备好的轿子。
可怜刘公公月黑风高之夜被丢在将军府门口直跺脚:“哎呀呀,这是……这都是跟谁学的啊?”
桑晴急匆匆赶至天牢,桑檀已在此等侯多时了,此刻的天牢一反常态,空旷得让人毛骨悚然,廊道里灯火通明,烛光摇曳,唯余火把燃烧时所发出的声响,桑檀侧站着,光影映在这位年轻帝王的脸上,他脸色实在算不上是好看,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桑晴压根没想起来行礼这回事,进门就问:“怎么样?可有伤到何处?”
桑檀摇摇头,深吸了口气才勉强按耐住情绪,无甚心情地冲着牢笼里随手一指。
彼时的桑晴尚不知他作何以此缘由,目光透过铁栏落在那刺客身上,刺客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之色,反而眼神阴鸷地盯着她们二人,桑晴只觉得这张脸像是在哪见过,奈何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
桑檀许是自己缓过来了,站在旁边压着声音说道:“皇祖母尚在病重,此事就无需让她知晓了。”
他诈尸似的突然出声,倒把桑晴吓了一跳,刚要询问缘由,脑海中惊现一丝灵光闪过。
她站在原地先镇定了片刻,随后接连深吸了好几口气,心脏快得险些要从口中蹦出来,目光不可置信地在桑檀与刺客身上游走着,像是在寻求什么印证,她的瞳仁跳得像是活见鬼,好半晌,才后知觉地擦掉额角流下来的冷汗。
不为别的。
只因那刺客与霓麓有着一张一般无二的面孔!
桑晴的记忆瞬间被拉回许多年前——
天宁帝在位时,南珂罗虽为边陲小国却胆大包天,屡次于两国边境处寻衅滋事,天宁帝早年间并不似人们印象中的那样乖张暴戾,他也曾有过以仁和治天下的远大抱负与政举,所以对于南珂罗的挑衅他起先并未在意,甚至还曾派出使臣带去绫罗绸缎、奇珍异宝等,意图缓和矛盾,以求和平共存。
直至天宁十二年,南珂罗贪心不足,以士兵丢失为由,私自进入大楚境内,强行占领东南沿海一带三座城池,天宁帝震怒,御驾亲征,特派朝晖联合楚河水师随行,出兵征讨南珂罗。
次年九月,南珂罗战败,奇珍异宝尽数献与大楚,其中就有她们至高无上的神女霓麓。
世人皆知南珂罗有神女,可从未有人提过神女还有个亲生妹妹名唤霓裳,而她也在那年被当作战利品同霓麓一起送入大楚皇宫。
桑晴对霓裳的记忆只停留在自己三、四岁时左右。
只因在朝汐出生的天宁十五年,霓裳失踪了。
桑晴只记得那夜的天宁帝发了好大的火,命令御林军将整座皇宫都翻了个底儿掉,却仍没有寻到霓裳的丝毫踪迹,盛怒之下天宁帝下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人找到,直至三日后,启祥宫走了水,宫婢在残破不堪的遗址里发现了一具身型与霓裳极为相像的尸体,此事方才作罢。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霓裳已经死了,并且霓麓也亲自辨认过尸体。
那么眼前这个刺客……
如果她当真就是霓裳,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当年的先失踪后认尸一事从根本上就是一场闹剧!
是她与霓麓两人联合起来上演的一出障眼法。
未等铁栏外的二人有话,刺客率先开了口:“天不佑我珂罗,姐姐神圣宛若天使,如此纯净的生灵竟被你们这群肮脏无耻的楚人给玷污了……我若是她,定当在你出生的时候就将你送下地狱,怎会如此心软,还留你性命至今……”
她声音喑哑撕裂,略显干涩的嘴唇每上下翕动一次便会有鲜血渗出,一句话尚未说完,唇边早已布满鲜红,顺着削瘦的下巴往下滴落。
“将未满十岁的孩子与蛇虫鼠蚁关在一起,你管这叫心软?”这话说完,桑檀便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人牵着鼻子走,赶忙将话锋一转,冷冷问道,“老实交代,你的内应是谁?”
霓裳这次反倒不着急说话了,只死死地盯着面前二人,她的脸颊瘦削,高耸的眉骨在深陷的眼窝里投下一片阴影,里头仿佛藏住了曾经繁华百年的珂罗王国,而当她的目光透过冰凉的铁栏落在桑檀身上,那里头似乎蕴藏了些除了仇恨以外的情感。
这些情感使她不再像是一只徒劳困兽,似乎带了些稀薄的人情味。
只可惜,桑檀没看懂,也不没来及看懂,更不想看懂。
那些情感转瞬间便被满目深邃的仇恨所覆盖,像是一片漂泊在广袤大海上的浮萍,虽然存在,可下一刻便会被突如其来的巨浪吞没。
望着沉默是金的霓裳,桑檀竟一时间没了法子,左右为难间,被桑晴拽着往后退了一步,听她压低声音问道:“速速派人前去通知穆桦,彻查霓裳背后之人,只要撬开了她的嘴,子衿一事就还有希望。”
南珂罗覆灭了那么久,“憬魇”这种千古难遇的巫蛊之毒早就无迹可查,现如今突然出现的一个霓裳未尝不是老天突如其来降下的希望,桑晴不想放弃这个希望。
即便所有人都告诉她朝汐的“憬魇”正在消退之中,可她还是想要再多寻找到一种解法。
即便最后没有用上,她依旧想再多一重保险。
桑晴说话声音虽轻,却架不住霓裳耳朵尖,当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子衿”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明显变了一下,似乎有些古怪,又有些幸灾乐祸,不等二人再度开口,她便再一次率先开口道:“我说为什么当时不杀了我,原来是为了‘憬魇’。”
桑晴没料到她会直接想到如此关窍,脱口就问:“你知道‘憬魇’的解法?”
“你说什么,解法?”霓裳愕然一愣,随后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整个人笑到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愚蠢的南楚公主——憬魇可不是你们中原人那些荒唐的毒药,今日吃了毒明日尚能解,憬魇就是憬魇,一旦开始了就再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即便她找到了可以延续生命的法子,最后都难逃一死。”
经历甚多的桑晴没被她唬住,见她如此态度,不由得威胁起来:“你所说的‘难逃一死’不过是骗骗外行人,若是不想今后在天牢里的日子太难过,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
“哦,是吗?那还真是不巧,我就是你口中所说的‘外行人’。”霓裳狡黠一笑,身体往后一仰,靠着牢壁目光挑衅,“我姐姐不就是死在朝子衿的手上吗?怎么,她没有将‘憬魇’的解法和盘托出吗?不过也不要紧,就在我王祭祀的圣坛里,那里刻满了‘憬魇’禁术,你们若是真感兴趣,大可以过去一探究竟——只要你们敢。”
若说世上谁人最为诡计多端,必定要数南洋人。
霓裳挑衅之心昭昭,只怕就连虞天那小团子来了都能听出她话语里引战的意思——那国王祭祀的圣坛早在三国交战那年被琉球人捡漏拎了回去,如今只怕是藏砸哪个暗无天日的水渠里了,又哪里肯交给他们。
桑晴眼见再问下去也是徒劳,便不再废话,掉头就走,第二天就让桑檀派人传信琉球。
只是信还没从御政殿里送出门,又是两件事砸得她险些没喘上来气——
第一件,霓裳死了。
这次是真的死了,桑晴那日前脚刚走,后脚她就咬破齿间所藏的剧毒,不消半刻便没了气息,据说还是旭亲王某日因蝇虫猛然增多提出来的,狱卒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硬了,整个人身上覆满了整整一层的苍蝇,嗡嘤作响,赶都赶不走。
桑檀知晓此事后并未有太大反映,只是怕那南洋毒妇还留有后手,特命人将她的尸体烧成了灰,最后送往楚河撒入江海,这才算安心。
第二件事,朝汐又失踪了。
准确来说,并不是失踪,而是恰逢楼兰库什佳节闭关锁国,朝大将军一如数年前那般,单枪匹马又闯进去了。
桑晴得到消息的时候人正在慈宁宫里服侍太皇太后用药。
小太监神色慌张闯进来的时候,她便直觉不好,下意识就要阻拦,太皇太后身体虽不济,眼神却格外灵光,见小太监言辞躲闪,当即就发了火,命他将实话道来。
小太监吓得“扑通”一声匍跪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抖,声音也颤颤巍巍:“回太皇太后的话,西北来信说朝将军......朝将军于前日夜间闯入楼兰国内,现如今......音信全无,生、生死未卜!”
听完这话,太皇太后一口气没上来,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慈宁宫霎时间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