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料想中的地动山摇,也没有万箭齐发,寂静悠长的黑夜里,木疙瘩被按下时所发出的“咔嗒”两声依旧回响在四壁。
朝汐不敢轻举妄动,目光上下左右地来回扫视着,过了几瞬,面前的木雕没发生任何改变。
穆桦站在石阶下头,看不清台面上的情况,却又不敢贸然上前,只大着胆子探了半个脑袋问道:“怎么样了?”
没有人回应他,火折的光芒随着他的动作摇曳了两下。
穆桦不死心,又紧着嗓子问了一遍:“什么情况了?”
“别叫。”朝汐稍稍偏过头训了一声,正想让他闭嘴,手下木雕细微的颤动却不得不先让她熄了声。
桑晴察觉到不对,快走两步上了台阶:“怎么了?”
“这木雕里好像还有些机关。”朝汐道。
齿轮转动的“嘎吱嘎吱”声传入众人耳中,刚才只裂了一道缝的木雕此刻正缓缓打开,被荧荧火苗映衬着的黄金,此刻正毫不遮掩地烁烁放光,就连朝汐与桑晴的脸上都无可避免地被染上了这股富贵的颜色。
自方才打开的那条裂缝起,木雕正中的空隙在不断向外扩展,木头摩擦地面的声音传入耳中,朝汐往后退了两步,侧身掩护住桑晴。
毕竟在里头这堆金子露出全貌之前,谁也不敢断定没有多余的暗器藏在木雕内壁。
借着荧火微弱,朝汐飞快看了一眼,木雕内部隐隐可见的几组齿轮尚未生出锈迹,链条滚动时也并未产生卡顿,想来这木雕被放置在这也没有太久的年岁。
木雕从中一开为二,划过半圈后又继续扩张,直至左右两半木头再次于背后相遇,齿轮才停了下来。
朝汐提高警惕守了片刻,确定并无其他危险,这才把桑晴从身后放出来,一人高的金子垒成塔,骤然脱离外壳出现在众人眼前,说不惊讶是假的,就连掌管国库钥匙的桑晴都看傻了眼。
一时间,屋内没了动静。
荒山野外、乱郊破庙,谁人能想到这里竟还藏了如此多的金子?
“这、这……金子……这是……”穆桦词不成句,冲着自己大腿狠狠掐了两把才缓过劲儿来,“我的天爷,这么多金子,难道就没有人发现过吗?”
朝云咽了口唾沫:“我觉得……应该没有人会像咱们一样进庙劈佛像吧?”
穆桦嘬了一下后牙,觉得有点道理,进山拆庙劈塑像,是个正常人估计都干不出来这种事。
更别提还有谁能发现那塑像里头藏着的金子。
金塔在火折的光亮里闪得晃眼,看得朝云忍不住直舔嘴唇,朝汐一眼就看出来这丫头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两人一对眼神,朝云反而还有些不好意思。
朝汐忍俊不禁:“带走?”
朝云喜出望外:“能吗?”
朝汐:“当然——”
“不能!”还没等朝汐话音落定,穆桦直接一锤子击碎了她俩的美梦,“当然不能了!”
朝云瘪了瘪嘴,看上去失落极了。
“我说你俩想什么呢?要钱不要命了?”穆桦一个箭步挡在金塔前头,恨得咬牙切齿,“这金子是从哪来的,谁放这的,目的是什么,你俩都知道吗?还要带走,难道就不怕它先把你们俩带走?”
朝汐摊手:“那你说怎么办?这一堆至少得有几万两,难不成就扔在这了?”
穆桦一时语塞,张着嘴半天没想出个主意,最后就憋出一句:“反正不能动。”
三人望着烁烁放光的黄金半晌没有了下文,谁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唯有桑晴没去凑这份热闹,她转到后头站在那两个半块木雕跟前,像是从没见过木头似的,用袖口的丝料擦去上头的灰尘,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朝汐凑过去:“看什么呢?”
“这上头……好像有字。”桑晴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手指一寸寸轻抚着木雕内里的凹凸不平,“这文字我识不太多,像是南珂罗的语言。”
朝汐眉心一簇:“这儿离南洋十万八千里,还能有他们的东西?”
南珂罗再怎么说也是跟大楚纠缠了两辈人恩怨的,对于他们的文字,朝汐或多或少还算认识一些,听到桑晴如此开口,朝汐也跟着上手在那人形木头内壁的胸腹处摸索起来。
光滑的木雕内壁,古老神秘的文字在滑过她的指纹,像是有人将一段早已模糊不清的记忆送进她的脑海。
许久后才犹疑不定地开口道:“五行相生……艮土生乾……朔、朔……兑克震……什么玩意?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朝汐一头雾水地看向桑晴:“南洋人怎么也研究五行八卦了?我还以为她们只知道巫蛊之术——小姑姑,你怎么了?”
朝汐觉得自己从未见过桑晴有如此失态的时候,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最后只能将两手相握才勉强得以止住,朝汐一时间竟分不清她是激动还是愤怒,有些无措地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妄图能给予她一丝安慰。
桑晴的双唇颤抖着,绕口的文字从她口中慢慢倾泻:“五行相生,生于天地,五行相克,克在人事——你再摸摸看,看看是不是还有——”
“这上头……”还没等桑晴把话说完,朝汐讶异的声音已然响了起来,“这上头为何会有我的生辰八字?”
荒山野岭里出现一座将军庙就够诡异了,更离奇的是这庙里不光造了座她的塑像,塑像里还藏了万两黄金,最后甚至出现了她的生辰八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时间仿佛在瞬间停止,桑晴在她不解的嗓音中微阖了一下眼。
朝汐的手指不停地来回摸索着,企图要从那诡异的木雕上再找出些什么,晦涩难懂的南珂罗语言顺着她的指尖滚动,一字一句跳进她的脑海里。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
刚开始的不解很快被压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奇怪的情绪,不知为何,她突然感觉有些难过。
像是年幼时不知在何处受过的伤一股脑地翻腾出来。
朝汐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抽了回来,她回过身,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这座破旧不堪的庙宇。
“木克土,这庙里从上到下都是木头搭的。”桑晴终于睁开眼,手指再度探上木雕内壁,在朝汐沉沉的目光中只听见她缓缓道,“金克木,人属金,内外二金裹巽木,上卦为兑,下卦为坎,大泽漏水,阳初阴下,得……”
桑晴哽了一下。
庙外的雨不知何时开始落了下来,刚开始还只是冰凉的绣花针,天地间本就被迷蒙所笼罩,现下看去更是一片模糊不清。
朝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得什么?”
五行八卦她虽懂得不多,可基本的相生相克还是多少了解一些,看着桑晴欲言又止的神色,朝汐甚至感觉在落雨的深夜里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
“得……”桑晴的嗓子变得有些嘶哑,“泽水困,大凶。”
无处不在的冷意湿漉漉地往人骨子里透,天空里纷飞着大群大群细密的白色快要将人掩埋,渐渐的,雨水也跟着汹涌起来。
窗棂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这本是个闲坐楼台漫观雨的好时候,但朝汐却觉得透不过气。
她的后牙被磨得咯咯作响,垂在身旁的五指慢慢握紧成拳,她本想尽可能地摆出一副正常又严肃的面孔,眉头下意识地皱紧在一起,但嘴角却又不受控制地向上弯曲,那强行绷出来的严肃与笑意交相出一种啼笑皆非的滑稽。
桑晴没去管她半疯癫的模样,一门心思全扑在了面前的木雕上,木雕一开为二,左半边刻的是五行八卦,右半边则密密麻麻刻满了一行行的文字,借着火折闪动的光,穆桦恍然间觉得自己看见了些熟悉的东西。
他侧身从两人中间挤过去:“这——这是……”
朝云也跟着往前挤:“啥?”
“好像是……解毒之法。”穆桦道,“你们看,这是大楚的文字——取蕊石一钱、玄参一钱、龙齿二钱、无患子二钱,以水煎之法烹煮,后淬酒服下。”
“这些药材怎么听着那么熟悉……这不是憬魇的解药吗?”朝云问。
“是。”朝汐道,“也不是。”
穆桦没太听明白她的意思:“什么意思?”
朝汐又仔细端详了一遍那行字:“少了一些药材,多了一道工序。”
穆桦奇道:“这才是真正的解毒之法?那你之前吃的那些……难不成是假的?”
朝汐蹙着眉,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鬼知道。”
确实,这间将庙里蹊跷诡异的事情太多了,鬼才能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除了知道要把这堆金子搬走以外,你还能知道什么?我看也指望不上你。”穆桦说这就要去问桑晴,毕竟朝汐一直以来服用的解药都是她和韩雪飞几人一起研究出来的,“殿下,你看这——”
他后半句话还没问出口,桑晴已然先一步打断了他。
桑晴:“不对。”
穆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不对?解药不对?”
桑晴举着火折子在空中缓缓划过,羸弱的光芒一寸寸扫过大殿,火折的外焰甚至不小心燎到了几张陈年蛛网,光亮辗转一圈后,桑晴才犹疑不定地开口:“那木雕上的卦象与五行相生相克的顺序不对。”
朝汐:“你发现什么了?”
“你们来看——”桑晴引着几人往前凑了凑,站到刻有卦象的那半块木雕跟前,“世间万物分五行,五行相生相克,凡被克者皆处劣势下风,以克者包裹其上,但是这堆金子……”
“金克木,金在内,木在外,哪有反着克的道理?”朝汐回想了一下劈开塑像后她们看到那些东西的顺序,从善地接上她后半句话。
“就是这个道理。”桑晴道,“大殿属木,虽说表面上看着是克住了里头属土的泥塑,可土又生金,金又克木,如此混乱不堪,实在太过反常。”
几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桑晴继续又道:“此庙临近凉山,位置偏僻,且又在耿将军的管辖范围内,不论是谁发现这个地方,都会理所应当的认为这是耿将军建来替你祈福庇佑的,就算我们今天没有发现这里头的东西,有朝一日东窗事发,被怀疑存有异心的人也是耿将军。”
朝汐冷冷道:“耿皓凯那个土匪头子可长不出这样的脑筋。”
“瑾瑜此生最恨巫蛊之术,再加上你身中憬魇……”桑晴神色几变,脑海中像是有思绪逐渐清晰,最后叹了口气,“就算日后查明耿将军与此事并无干系,可西南军统帅也早已换了新人上去,谁知道那时又会是怎样一番天地?”
雨停了,远处天边隐有微微泛起白光的趋势,而几人的思绪也在降至的黎明里逐渐清晰。
西南军统帅以巫蛊之术加害天下名马大元帅,此事若是放在几年前,桑檀可能还会含糊过去,但时过境迁,现在的桑檀就差把将“献帝”二字刻在自己头上了,此情此景,倘若他知晓此事,不把耿皓凯拖出去五马分尸都是轻的,哪里还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西南军不像朝家军,就算一日无人监管也可能横生变故,而桑檀不敢冒这个险,就远近来看,从封地位于巴蜀一带的毓亲王麾下挑一个出来,便是最好的选择,至于桑彦,他也必定会极力促成这个决策。
朝云咂巴着嘴,似乎是尝到了些什么别的滋味:“那要是一直都没人发现这座庙呢?那位的苦心,岂不是白费了?”
“你太小瞧他了。”穆桦啧啧感叹道,“就算没有这座庙,也依旧会有别的事将他从西南军统帅的位置上拽下来。”
朝云好奇追问:“比如呢?”
天势渐明,独属于夜晚的阴冷与幽暗也渐渐退去,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些许放松,穆桦不再像几个时辰前那样畏缩,就地坐了下去,开始掰着手指头讲述“拉西南军统帅下马”的大计:“你看啊,耿皓凯土匪出身,就算成为了封疆大吏,可他与土匪勾结一事也是既定的事实,眼下还没闯出什么大祸,可万一哪天那群不长眼的土匪劫道劫到了朝廷官员的头上——”
他话没说完,就听“砰”的一声巨响——大殿那扇年代久远的木门竟被人硬生生踹倒了!
几人木然回头,就见大殿前的院落里丫丫叉叉挤满了人,朝汐眯了眯眼,估计至少百十来号土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前,为首的还是个独眼瞎。
朝云崩溃道:“穆大人,您老人家是乌鸦托生的吗?”
没人理会朝云的控诉,独眼瞎大手一挥,有人拿来麻绳,三两下就将几人都捆了个结实,而穆桦呆滞的表情明显还处于自己是否真的和乌鸦有关系的自我辩论中,朝汐则是一边忙着护桑晴,一边暗暗寻找机会给悬鹰阵送信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毕竟不是每次都有机会能不惊动一草一木顺利进入土匪窝打探消息的。
更何况还是土匪自己找上门。
不过劫道劫到了南巡钦差头上,这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奇闻。
朝大将军的脸色绝对算不上好看。
能顺利进入土匪窝是好,可让匪寇在西南军的眼皮子底下肆意妄为,这更加坐实了耿皓凯确实勾结土匪一事,如此一来,耿皓凯这个西南军统帅的位置只怕是坐不长久。
毕竟官匪勾结可不是什么长脸的事。
可南方刚经历过水患,灾都还没赈完,京城里也是焦头烂额一大堆的事,要是这个时候再把耿皓凯撤下去,朝汐根本想不出来还有谁能镇得住西南,更别提还有在幕后虎视眈眈的桑彦。
两害相权取其轻,朝汐最好的选择就是暂时保住耿皓凯。
等熬过这两年,等西北彻底平定,等京城再无乱臣,等这满目疮痍的国家喘了一口气,到时候不但要出兵整治匪祸,还要将京城通往巴蜀的那条难于上青天的蜀道修好,双管齐下,真正的将这块人杰地灵的钟灵毓秀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
只可惜,这些事除了她们一行人外,好像其他人怎么都想不明白。
其实也不是想不明白,只是在他们眼里,升官发财做土皇帝远比整天殚精竭虑地在别人手底下讨生活要好过得多。
朝汐一路上其实已经不动声色地暗示过耿皓凯了,卜魁黔父子一事京城远在千里都能知晓,耿皓凯就在巴蜀,斥候探子多如牛毛,如何不能打听到此事的利害,可朝汐万万没想到,临近凉山,他竟然来了这么一手。
谁家土匪打劫专门跑到深山老林和乱坟破庙里去的?
劫杀朝廷钦差,这和造反有什么两样?
许是劫匪搬动金堆时的响声太过巨大,穆桦终于回过神来,略一思量后前因后果都了然于心,他扫了一圈周围忙碌的土匪,压低声音道:“我觉得,这事可能不是耿将军做的。”
朝汐眼睁睁看着金塔被一点一点运出去,脸都黑了,语气十分不善:“废话,我都说了,他又不是没长脑子。”
杀千刀的穆桦,要不他不让自己搬金子,哪里还能轮到这堆龟儿子捡大漏?
朝云也凑过脑袋:“那是谁啊?”
最后一块金子也消失在视线里,朝汐的脸阴得都快能滴水了:“你没长脑子?”
朝云:“……”
谁又惹这位祖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