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像

149 / 175 章 · 5,079

朝汐与穆桦的目光一触即放,相较于他颤抖声线中表现出的恐慌,朝汐表情就平静许多,只是心中升起一丝诡异的不安。

给活人建庙,为生者立碑。

若不是真心祈佛庇护,那就是巴巴儿地给黑白无常送去夺人性命的路引,朝汐才不相信会有人一天三柱地给她这个混世魔王远在千里之外供奉香火,除非此人得了失心疯。

如此看来,建庙立碑之人其心可诛。

殿外风声簌簌,晚间凝结的水汽混着寒意透过门缝,争相涌进屋里,殿内静谧弥漫,长短不一的呼吸交错参杂,四人心有戚戚。

穆桦悄悄往她身边挪了两步,目光死死盯着那座金身塑像,又害怕又不敢移开,喉咙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怎么办?”

朝汐将手缓缓伸向腰间,五指依次落在剑柄之上,迎着那塑像无悲无喜的面容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正念若衰,邪念则主,正念若盛,邪念则退。”

她尚且年幼时,便已尝过这世上最凄苦的恶报降在身上的滋味,上穷碧落下黄泉,这人世间再没什么能让她畏惧的事了。

朝汐:“我本不信神佛因果,可他们偏要用这种阴损的手段,那就别怪我破山拆庙,毁了他们的金身。”

即便那座泥金塑像塑的是她。

月光透过窗棂缝隙丝丝缕缕洒进殿内,塑像那如一汪寒潭般静默的双瞳反射着月辉闪了闪,像是在无声地哀悼,又像是在挣扎。

野外露宿恐生事端,朝汐不敢放松警惕,佩剑一直安静地悬在腰间,此刻,铁器摩擦剑鞘之声犹如金石相击,怦然乍起,铮鸣于耳。

穆桦还没琢磨出她话中滋味,就见朝汐手臂一挥,半空中划过一条游于水面的银龙,只听得“沧——砀——”两声,铁剑已然脱手,不偏不倚正好扎在那尊塑像的印堂。

窗外飞鸟展翅而起,惊动树桠,树影投在窗棂纸上,漆黑的枝杈上下晃动。

铁剑去势太沉,即便剑身大半已经没入塑像之中,剑柄却仍带动着余下几寸在嗡鸣晃动作响。

颇有当年飞将军李广夜射木箭入顽石之势。

不仅是穆桦,这下连桑晴和朝云也惊住了。

“子衿,你这是做什么?”桑晴放下手里的东西,准备起身向她走过去,却被朝汐抬手制止,“怎么了?”

那塑像自铁剑没入之处已经开始出现轻微的裂痕,印堂,脸颊,人中,愈裂愈多,愈裂愈深。

“别过来,离远些。”朝汐总是显得有几分不正经的脸色收敛下来,带着穆桦往后撤了几步,“此处荒凉偏僻,远离官道,又在深山树丛之中,一来行路困难,上香多有不便,二来远离水源,打扫也是问题。”

面对如此苛刻的环境,寻常人定不会在此建造庙宇。

桑晴眉间一跳,虽不懂朝汐方才一剑是为何意,但直觉这座塑像并非看上去那么简单。

“纵诸多不便,却仍旧执意在此建庙。”朝汐道,“若非有高人指点,那便是有些见不得天日的脏东西藏在这。”

果不其然,朝汐话音刚落,那些裂缝便顺势又继续蔓延,先是头部,继而到上身,最后是底座,泥金混着塑像本体的石膏凄凄惨惨地脱落。

可见她刚刚那一剑的力道有多重。

长年固若金汤的积灰随着掉落的膏体簌簌抖动,腾起飞烟漫天,几人呛得不住咳嗽,塑像坍塌所引起的震动不小,房梁也有摇摇欲坠的迹象,朝汐生怕这些东西四散时砸伤桑晴,于是带着几人先出了大殿。

直到整座塑像的外体七零八落地掉了满地,众人这才发现其中别有洞天——隔着朦朦飞雾看去,那塑像里竟还裹着个用不知道是石雕还是木雕的人形模子。

只是这模子看上去要比方才的塑像小上不少。

朝云一边伸手扇走漫天飞烟,一边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门槛上往屋里看:“将军,那儿有东西。”

亲眼瞧着着塑像在面前坍塌,穆桦这会儿也不怕了,听见动静后跟着往前凑:“什么东西?”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见不得人的宝贝。”朝汐把桑晴护在身后,快走到门口时才停下来看了两眼,刚要迈步进去,桑晴一把抓住她的衣角,朝汐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无碍。

桑晴将信将疑地松了手。

朝汐还是没让桑晴进殿,即便那里头没什么机关暗器,但漫天的沉烟也够熏得人睁不开眼,她们三个皮糙肉厚不怕摔打,先一步挤了进去。

塑像原本的底座算不得太高,手掌撑着泥台,纵身一跃就能上去。

如果说刚才那座塑像是小试牛刀的话,那眼前的这座重见光日雕像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巧夺天工。

直到与那雕像近在咫尺,朝汐的心里才慢慢爬上一层寒意——那雕像的眉眼五官,神态气韵,简直就和她一模一样。

穆桦惊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大着胆子刚想伸手戳了一下,便被朝汐眼疾手快一巴掌拍掉:“嘶,祖宗啊……咱们这是捅了你的老窝了?”

“这也……太像了吧?”朝云都快看傻呆了,双眼瞪得好似青牛身上的铜铃,视线不住地在雕像和朝汐身上来回奔走。

雕像上虽然朦了层薄灰,却挡不住原先栩栩如生的模样,若不是未曾上色,她险些都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她家将军了。

确实是太像了,像得都有几分诡异。

穆桦盯着雕像看了半晌,突然转头,压低声音道:“这该不会是你找人刻的吧?”

“刻你奶奶个孙子,穷乡僻壤的破地方我给自己立像,鬼来上香?”朝汐连白眼都懒得赏他一个。

朝云硬憋着没敢笑出声。

那雕像说是不大,却也有一人高,朝云站在旁边视线也能未及其颅顶,朝汐凭借着回忆想了一下,方才那泥金塑像未曾坍塌之时双目的位置,大约……就是在这雕像眉毛的附近。

她将手指放上去,刚要开始摸索,可指尖触碰到雕像的瞬间,整个人却突然僵住了。

“怎么了?”穆桦不明所以看了她一眼,紧接着把目光重新凝聚到雕像上,吹散开雕像表面的浮灰,灰尘下竟然露出了白净的底色。

穆桦鬼使神差地摸了一把,竟是……软的!

“是人皮。”朝汐低声道。

穆桦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被这小狼崽子传染了:“是……什么?”

“人皮。”朝云愕然地重复了一遍,“是……人皮。”

穆桦一时间理不清思路,只觉得自己脑子都是懵的,脚底更是像被钉子钉住了,半分都动弹不得,要不是身旁还有人陪着,只怕他当即会昏死过去。

“先是泥金塑了个你的塑像,这又来了个人皮雕……”穆桦深呼吸了几次,才艰难地把声音从嗓子里磨出来,“朝子衿,这人到底跟你有什么血海深仇啊?”

“有什么血海深仇不清楚,但绝对巴不得我赶紧去见阎王。”朝汐重新将手放在那雕塑外头裹着的人皮上,开始来回摸索,“用我的模子不知道做些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好处他们落,报应我来遭,如意算盘打得够响的。”

“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你还不赶紧离远点。”穆桦见着她百无禁忌地对着这座人皮雕上下其手,忍不住出口劝诫道,“我看这玩意儿阴毒得很,你别碰了,省的惹出什么麻烦。”

朝汐当然不会听他的,没找到心中那个答案之前,她是肯定不会收手的。

指腹下的触感提醒她,这人皮里头明显还裹着东西,并且她已经摸到了凹凸不平刻着一串极小的咒文。

穆桦不动声色地离远了些,眯着眼睛觑着她的动作。

来回摸了两趟,就在朝汐险些以为自己判断有误的时候,终于在这人皮雕两侧的眉尾处触碰到了她想要的东西——两颗极小黑玉。

朝汐双眸一沉:“果然。”

穆桦才不像她没个避讳,自从知道那雕塑外头裹着的是人皮之后就一直不太敢看,心惊胆颤地问:“果然什么?”

“果然,有些事总要别人来担着报应,他们才敢放手去做。”朝汐盯着那雕塑被人皮裹敷住的空洞双眼看了一会,也没跟他俩商量,直接照着那两颗黑玉按了下去。

穆桦根本没想到她突如其来地动作,心中大惊,想要阻拦却也为时已晚,满腔怨怒最后只能化为无奈一声长叹:“朝子衿,你作死啊!”

鬼知道这人皮雕的里头藏着什么,她问都不问就敢胡乱动手,这小狼崽子是不是最近神经绷得太紧,以至于有些失心疯了?

桑晴听见叫喊声往殿里探了探脑袋:“怎么了?”

“没事。”朝汐冲她挥手,“我踩他脚了。”

说完,她果真又冲着穆桦的左脚重重一踩。

大理寺少卿又是一声哀嚎。

朝汐:“又踩了一下。”

桑晴将信将疑地把脑袋又缩回去。

穆桦:“……”

天杀的,他怎么就能答应跟这小狼崽子一起出来?

黑玉被按下去后只听见“咔嗒”一声,再没弹起来,三人等了一会儿,人皮雕依旧没有半分改变,但朝汐却觉得外头裹着的那层人皮好像被撑开了些许。

朝云吹了个火折子照亮,警惕地望着周遭,生怕刚刚那一点变故会引发殿里不知名的机关。

又过了半晌,依旧没有动静。

穆桦有些忍不住了,穿堂风吹得他后心窝都是冷的,他拢了一把外衣道:“不然……把它剖开吧?”

朝汐睨了他一眼,鄙夷道:“你刚不是还说这玩意儿阴毒得很,要我离远点的吗?怎么,这会儿准备自己动手了?”

“我说的话你哪回听过?”穆桦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一步,“再说了,我一个文官,身上没带刀子,您老人家威震一方、百无禁忌的,这种事儿自然是你来。”

朝汐这回彻底不想理他了,见过缩头乌龟,没见过能缩得这么彻底的。

“刀。”朝汐冲身旁的朝云一伸手,小丫头赶忙将自己随身带着的匕首抽出来递给她,刀尖刚抵在人皮雕的天灵盖上,朝汐又停住了。

“又怎么了?”穆桦嘬着后槽牙问,“我可不来啊,你自己动手。”

“没指望你。”朝汐换了个姿势重新握紧匕首,可左瞅瞅右看看,来回比划了四五下,刀却总是下不去,“不行。”

穆桦:“怎么又不行了?”

“我手上没个轻重,这一刀下去只怕会伤到里头的东西。”朝汐道,“这里头我刚才摸了,估计是隼卯做的机关,稍有不慎要是划破了,只怕东西就取不出来了。

穆桦舔了舔唇道:“那怎么办?不然朝云来?”

“不不,我可不敢,将军手里都没轻重,那更别提我了。”被点到名字的朝云连连摆手,“上回我好心想把府里的牌匾挂正,那成想直接一锤子给砸裂了,这种事儿就别指望我了,穆大人,还是您来吧。”

穆桦这回直接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我?我可不来,这事儿一看就损人阴德,我不干!”

一边有心无力,一边有力无心,几个人当场踢起了皮球,推脱半天,最后也没定下来到底谁动手。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干看着没法子。

直到最后,还是桑晴默默将匕首接了过来:“我来吧。”

朝汐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桑晴,讶异道:“你怎么进来了?”

桑晴调整了一下匕首,在三人的注视下,一刀将那人皮雕的前脸剖开了条口子:“我再不进来,你们几个人就要磨蹭到天亮了。”

她的动作极轻,却也够快够稳,一刀下去,既不见血,也不见肉,但把一旁本就眯着眼离老远的穆大人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背过身去,口中直念“阿弥陀佛”。

朝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中稳若泰山的桑晴,伸手把腰间的剑鞘摘了下来递给他,怜悯地安慰道:“给你辟邪防身?”

穆桦:“……”

他虽嘴上没说什么,可手中却诚实地接过了朝汐递给他的“护身符”。

桑晴没理会他们,在微弱的火苗下,聚精会神地缓慢下刀,这人皮雕跟她的身量差不多,想要完全划开中途还需要变换姿势,分毫不能马虎。

桑晴慎之又慎。

所幸她手头不重,力道又拿捏得恰到好处,刚好划开人皮,又不伤到里头的木头,不消半刻,那雕塑外头裹着的人皮便被她中门大开地一剖为二。

人皮划开后,她才小心地松了口气,把匕首归还给朝云,自己安静地站在一旁,殿内一时间又安静了下来,几人谁都没有想好下一步的动作。

朝汐一开始只在旁观看着,忽然,她眯了眯眼,挽起袖子上前一步,毫不避讳地挑开了了那层已经划破的人皮,伸手摸在了里面包裹着的木头上。

穆桦脸都绿了,口中的“阿弥陀佛”直接念到了“福生无量天尊”,抱着朝汐的剑鞘又往后退了好几步。

人皮已经被桑晴从头划到了尾,这雕塑没有胳膊没有腿,只需轻轻一挑便会全部脱落,借着火折的光亮,朝汐清晰地看到里头的木雕已然从中间裂了条缝,缝隙里的黄金被火苗映得闪闪发亮。

桑晴看着那条裂缝,心中腾起一阵自责:“是我刚刚下手重了吗?”

“不是,这缝隙应该是我方才按下去的那两颗黑玉导致的。”朝汐宽慰她道,“这木雕是用隼卯拼接的,蛮力打不开它,要想把里头的东西取出来,肯定还有机关。”

“这里头的东西……金子吗?”朝云不可置信地揉了把眼睛,火折子靠得近了些,生怕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是金子,而且还是比国库里那批更纯的金子。”朝汐开始在木雕的身上摸索,企图找到那个可以打开整座木雕的机关。

手指在布满符文的木头上来回转了两圈,密密麻麻的凹凸快把她的手都磨得没有知觉了,最后顿在了木雕的天灵盖上。

桑晴看着她停下来的动作,小声问道:“找到了?”

朝汐“嗯”了一声,不敢十分笃定,模棱两可道:“应该是——这木疙瘩按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们先退到台子底下去。”

说完后她便准备等大家下去再动手,余光中人影闪动,朝汐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疑惑地望着桑晴问道:“你怎么上来的?”

她们脚下的这泥台子虽然不高,可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桑晴来说,想要轻而易举地爬上来还是困难了些,方才光顾着讨论怎么剥人皮了,竟忘了这件事。

桑晴眨眨眼,不明白她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诚实地指着身后道:“走上来的啊。”

朝汐看了一眼安静垒在地上的几节石阶,不吭声了。

敢情只有他们三个没想到这破台子后头还有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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