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晴第一次醒过来的时候是南洋人递来降书后的第八天,那日是二月十六。
窗外月色正浓,耳听得谯楼上鼓打二更,她的眼皮隐约感受到一丝桌上烛火的光亮,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剧痛便已经席卷了她。
“还没死。”这桑晴的第一个反应。
紧接着是第二个:“我在哪?”
她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正月二十六那日.
那天太阳还没升,她被便霓麓又灌了一碗红花下去,滚热的红花呛得她眼泪直流,烫得她嘴里都麻木了,红花灌下去后,霓麓并没有像平常一样折磨她,而是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果然,没过多久,楼梯上便发出了一阵阵的脚步声,桑晴借着微弱的烛火看清了来人,是柳承平。
他们坐在一起,像是在说些什么,霓麓的表情看上去很是得意,桑晴眯了眯眼经,费劲地辨认着她的唇语——她几乎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这些日子以来,霓麓经常会用混着盐的雪水泼她,盐水不慎流进耳朵里就出不来,时间一长,她的耳朵里满是高浓度的盐雪水,浸泡的时间久了,听力自然受损。
她费尽地辨认了一会,还没来及将这些只言片语串成线,又是一阵凌乱的脚步从台阶上传来,是一个南珂罗的将士,他急切地在对着二人说些什么,那士兵的声音很大也很亮,只字片语不住地往桑晴耳朵里蹦。
“飞云皂靴”、“朝家军”、“被逼撤离”......这些话像是一剂能提住她最后一口气的猛药。
紧接着她的视线也开始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震耳的响动也惊到了她这个半聋,楼梯上的那扇大门被人打开了,不,准确的说是被人扔开了。
阔别许久的阳光终于透了进来,她翻起眼皮,外头的阳光打在那抹急速飞奔而来的身影上,四周腾起一阵发亮的灰尘,紧接着跟进来第二个人,她还未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厮打的响动应声而起,面前的人影不断闪过,速度太快,也太乱,桑晴不知道刚才进来的是谁,也根本分不清眼前的谁到底都是谁。
直到那声清脆的“殿下”响彻了这间石室,桑晴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她借着从头顶漏下的日光,在腾飞的尘埃里,终于辨认出了她——是朝云。
“朝、朝云......”桑晴心里一松。
既然朝云都来了,那......子衿是不是也来了?
随后又是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她刚想抬头,可猛烈地疲倦感却如潮水一般席卷了她,她像是一库储存许久的冰泉,突然被人放开闸门,泉水不受控制的呼啦呼啦往外涌,桑晴还未来及做好准备,眼前的一切就都开始变得迷幻起来,在她本就不太清晰的视线里转着圈的打飚,不过瞬间,她便再度晕了过去。
“我这是......晕了多久?”桑晴迷糊中想要挣扎着起来,却被人一把握住了手腕。
“乖。”那人在她面前轻轻蹲下来,动作非常缓慢,异常温柔,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一样,只是她深邃的眉宇间滚动着像是砂砾一般涩涩的沉寂,随后那人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角,柔声安慰道,“不怕,没事了,我在。”
熟悉的八宝散味道随着那枚轻柔的吻一起向她袭来,桑晴囫囵地“嗯”了一声,意识也只是强支撑了片刻,很快又再次陷入昏迷。
桑晴受损的听力在号称是“神医圣手”的沈老爷子手下,不过须臾便被治好了,此刻的她,除了睁不开眼皮、动不了身外之外,没什么太大的问题,最凶险的阶段她已经熬过去了,就连身上的伤都好得七七八八了,所以这一声沙哑的“不怕,没事了,我在”,桑晴是一字不落,并且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朝汐半跪在床边,她高耸的眉毛在眼窝里投下狭长的阴影,在黑夜的烛火下,看上去很迷人。
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扫过桑晴的嘴唇,随后落在她的脸颊上,看着桑晴再度熟睡过去的面容,朝汐直起上身,随后弯了下去,冰凉的额头抵住桑晴的,二人的鼻息冷热交替地缱绻在一起。
朝汐喉骨上下滚动着,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沉哑:“真的......再有一次这样,我真的会疯......朗心。”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像是已经安稳地熟睡了过去。
朝汐的手还在摩挲着桑晴娇嫩的面容,直到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朝汐才微微回过神,抬手替桑晴拉了拉被子,又恋恋不舍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这才缓缓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刚推开门,朝汐就跟沈嵘戟和韩雪飞撞了个对脸,三人大眼瞪小眼地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韩雪飞和沈嵘戟显然没想到朝汐竟然回来了,而朝汐也没想到这两人来桑晴房里做什么。
场面一时僵住了。
还是韩雪飞率先反应过来,将站在门内的朝汐一把拽了出来,沈统领眼力见儿极好,迅速将门关上,朝汐被他们天衣无缝的配合惊得险些失笑,任由韩雪飞拉着,也没多问,三人半拖半拽地往书房走去。
刚迈进书房的大门,沈嵘戟转身就把门关上了,韩雪飞拽着朝汐坐下,目光急迫地看着她,也不多废话,单刀直入:“霓麓呢?”
朝汐避开他的视线:“死了。”
韩雪飞:“怎么死的?”
朝汐淡淡道:“围剿途中生乱,她命不好,不知道被谁宰了。”
韩雪飞蹙眉:“不是你动的手?”
朝汐:“杀她我嫌脏。”
“你少跟我来这套。”韩雪飞神色微沉,“她若是一早便死了,那你让朝家军的人将旭亲王府团团围住是什么意思?方才有亲兵来报,说你走后,密室里就剩一副骨头架子了......二十天,朝子衿,整整二十天见不到你人影,你到底都在那儿做什么了?”
朝汐的脸色变了变,一时没接茬。
韩雪飞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心里先凉了一截:“沈统领,麻烦了。”
“应该的。”沈嵘戟径直从门边走过来。
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沈嵘戟直接搭上了朝汐的脉门,替她诊脉,朝汐也不挣扎,静静地坐着。
韩雪飞继续道:“霓麓伤了殿下,你不会那么容易就放过她,这一点所有人都清楚,你也不用在这跟我打马虎眼,她是死是活,又或者是怎么死的,我一点都不关心,更何况皇上已经放出话了,但是眼下我现在担心的是你,子衿。”
朝汐长眉一挑:“我怎么了?我这不是好好地。”
韩雪飞险些被她气笑了。
只不过他还没来及反驳什么,正在为朝汐诊脉的沈嵘戟倒是先出了声,话语间的惊诧与后怕都快溢出来了:“好好地?你管这样叫好好地?”
朝汐挥开他的手,清了清嗓子:“我觉得挺好。”
韩雪飞睨了她一眼,眉头死紧死紧地皱了起来,转头看向沈嵘戟:“如何?”
“如何?”沈嵘戟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她现在还能坐在这,真是多谢阎王爷走了眼了!”
韩雪飞不知道他突如其来的怒意是因为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二十天里,朝汐一定做了什么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韩雪飞的目光黯了黯,声音有些发闷:“怎么了?”
“朝汐,你说实话。”沈嵘戟看着她,尽量压抑着自己的的怒气,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容忍,“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朝汐答非所问:“目的达到不就行了?”
她似笑非笑地垂下眼睛,把的食指勾了起来,轻轻蹭了一下自己的鼻尖,她的声音此刻听起来低低沉沉的,却又带了些疏离的冷漠感,随后她抬起眼,用那双冷漠的琉璃色眼眸看着沈嵘戟,仿佛一头狼在驱逐着企图靠近它领土的入侵者。
沈嵘戟陡然间有些脊背发凉——这样的朝子衿,他从未见过。
韩雪飞一头雾水:“什么目的?”
“她......她的憬魇......”沈嵘戟的喉间有些发涩,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着,“解了。”
韩雪飞心里一松。
不过,就在他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的时候,沈嵘戟又给他拽了回来,顺带补一刀,他抬起眼睛看着朝汐,冷冰冰地说道:“但是霓麓因为她死了。”
沈嵘戟顿了一下,继续问道:“是凌迟吗?三千六百刀,一刀不差。”
朝汐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那是她罪有应得。”
沈嵘戟身体里酝酿着的那股熊熊大火已经快要烧到他的嗓子眼了,他的声音说不出来的嘶哑:“你知道后果吗?”
韩雪飞心里一紧。
“后果?”朝汐没忍住,狰狞地笑了一声,浓密的睫毛后透着讥讽的光,“杀个南洋的妖女有什么后果?”
“是,杀个妖女是没什么后果......”沈嵘戟深呼吸着,他想竭力压制住自己胸腔里烈焰焚烧着的那股惊怒,可朝汐无所谓的神情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钳,紧紧地贴在他的太阳穴上。
朝汐整个人向后靠去,抬眼看向他,神色慵懒地勾了勾唇:“那你干嘛那么大惊小怪?沈统领,我这是为民除害,可喜可贺啊。”
“是,杀了妖女没什么。”沈嵘戟将胸膛里的那口气吐了出去,最终,他爆发了,“可是朝子衿,妖女的心,能吃吗?”
朝汐重新垂下眼,没吭声。
窗外一片寂静,连风声都没有,每一张树叶都是静止的。
韩雪飞有些懵住了,聪明盖世的朝家军军师,此刻竟呆坐在原地,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以至于让他刚刚听到了一个可以算得上是毁天灭地的消息。
他的手用力的按住桌面,以此来让自己看起来镇静:“子衿,你说实话,你到底都做了什么?”
韩雪飞能感觉到有一股热浪从他的小腹位置一直向上翻涌着,涌到他的心口位置,然后堵在那里,酸酸的,有些发胀。
朝汐的身形看上去僵住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来,轻轻地勾了勾唇角,冷琉璃的眼眸被浓密的睫毛包裹着,脸庞上像是大雪初停后的寂静与沉稳,她笑着说道:“没做什么,一报还一报——她伤了桑晴,就要还回来,撺掇着老皇帝给我下了憬魇,就要负责给我解开,杀了我爹,就要一命偿一命,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这是我爹和你一直都在教我的,不是吗?”
韩雪飞噎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接什么,他的面色乍一看上去是依旧沉稳无波的,可是他轻微颤抖的睫毛却出卖了他。
韩雪飞没说话,一旁的沈嵘戟却是直接被她气笑了,他猛地站了起来,咬牙切齿地看着她,冷笑道:“对,人是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可是朝子衿,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怎么对自己负责?你的面前已经是万丈悬崖了,你要做的是用尽全力地稳住自己,而不是欢快地挥舞着鞭子朝前猛冲!”
朝汐神色淡淡,看上去丝毫不为所动一般,她甚至还伸出手去拉沈嵘戟,想把他按回去。
只可惜沈统领不买账,一把挥掉了她那只狼爪子。
“是,以凌迟之法使南珂罗神女全身的血液尽数涌到心脏,这样的话,她的心脏是可以解百毒,就连憬魇也不在话下,这方法我也确实是前些时日才得知。”沈嵘戟不冷不热地说道,“可是朝子衿,你做事情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能不能想想后果?你若是当时没有熬过来呢?你若是被憬魇吞噬了呢?你现在还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儿吗?”
憬魇之毒乃是南珂罗千百年以来最为阴毒的巫蛊之术,以下毒之人的心头血做引,满腔仇怨为基,以神女之泪为催化,潜伏于体内二十年之久的怨毒蛊咒,它会破坏人的神智,摧毁人的血肉之躯,最后沦为无情无欲、嗜血暴虐的妖兽。
唯一被人们探究到的解法,便是用解药再配上下毒之人亦或是其血脉相连之心的心头血做药引,方可解开,可这世上哪会有人心甘情愿地为了仇人献上心头血的呢?
就算是有,可那人若不巧正是自己的心上人呢,又当如何?好巧不巧,这种万分之一的机遇又正好让朝汐给碰上了。
憬魇一直在朝汐的身上不行,可用桑家人的血来解也不行,沈嵘戟左右为难,这几日来一边照料者桑晴的伤势,一边翻阅过无数的古书典籍试图寻找别的解法,古往今来中了憬魇的人本就少之又少,能得到解药的人更是史无先例。
本来一根针掉进大海里就很难寻找了,可若是再把这根针截断成渣,那就更是难以寻觅。
为了寻求其他的破解之法,桑檀都快要把整座崇晟宫都给翻了个底儿掉,只要是带着字的纸,也不管上头写的是什么,全都一股脑给送到了沈嵘戟这来,沈嵘戟也没闲着,他几乎将太医院里所有的南洋典籍都翻了出来,反复研究着,每一条每一句,甚至每一个字,他都恨不得绞尽脑汁地将其碾碎成末再细细研读。
可这毕竟是南珂罗千年以来的巫毒之术,破解之法又岂能那么容易就被找到?
终于在前天,就在他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几张夹藏在某本典籍中,不慎掉落出来的破烂不堪的羊皮纸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上头用着古老的南珂罗语写下了一行又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沈嵘戟捡起来愣住了,即便他并不认识古老的南珂罗语,可直觉告诉他,这几张纸或许就是他要找的东西。
破烂不堪的羊皮纸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沧桑的岁月,上头的古老文字也早已模糊不堪,沈嵘戟也只能依稀辨认出些许,等到他翻阅议文典籍查清楚这几句话意思的时候,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险些将他淹没——“若解憬魇之毒,需以凌迟之刑,将珂罗神女零刀碎割,使其全身血脉尽涌于心,而后生啖。”
看到这,沈嵘戟的呼吸陡然间急促了起来。
先不管这种方法是否可行,又或许是否残忍,如若他想用此法来解朝汐身上的憬魇,首先他所要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霓麓于正月二十六那日就已经死了,现在又让他在上哪儿去找一个现成的南珂罗神女?
沈嵘戟的这口气还没来得及提起来,羊皮纸上又是一句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巨石——“中憬魇,以神女之心解毒者,历吞噬、毁灭、铸骨、再塑、重生,需意志强大、心无杂念,然,极易被憬魇摧毁,至失心疯魔、行尸走肉。”
沈嵘戟的脸色这下子彻底凝固住了,他的面容看上去有些苍白,就像是屋檐下的雪。
他本以为找一个南珂罗的神女是最麻烦的事,结果,最棘手的问题竟然还在朝汐自身——生啖神女心对于那个狼崽子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别说是神女心了,就算是神女肉她也能一口一口地吞下去,可关键是吃完之后呢?“历吞噬、毁灭、铸骨、再塑、重生”,这不就是让憬魇把她全部摧毁之后,再重新塑造一个出来吗?
况且,经历这些的人还需要意志强大、心无杂念。
意志强大这一点,朝汐毋庸置疑是符合的,可心无杂念就未必了,霓麓把桑晴折磨得跟个血傀儡一样,据说朝汐抱着她出密室的时候眼底都红了,这还能叫心无杂念?
长眼的人都能看出来,她满心都是杂念!
所以今天当沈嵘戟替朝汐诊脉的时候,发觉她身上的憬魇已经解了,再结合韩雪飞说的那些话,当即就明白了,这小狼崽子或许已经知道了此法,并且付诸行动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呢?”朝汐突然叹了口气,“虽然我现在还能靠着你们暂且压制住憬魇,可以后呢?以后要我怎么样?帮桑檀那个小皇帝稳定了江山之后,我是一个人躲到深山老林里跟你们老死不相往来,还是生死契阔?又或者真的让我找一个我皇伯父的血亲,用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来挽救一个妖女犯下的过错?”
沈嵘戟被她突如其来的正经语气给问蒙住了。
朝汐平静地看向他们:“你们想让我怎么做呢?两权相害取其轻,而我,就是那个轻。”
月光透过云层洒向大地,漆黑的天幕上点缀着大颗大颗明珠一般的星星,屋里长短不一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深夜中听起来尤为刺耳。
房间里没人说话,连风声都从窗户遁走,一屋子的死气沉沉。
韩雪飞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被稀释过后的悲伤,就像是一坛被加了水的桂花酿,已经不醉人了,可却还是能闻到清冽的酒香,它会把回忆染醉,染成让人承受不住的气味,他虽然不会热泪盈眶,可总感觉胸口里像是有一只小拳头,在轻轻地叩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