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骨

110 / 175 章 · 5,953

朝汐静静地坐着,她本来高大身躯此刻却蜷缩在椅子中,整个人显得小了一圈,她的脸比二十天前明显消瘦了很多,在摇曳的灯火下,她的眉骨显得很高,眼窝很深,也很疲倦。

“说实话吧。”韩雪飞突然叹了口气,“那玩意儿......你到底,吃没吃?”

他说不出口,生吃人心这种事情,他说不出口,况且,他也并不想信朝汐真能咽的下去。

朝汐的神色微缓,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笑道:“我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韩雪飞看着她。

朝汐:“吃人心......你们俩还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我又不是妖,不吃人心难道还会老不成?”

嘴里叫嚣着要生啖其肉是一回事,可真要是付出实践就是另一回事了。

再说了,霓麓那妖女,谁知道她的心里是不是满是毒瘤?真要是吃上一口,憬魇没解开事小,要是直接把她送去见她爹可怎么办?

沈嵘戟皱了皱眉头,满面不解,匪夷所思道:“可是你的憬魇......”

“我没吃生的,可用她点心头血总行吧?”朝汐解释道,“血丝糊拉的妖女心,搁你们身上,谁能咽的下去?凌迟之法使其全身血脉奔涌向心脏,那不就是用她的心头血吗?捅一刀子放点血的事,我干嘛还非得学灰狼吃生的?贱的我?”

闻言,韩雪飞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不少,心里一直吊着的那块石头也落了地,不咸不淡地叹了声;“你还算是心中有数。”

他的话音还未落,坐在一旁的朝汐又开了口。

“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朝汐苦笑一声,“憬魇和神女血撞上了,这后果还真是比你我想象的得都猛。”

韩雪飞:“怎么?”

“沈兄方才替我搭脉之时说我的憬魇解了?”朝汐转向沈嵘戟,“那么便请沈兄,替我再切一脉。”

朝汐说着,先一步将自己的胳膊递到了沈嵘戟面前,白净的玉腕上伤痕纵横,朝汐似是浑然不觉,目光紧盯着沈嵘戟,毫不迟疑。

沈嵘戟虽然心中不解,却还是依言替她诊脉,双指轻轻搭在朝汐的脉门处,虽然没有人说话,可沈嵘戟的脸色却是越来越沉,最后阴得像是能滴出水来,好半晌他才收回手。

“怎样?”朝汐问,“是不是跟你方才诊的不同了?”

沈嵘戟点点头。

确实是不同了,方才进门时替她搭脉诊治,那脉象四平八稳,稳健有力,明显就是无灾无症之象,沈嵘戟都有一种她从未经历过这些苦难的错觉,可此时再诊,她的脉象却是杂乱无序,毫无章法,甚至连体内的真气也有四散游走的迹象,俨然一副被人左右了心神、随时都有可能驾鹤西去的情形。

“我回来之前先去了一趟容翊那儿,他已经替我大致诊治过了——神女之心确能解憬魇不假,可过程总是要艰辛一些。”朝汐道,“你知道神女心能解毒的这个法子想来是在一张羊皮纸上看到的吧?”

沈嵘戟点点头。

“那就没错了,在密室里那么多天,霓麓的嘴早就被我撬开了火铳炮口那么大,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个遍,那东西原是霓麓准备销毁的,那么大一个隐患,多诱人的东西啊,用她的心解我的毒,这是不是叫因果报应?”朝汐笑道,“可她却没想,那日她与柳承平匆匆离宫,这东西竟落下了,最后辗转落到了你手里,还真是老天注定,不过沈兄,话说回来你也真是辛苦,南珂罗语那么难的东西,为了我你都译出来了?你怕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吧?”

沈嵘戟一愣,有些没回过神。

“说重点。”韩雪飞睨了她一眼,打断道,“对你能有什么想法?图你一身病骨?图你命不久矣?”

“唔......是这么个理。”朝汐没滋没味地砸了咂嘴,“我说到哪儿了?奥对,神女心解憬魇——我不知道那纸上的东西你有没有译完,以神女之心解憬魇之毒,需经历‘吞噬、毁灭、铸骨、再塑、重生’这五个阶段,我来之前容翊替我诊过了,吞噬和毁灭在密室的时候都被我熬过来了,接下来还剩铸骨、再塑和重生,后两个倒是没什么,忍忍就过去了,只是这个铸骨......”

沈嵘戟忙问道:“怎么?”

朝汐“嘶”了一声,看上去有些为难。

韩雪飞心里一抖,不禁问道:“铸骨怎么了?”

“容翊说,这个铸骨不只是重新接骨头那么简单,是要将我体内所有的关节连同真气一起回炉重造一番。”朝汐顿了顿,狠狠嘬了一下牙花,悻悻地看着韩雪飞,“据说还挺难熬的,我怕瞒不过她。”

这个她,指的当然是桑晴。

其实朝汐的话没说全,容翊是说了铸骨一事不简单,可程度并不仅仅是朝汐所描绘的“挺难熬”这么简单。

铸骨时,人的五感六觉皆与外界相断,处于神游九霄的状态,全身经脉与气血逆行而流,至天枢穴汇总,复流向百会,身上尽数关节皆是错位后再度复合,如此反复上百次。

这是解毒的五个环节中最为重要的一个阶段,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以致憬魇毒法,不过瞬间,人便会七窍流、血暴毙而死。

“瞒不过就不瞒。”韩雪飞没好气儿地回她,“你觉得这二十天里你做过的事就能瞒过她了?光是那堆白骨,就险些将进去收拾残局的亲兵吓得尿了裤子。”

朝汐眼皮也没眨,直接回到:“能,这个肯定能,朝家军的人跟我都穿一条裤子,就算我没了裤子,他们也能陪我一起光屁股。”

韩雪飞:“......”

合着不穿裤子满街跑还挺光荣?

韩雪飞白了她一眼,目光错过去,不再看她。

“那个......”沈嵘戟清了清嗓子,细细打量了一番朝汐的脸色,说道,“你想如何瞒过殿下?”

“容翊说,铸骨一共需要经历七七四十九天,而时间一般是会在二更天左右,再晚不会超过三更。”朝汐道,“只要这个时间能把桑晴引开,又或者把我藏在哪儿,应该就行。”

“把她引开?朝子衿,你回来之前喝多了吧?”韩雪飞嗤了她一声,冷笑道,“她现在能起来床都算是老天爷开眼,你还准备把她引开?怎么,嫌阎王爷那儿第一次不收,你还想直接给她引到生死簿上去?”

朝汐:“......韩玄翎,你是韩玄翎没错吧?”

他是不是和韩舫那个火药桶子换了魂了?怎么今天一点就着?

韩雪飞压根都不准备理她。

这小狼崽子自打进门开始就没说过一句人话,先是拐外抹角地让他们以为她吃了人心,现在又让他们将桑晴引走?

下一步呢?下一步是不是就要预谋让他们抱着春日酿,陪她去皇陵饮酒了?

“玄翎兄莫急。”沈嵘戟眼角直抽抽,可还是出来打圆场,他安抚住韩雪飞后,又看向朝汐,“殿下现如今行动不便,你想把她引走怕是要费些功夫,换一个法子,把你藏起来倒是可行,只是......”

朝汐:“只是什么?”

沈嵘戟:“只是这二更天......二更天不回府,若是殿下问起来,这可怎么说?难不成说在大街上遛食吗?”

韩雪飞气得直翻白眼:“谁二更天在大街上遛食?吃的什么?鬼食?”

朝汐险些被他噎死:“......哥,我求你别说话了。”

沈嵘戟扶额。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朝汐瞪着韩雪飞,韩雪飞把目光转向沈嵘戟,沈嵘戟又去看朝汐。

屋里的气氛再一次僵住了。

僵持了半天,终于,朝汐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有了!”

韩雪飞被她吓得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你有了?”

沈嵘戟:“......脉象上看,不太可能。”

“......我说我有主意了。”朝汐的脸瞬间阴了下去,“我知道二半夜不回府去哪儿最合适了。”

韩雪飞终于抬眼看她:“去哪儿?”

朝汐:“繁楼。”

韩雪飞瞠目,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哪儿?繁楼?

不光是韩雪飞,就连一旁的沈嵘戟也傻了,两只眼睛眨巴得飞快,像是在分辨朝汐这句话到底是不是在玩笑。

良久,好不容易平复住自己内心的波澜,沈统领哑声道:“二半夜去烟花柳巷,这个......好像是能解释得通。”

“沈嵘戟。”韩雪飞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消息一般,不可置信地出了口气,转过头缓缓道,“她,一介女流,二半夜,去烟花柳巷之地,解释得通?”

沈嵘戟:“难道二半夜在大街上闲逛遛鬼食就能解释的通了吗?”

韩雪飞:“......”

沈嵘戟继续补刀:“我觉得吧,与其让殿下知道她是在忍着铸骨的痛,不如让殿下以为她是去繁楼找姑娘鬼混去了,生气也比伤心的强啊。”

朝汐点点头,看上去极为认同。

被桑晴抓到了喝花酒顶多就是训斥两句,可要是知道了自己偷偷摸摸找罪受,那结果可就不是训斥那么简单了,桑晴可以打她,可以骂她,但唯独不能在她面前掉金豆子。

简直比钝刀拉人还难受。

韩雪飞这才缓过神来,在旁边冷笑一声:“好啊,那我想请问大将军,您的护膝甲还健在吗?”

朝汐似懂非懂地一扬眉:“要那玩意儿干嘛?”

韩雪飞:“你最好把东西备齐了再跑,不然等你被抓到了,我怕你刚接好的骨头再给跪断了。”

朝汐:“......”

这人是不是说她妻管严呢?

朝汐虽然不服气,但也想不出什么能反驳他的话,妻管严就妻管严吧,总还算是有人管,至少比她面前这两个大光棍要好得太多了——一个到现在连小媳妇儿的手都还没牵过,另一个媳妇儿都在家等了二半年了也没嫁过来。

想到这儿,朝汐心里的忿忿不平便逐渐消了下去,面色也缓和了不少,连带着看向他们俩的眼神里都带了些......怜悯?

韩雪飞见她半天没接话,刚想说些什么,结果一抬眼就撞见了朝汐“我佛慈悲”的眼神,两人目不错珠地互相盯着,半晌后,韩雪飞忍无可忍,再也不管她是不是经历过千难万险了,抬手就在朝汐的后脑上招呼了一下子。

他的手劲儿大,心里又带着火气,朝汐猝不及防被他这么一拍,疼得差点嚎出来,可又一想到书房距离自己的卧房不远,就她这么中气十足的一声,桑晴非得让吓得蹦起来不可,到嘴边的哀嚎被她生生咽了回去,手捂着嘴,呜呜嘤嘤地嘀咕着。

韩雪飞瞥了她一眼,神情晦涩难辨。

这一夜里被这个小狼崽子闹得惊怒交加,先是误以为她生吃了神女心,后来解释清楚又说要铸骨,可铸骨就铸骨吧,好端端地怎么还非得跑到繁楼里去?这下行了,不光桑晴不会去繁楼,连他都不怎么愿意去,也不知道这小狼崽子真是为了掩人耳目,还是为了自己包天的色心。

可话说回来了,其实在哪铸骨,去不去繁楼,这都是小事——这狼崽子刚刚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三分讥笑两分凉薄,再加上五分的悲悯天人。

怎么?笑话谁没媳妇儿呢?

朝汐一手捂着嘴,一手揉着后脑勺,眼神怨毒,意思非常明显——就笑话你没媳妇儿!

韩雪飞抬手又要揍她,却被沈嵘戟拦下。

好家伙,这好不容易熬回来狼崽子再被他给打死了,等桑晴醒了找谁算账?

“繁楼就繁楼吧,你自己悠着点。”沈嵘戟道,“殿下那边我们尽量帮你瞒着,就算被抓到了也是落个喝花酒的下场。”

朝汐点点头:“好,多谢。”

沈嵘戟摆摆手。

二人三言两句间,韩雪飞受创的内心已经缓和下来了,他看了一眼朝汐尚可的面色,寻了个空档,这才不慌不忙道:“京城之困已经解了,现如今南洋人兵败,殿下也救回来了,剩下的就只有西北......”

朝汐重新看向他,她知道韩雪飞接下来要说什么,先他一步问了出来,当即回道:“天亮就走吗?”

韩雪飞之所以千里迢迢自西北赶奔而来,为的就是解南珂罗包围京城之困,眼下京城困境已解,但西北还没有,丘慈受南珂罗鼓动携五座火铳带兵压境,现下西域几国的联军还在西凉关与朝家军对峙着。

丘慈一直是靠着南珂罗提供的火炮弹药才得以发动进攻,但眼下南洋人战败,他们自己的技术又不行,造不出炮火弹药不说,更是许久都没有接到补给了,周围的几个国家里,只有楼兰还算是能瞧得上眼,可楼兰人此刻国内的变故只怕比他们还大,哪有心思再去管其他?

起视周遭盟友,凡是能和“饭桶”、“蠢货”一类搭上边的都被他们拉来当了盟军,这些人更是指望不上,联军之内早就萌生退意。

若不趁此刻携大军冲杀将其一举歼灭,更待何时?

朝汐此刻正处于解毒的关键时刻,不宜奔波,更不宜劳心劳神,所以能回去主持大局的人也只有韩雪飞,所以方才韩雪飞一开口,朝汐便知道他要说什么。

“等不到天亮了。”韩雪飞道,“虎狼在外,若不早些出发,只怕是夜长梦多。”

朝汐“嗯”了一声,看了一眼天色:“行,那你坐飞舰回去吧,正好沈兄在这,他反正一会儿也是要去京郊的,你们一道就去了。”

沈嵘戟没什么异议,当即就应了下来,韩雪飞也点了点头。

“哦,对了。”朝汐想起来了什么,“桑檀那边你不用管了,正好一会我要进宫一趟,你回西北的事正好我去替你说了。”

韩雪飞蹙眉:“你进宫做什么?”

朝汐的面色突然带了些倦意,她捏了捏眉心,怅然道:“霓麓那边吐出了不少东西,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事关重大,我得去桑檀商量商量,唉......恐怕还有一局大棋要摆。”

韩雪飞:“怎么?”

“没。”朝汐默默地坐了一会,摆摆手,“他们桑家人,天生就不适合演兄友弟恭的戏码,我想想吧,我想想一会儿怎么跟他说。”

然而她嘴上说着“我想想”,可心里却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好像是一时间的思绪都被人给掐断了,摸不到头绪。

韩雪飞看着她不痛不痒的神色,也没准备多问,又交代了一番平日里的琐碎事,直到朝汐都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把他一炮轰回西北的时候,韩军师这才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衣襟,又是一幅人模狗样的清冷,拉着沈嵘戟走了。

直到二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后出离了将军府的大门,朝汐才后知觉的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瞬间歪在了椅子上,神情看上去有些恍惚。

二十天,整整二十天。

她终于能松口气了。

这二十天里她和霓麓一直待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石室里,没有光亮,没有新鲜的空气,甚至没有水和食物,肆意翻腾的憬魇占据了她的全部,把她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没有感情,没有温度,甚至不需要食物的供给,心里装满的都是暴怒与嗜血的杀意,俨然就是一个强大的疯子。

那些天里不光是霓麓被折磨得痛苦不堪,她也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其实刚才她对韩雪飞撒了谎——神女心,她确实吃了。

不过只咬了一口。

也幸亏只咬了一口。

密室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朝汐一直在与憬魇做着最后的斗争,她在拼命抵抗着,即便是在霓麓阴沉的咒骂声里,她还是在竭尽全力地抵抗着——

“被憬魇折磨得不好受吧?这么多年没睡过一个好觉吧?时时刻刻要担心自己变成一个嗜血的怪物吧?”

“桑晴因为你的憬魇可没少费心,四处奔波,听说就差最后一步了。”

“心头血解憬魇,她对你可真是深情一片啊,你真忍心看着她死吗?看着她,为了你死。”

“来吧朝汐,我的心,就可以解,只要你吃下去,只要吃下去就可以。”

霓麓嘴角泛着诡异的笑容,她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面前的朝汐,她的眼神里有一种锐利的光芒,像是淬了毒的孔雀翎,又像是闪着狠厉光芒的乌头毒箭,她的话语像是催命的符咒,一声又一声,不断地撞进憬魇毒发的朝汐心里。

她不会告诉朝汐吃下神女心的后果,她不会轻易地说出用神女心解憬魇会有怎样可怕的结果,因为她要眼睁睁地看着朝汐在自己面前被摧毁,她要亲眼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朝家在自己眼前毁灭。

已经被憬魇控制的朝汐就是一个失去了理智的疯子,她的心里除了嗜血的快感以外,仅剩不多的理智就是为了寻求解脱的方法,可是霓麓鲜红嘴唇里吐露出的字眼像是一个又一个夺人心神的魔咒,它们在逐步瓦解她灵台最后的清明,在将她一步一步地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最终,那具本就肉不覆骨的残躯上,那颗鲜活跳动的心脏,被朝汐血淋淋地扯了下来,殷红的液体滴在地上,染在衣襟,熏红了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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