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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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贼被押送到了大理寺,朝家军各归其位,旭亲王府里除了那座被团团围住的小院,其他的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朝家军护送着桑檀回宫,看着宏伟壮丽的旭亲王府渐渐远去,越缩越小,最后化成一根黑色的刺,扎进桑檀的心里,每一次呼吸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刺痛,就在这阵热烈翻腾的痛感里,走出旭亲王府那座小院前,朝汐轻飘飘的话语,此刻蓦地在他耳边响起。

那时的她,头顶束着高高的马尾,背对着阳光,桑檀眯了眯眼,日光在她的周围镀了一圈金色的光芒,桑檀只能看清她锋利又冷漠的下颚线。

她说:“瑾瑜,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从小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别人打我一拳,我定是要捅一刀回去才能解恨的,以德报怨的事我做不出来,一笑泯恩仇在我这儿也都是狗屁,但对于你,我总是有无底线的宽容与放纵。”

桑檀站在原地楞楞地看着她,有点没反应过来。

朝汐说这话的时候不紧不慢,可能是因为要竭力压制着憬魇的缘故,她的声音有些发闷,比平时听起来更沉了些,也更冷了些,不过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些无欲无求:“可你要清楚,这也仅仅是对你,你跟桑晴,跟我,我们三人之间是有割舍不断的血脉存在,我对于你或许是有爱屋及乌的成分在,可若能因此换回同样的诚心,固然可喜,若是没有,我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一厢情愿付出的东西,我从来都没奢求过有回报。”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对于桑晴,一开始就是心怀不轨的,我对她的感情跟你不同,从来都不是侄女对于姑姑的喜欢与尊敬,是爱。”

“是带着冲动与欲望的爱,是可能被世人唾弃的爱,是带着禁忌枷锁的爱,是想同她耳鬓厮磨一辈子的爱,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的爱。”

“她是我破败生命里唯一的光亮,是在蹒跚前行却踉跄倒地的时候,是我跌倒一千次以后,复爬起一千次的动力,是在我的世界正在崩塌的时候,还是想为了她努力一把的动力,这么多年了,她已经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我没办法将她轻易割舍掉。”

“但是她——”朝汐把目光转到霓麓身上,“她包藏祸心我可以不管,她带兵覆国我也可以不问,她与柳承平勾结南珂罗我甚至可以毫不动怒——但她唯独不该触了我的逆鳞。”

她的语气很淡,可却能让桑檀明明白白地听出来,是压着火气的。

最后,她把目光转回来,雀跃着蓝色光芒的琥珀色眼眸看得人心跳停了一拍,桑檀屏了口气,静静地与她对视。

“她真的该去给护国寺的老秃驴上柱香,动了桑晴之后还能完好无损地在这待着,这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仁慈了。”

桑檀有些困难地深呼吸着,半晌后,听他又吩咐刘筑全:“去把太医院那群吃干饭的都叫出来,还有,将沈老爷子请到将军府上替小皇姑诊治,要快,等等,唔……还要再派人去一趟护国寺,小皇姑平日同观静大师十分要好,观镜大师佛法无边,请大师为小皇姑诵经祈福。”

“是。”刘筑全得了令,即刻去了。

京城就在这日里,彻底闹翻了天。

旭亲王府里朝家军进进出出热闹得很,将军府里朝家军与太医们也是进进出出热闹得很,京城里的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的都伸长了脖子,搬着板凳坐在巷口扯起了老婆舌头,就连眼下敌军来犯这种大事都被抛诸脑后了。

还没等众人都品出个所以然来,猛然惊闻传闻中抱病在床的天下兵马大元帅竟然在一早就带兵杀入了旭亲王府,一朝的大长公主失踪多日最后竟是朝汐在旭亲王府的密室里找到的,叛逃多日的前丞相柳承平与废太后霓麓竟然也和旭亲王有瓜葛,更重要的是,废太后居然在捉拿叛贼的途中就死了?

这一下子,南曲的戏班子彻底卖不出了票,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村头巷尾一个一个比台上的角儿还要欢腾的长舌妇们。

朝云的轻功好,腿脚也快,从旭亲王府出来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将沈嵘戟请到了府上,正当两人在府中焦急万分地等人回来的时候,韩雪飞正好抱着浑身是血的桑晴十万火急地闯了进来。

沈嵘戟起先并没看清他怀里的人是谁,等到辨认出来时,当即就被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三魂里竟不由得飞出去七魄,不可置信地问道:“这......这是殿下?”

韩雪飞将桑晴放到床上,愁眉紧锁,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沈嵘戟瞠目:“殿下怎么会变成这样?”

还没等有人回答,门外又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沈老爷子率先迈步进了屋里,身后是刘筑全领着太医院的一干人等。

大长公主危在旦夕,皇上亲自下令命太医院全体出动,众人自然不敢怠慢,火烧火燎地往将军府赶,可怜了一众上了岁数的老太医们,为了救治大长公主险些将自己的半条命都交代在路上。

霓麓给桑晴灌了许多红花下去,这些日子以来鲜血像是泉水一样不住地往外涌,她的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显得惨白一片,当务之急就是先将血止住,沈嵘戟离得近,率先将桑晴身上的那层已经被泡透了的血衣给剪开,医者以治病救人为重,在以沈老爷子为首的一众经验老道的太医们眼里,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一个样的。

再说,都已经到了惊动全体太医的地步了,再谈非礼勿视什么也通通都是狗屁。

有沈家的两个神医圣手在场,太医院的一干人等也只有乖乖等着听吩咐的份儿。

沈老爷子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几个人配药方,几个人去抓药,几个人处理着桑晴身上的伤口,还有几个人专门负责换洗纱布打下手。

桑晴的肩膀上被霓麓用白羽生生捅了进去,箭杆虽然被折断了,可箭头还留在里边,再加上这些日子里红花与盐水的作用,伤口已经呈现出深紫色,周遭严重溃烂,就连沈老爷子见了都不由得连连摇头。

沈嵘戟将锋利的刀刃在火上烤得滚烫,随后用它剖开了桑晴肩头的皮肉。

火热的利刃与肌肤接触的瞬间吧迸发出“滋啦”的一声响,生肉被烫熟的焦糊味道很快散开,翻红的铁器再一次冷却下来,紧接着刀刃向下割破皮肉,止血散的功效还未来及发挥,鲜血再次涌了出来,洇湿了一大片,沈嵘戟手下动作极快,灵巧而迅速,血淋淋的箭头就这样被挖了出来

在这期间,桑晴就如同像是一个死人一般,没有一丁点的反应。

朝云不愿出去,站在一旁瞪着通红的双眼看着,浑身的血都凉了,她死死咬住下唇,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动静。

韩雪飞在她身后默默地站了一会,低垂的眼帘落在她身上,眼神有些不太分明,过了许久,他低声劝道:“出去等吧。”

朝云先是摇了摇头,随后看着满屋忙碌的太医,略微迟疑了一会,终是点了点头,随着韩雪飞走了出去,两人寂静地守在门外,寸步不离。

从白天到夜晚,月亮换了太阳,再从黑夜到白天,太阳再度升起,如此反复,他们一左一右安静地待在门口,进出的人匆匆忙忙,来不及瞥一眼,甚至在夜色的笼罩下,不注意的话都不会注意到门口还有两个门神。

桑晴的身上总共五十八道鞭痕,伤口经过盐雪水浸泡,皮肤受损极其严重,因为藏红花的原因,她失血过多,伤口也不易结痂,再加上多日以来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她的身体与精神经历了双重的崩溃,即便是整整五个昼夜的抢救,也依旧未能摆脱生命危险。

京城之内风起云涌,京城之外瞬息万变——

就在朝汐带兵闯王府的功夫里,远在南方的战场之上,南洋人被逼到吴淞口后,两国联军依旧是狂追不舍,七零八落的舰船再度向更深的海域仓惶奔逃,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南洋人已经被逼得了开进了琉球的海域,纵使这样,无数条短舰还是不断地自四面八方围困而来,南洋人负隅顽抗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是无以为继。

这是最后一战了。

南洋人边向琉球靠拢着,边发出求救的支援信号,可带着鸣响的信号接连往外发了三道,却全部石沉大海,就在他们被紧追不舍的楚河水师追入琉球海域的时候,南洋人猛然间发现,一队整齐肃列的琉球战舰正一字排开挡在了他们面前——为首的那位水师将领还是前些日子同他们一起出兵攻打大楚的那个倭寇!

琉球人驶战舰向其逼近,两方迅速靠拢,南洋人这边旗语翻飞,眼见着都快要打出一套组合拳来了,可对方“友军”却毫无反应,依旧是不断地在缩小两方之间的距离,这么不管不顾地冲上来,最后结果只有一个——友我两方相撞,双双沉海。

南洋人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想要调转船头,可又能往哪儿调?

往回跑把自己送到大楚的嘴里吗?可是不往回跑,这眼见着就要跟琉球的人撞上了,尸沉大海也未必是见光彩的事。

就在南洋人踌躇之际,不断逼近的琉球人突然硬生生停了下来,还没等人反应过来,一声悠长而嘶哑的长号声猛然响彻了这片海域——

他们将自己战舰上黑洞洞的炮口尽数对准了南洋人的船只。

“轰——”

翻腾的海浪不断卷起炽热硝烟,那伦巨大的红日再一次缓缓地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周围的一切都带上了泛着热烈火红的金色,最后一队满心都是家国仇怨的南珂罗的军,也湮灭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海上。

海上爆出的火花,像是这片乱世中最后尘埃落定的尾声。

第七日时,桑晴的情况稍微有些好转,朝云从门口转进了屋里,依旧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桑檀把皇宫里所有能找到的补品都送了过来,再加上前些日子赏给朝汐的,将军府里的厨房活活成了第二个太医院的药场。

参汤一口一口地喂,只不过往往一碗参汤能够被桑晴喝下去的只有几小口,剩余的多半都是顺着嘴角溢了出来,每每此时,朝云都会温柔地用着绢布替她细细抹去,然后接着拿过第二碗继续喂。

她便喂,便同桑晴说着话,好像这样就能快些将她唤醒——

“殿下,您要是再不醒过来,将军就要把我套成鼓面了。”

“殿下,您都不知道,您失踪的这些日子里将军着急得都要疯了,现在好不容易找到您了,可您却这样一直睡着......”

“您从前总说我冒失,我改了,我以后再也不了。”

“殿下,您知道吗?皇上与将军和好了,您不是总跟我说希望他们能像以前一样吗?他们现在都能手拉手一起逛繁楼去了。”

“殿下,您醒醒吧......您也不醒,将军到现在也不回来,这都七天了,我......我该怎么办啊......”

说到最后,她已经开始小声地抽泣着。

就在这时,朝云听见了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沈嵘戟拿着针灸的东西走了进来。

他见朝云红着眼睛,可怜巴巴地握着桑晴的手,叹了口气,忍不住宽慰道:“别难过了,殿下的情况已经有所好转了,想来过不了几日应该就会醒了。”

朝云点了点头,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用力地深呼吸,平复着自己情绪,随后她连忙站起身,将床边的位置让给沈嵘戟,沈嵘戟顺势坐下,展开手中的针具,为桑晴施针。

平日里这个时候,朝云都会默默地退出去守在门口,可今日不同,今日站起身后她没有出去,而是等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沈嵘戟像是知道她有话要说一般,依旧如常进行着,只是手下动作不免快了几分。

等到所有的金针都已经按部就班地没入了桑晴身上穴位,朝云才动了动喉咙,:“沈统领......”

沈嵘戟没回头:“怎么了?”

“您......您见到我们家将军了吗?”朝云有些迟疑,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自从殿下被救回来那日起,她就没回来过,我们也派人去旭亲王府找过,可是都被亲兵给拦下来了,就连韩将军和军师也进不去。”

按道理来说,桑晴出了事,朝汐心如刀绞,想都不用想的情况下她都会是第一个要是出现了的,可现在都已经七天了,她连个面都没露,至今未都还窝在旭亲王府里,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韩雪飞也进不去?”沈嵘戟皱着眉扭过头去,语气里有些讶异,“皇上那天不是都已经把人带到大理寺去了吗?她还守着座空王府做什么?”

“我们也不清楚。”朝云咬了咬下唇,“将军身上的憬魇一直都是您在给治的,殿下失踪后她就没清醒过几天,总是靠着扎针才能浑浑噩噩地挺过来,那天出门的时候虽说是喝过药了,可现在这么多天了,她也不露个面,我有点担心......”

沈嵘戟没马上回答她,紧锁的眉头久久未能舒展,虽然没说话,可他的心里隐约有一个可怕的想法再往外蔓延——或许皇上当时在旭亲王府里说得话,不一定都是真的。

朝云见他没什么动静,这下子更急了,两手交叠在身前,不住地来回捏着。

“沈统领......”好半晌,朝云才试探性地压低了声音问道,“您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啊......就是......”

沈嵘戟回过神:“什么?”

“就是......将军一直待在旭亲王府里,还不许别人进去,是不是在做一些什么不能搬上台面来的事情?”朝云忐忑道,“我总觉得皇上那日的说辞有几分不可信。”

沈嵘戟的声音有些哑:“什么意思?”

朝云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像是怕吵到床上的桑晴:“皇上那日说,清剿叛贼之时突生变故,霓麓不幸命丧当场......可要是没有将军的指令,朝家军是不会对霓麓下死手的,况且......我觉得将军是不会那么容易就让她死的。”

沈嵘戟的喉骨上下滚动了一番。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你说......将军会不会和霓麓在一起?”

沈嵘戟的心一沉。

元庆五年,二月初四,楚河水师与楼兰盟军追击南珂罗与琉球海域,琉球对大楚的态度从最开始的不宣战、不抵抗到放任自流,再到最后的倒戈相向,<a href=https:///tags_nan/sanguo.html target=_blank >三国联盟整整打了一天一宿。

没有了水军和琉球相助的南洋人像是秋风扫落叶般孤立无援,拼死负隅顽抗了最后三天,最终,这场筹谋多年的覆国计划在琉球人临阵倒戈的水陆两栖炮火声中完美落幕。

元庆五年,二月初八,南珂罗死去国王的小儿子上位称王,上位当天,小国王屁股都还没做热乎,便立即发出降书,表示正式退兵投降。

小国王今年才十四岁,被国里一众人等赶鸭子上架一般推上了王座,心里惊恐交加,眼看着自家众将节节败退,大楚的士兵马上就要打到家门口了,小国王吓得差点喊娘,对面的小皇帝是不是要成亡国君了他不清楚,但看这架势,自己可能是没几天活头了,退兵当天就派人将赔款协议交到了桑檀的龙书案上,南珂罗从此对大楚年年纳贡,岁岁称臣。

至此,大楚的南半边江山黑云尽散。

想来明年这个时候,建康城中便又是桨声灯影秦淮河,天上人间白鹭洲。

南方的桂花香气又会吹遍大楚幅员辽阔的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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