挹江路附近他很久没来过了,这些日子只有碰上周末无事,他才能算着钟点赶飞机回家一趟,连陪女儿的时间都嫌不够,更谈不上其它。
虞绍桢把车子减速拐上津云桥,想起上一次和瑞秋见面,正是他去珠宝公司请人给晏晏镶首饰那天,瑞秋带着女儿出来见朋友,他还买了个穿花边裙子的小棕熊送给小宝宝——那小姑娘有多大?好像还不到一百天。当时瑞秋看起来还好端端的,怎么才过了两年多,就要打官司离婚了?
虞绍桢越想越觉得奇怪,若是因为瑞秋和他事,不至于这么久才闹出来;若是另有缘故,以瑞秋的性情和心思,“应酬”那位范先生实在是绰绰有余,万不至于闹到要离婚的地步——除非是瑞秋要离婚,那范知行不肯。可这男人他之前留意过,并没听说有什么沾花惹草的毛病,难不成是瑞秋另有新欢了?那他去见她,不知道她会不会尴尬。
他不由牵起唇角,淡淡一笑,旋即又觉得伤感。也不过两三年的光景,处处物是人非,他和晏晏的生活都完全变了样,瑞秋和范知行为什么不会呢?
没有人会一直留在原地……
不,有的……
虞绍桢在楼下望了一眼,顶楼的那间公寓果然亮着灯。到了找律师谈离婚的地步,瑞秋想必不会继续住在范家。他站在猫眼最容易看见的地方按下门铃,很快门便开了,瑞秋满眼讶异地仰望着他:
“你怎么来了?”
虞绍桢客气地笑道:“冒昧打扰了,方便吗?”
瑞秋水绿色的丝绸裙摆轻轻一漾:“请进吧,只有我自己住在这里。”
公寓里一切如旧,虞绍桢熟门熟路地坐进客厅里的单人沙发,环视着房间道:“你没把女儿带过来啊?”
瑞秋已从厨房端了碟樱桃过来,旁边还放了冰块和酒:“你都知道了?”
虞绍桢摇摇头:“我只知道你去见律师谈离婚的事。“
瑞秋理着裙摆坐下,蹙眉笑道:“怎么律师可以随便跟人讲客户的事吗?”
“没有没有,是……”虞绍桢微一迟疑,道:“我太太到你去的那间律所公干,正好听了一耳朵。”
瑞秋歉然笑道:“我在新闻里看到少夫人帮人打官司的事了,我找律所的时候还小心避开了她们那间……是她误会你了吗?需要我解释一下?”
“不。”虞绍桢忙道:“她知道我们很久没联系了,而且她觉得这件事如果跟我有关系,你就不必自己去见律师了。”
瑞秋听着,绽出一个赞叹的笑容:“想不到少夫人这么大方。”
虞绍桢心里一时滋味莫辨,端起酒杯啜了一口,怅然笑道:“晏晏一直是个心底很好的女孩子,她……大概也是怕你遇见什么为难的事。”说到这里,他又抬眼打量了瑞秋一遍:“不过,我一见到你就放心了。你这个样子,不像是有不开心的事,怎么?你有新男朋友了?”
瑞秋微一低头,婉约的姿态仿佛临水秋荷,眼波也柔柔地起了雾:“我想出去做事,他不肯。”
“为什么?”
“年初的时候我碰到一个以前认识的客人,说他的公司拿到了两个欧洲牌子的代理权,打算在国内开店,问我愿不愿意去做店长带新人,等多开几家店,他会升我做分公司的副理。”
“如果人信得过,那很好啊,你一定做得来。”虞绍桢颔首笑道:“范先生是疑心人家另有所图吗?”
瑞秋摇头道:“那倒不会,这个客人他也认识,公司名声很好的。”她说着,轻轻咬了下嘴唇:“只不过他和家里人还觉得在店里站柜台,不够体面……而且这间公司的新牌子还是卖男装的。”
虞绍桢不由一笑,颔首道:“范先生的顾虑也可以理解。没有人愿意让自己的太太在外面看人脸色讨生活,你又这么漂亮——可不是所有的客人都像我这么君子。”
瑞秋愁绪才起,听得他最后一句,忍不住扑哧笑一声笑了出来,薄薄嗔了虞绍桢一眼,眼神却更暗了:“所以你也不赞成我接这个工作?”
“不,我是觉得为了这件事不至于一定要离婚吧?两个人好好商量一下,未必没有解决的办法。”
“我也不想,可是……”瑞秋深吸了口气,踌躇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可能真的是我‘变心’了。”
虞绍桢正拈起一粒深红的樱桃送到唇边,“怎么说?”
“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在想,将来要是有个知行这样的丈夫,不用一天到晚为钱发愁,就是最好的生活了。”瑞秋面上挂着一抹失落的苦笑:“我结婚之后,仿佛事事都如意,可是……我还是觉得从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更开心。”
虞绍桢咽了嘴里甜润的果肉,笑道:“多谢。”
“你不要误会。”瑞秋一笑,眼眸里竟微微有了一点泪影:“我不是说他有什么不好,也不是……也不是想要跟你在一起——那个时候我们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可是我心里面有这么一个人,想一想就会觉得开心。我大把时间都花在店里,月月算着自己的营业额,辛苦是辛苦,可是无论好坏都是我自己的,人家会讲‘Rachel连着三个月都是第一名哎’ 。“瑞秋学着店里同事的腔调,笑容也娇美起来:”或者‘Rachel最心机了,可懂得讨好客人呢!039; 可是现在,别人只会讲‘范太太’怎么样。范先生有本事有前程,范太太就值得别人高看一眼;否则,范太太就是个不会选丈夫的笨女人。”
虞绍桢轻轻点头,面上已没了顽笑的神色。
瑞秋垂着眼,柔软的声线像夏日傍晚的微风:
“我还记得我以前问过你,最喜欢我什么?我以为你要说温柔啊聪明啊懂事啊……可是你说,你第一次到我家,看见桌子上放了几本杂志,里面贴了些纸条,是我从辞典里查了里头的法语词和意大利语词,抄了释义和发音……你觉得,‘这个女孩子好难得’。”
瑞秋说着,忽然有一滴眼泪沁进唇角,她用指尖轻轻抹了一下,笑道:
“知行也很喜欢我,他喜欢我在店里扮出来的那个讨客人欢心的Rachel,可他不喜欢我为了变成这个样子花得工夫和心机。之前我辞职的时候,心里觉得可惜,毕竟我升到店长也不容易;可是知行很开心,说这种差事早就应该辞了。我觉得自己做得很好的事,他和家里人反而觉得丢脸。”
虞绍桢沉默了片刻,道:“如果他同意你接这个工作呢?”
瑞秋轻声道:“我们吵过几次了,他坚决不同意,他父亲也不同意。我上次去见律师,是想问女儿的事,我想我们离婚以后,他一定会再结婚,也会有别的孩子……所以我想把女儿带走。”
虞绍桢思量着道:“那你一个人怎么照顾女儿呢?”
瑞秋点点头:“她都三岁了,白天在幼儿园,晚上我可以请保姆帮忙。而且我也签跟新公司签了合同,因为律师说,如果要谈抚养权的话,我的收入很重要。”
虞绍桢闻言,挑了下眉:“律师不帮你想想主意要赡养费吗?”
瑞秋低低笑道:“我不想要了。这件事也许是我错得比较多,是我让人家觉得我会是个温柔体贴听话懂事的太太,可是又‘货不对板’。”
虞绍桢摇头一笑,道:“你太便宜他了。这么好的条件,他还不同意?”
瑞秋耸耸肩:“离婚也是件丢脸的事,所以……我现在先搬出来,看看分居满一年能不能直接申请。两个人总是争执,再深的情分也会消磨掉了。”
虞绍桢觑着瑞秋道:“我怎么觉得你对他,还有点感情。”
瑞秋笑道:“他人蛮好的,对我也还不错。”
“那你不用急着离婚啊。”虞绍桢抿了口酒,笑道:“他不愿意你去店里招待客人,那等你们新店上了轨道,新人能接班,你就不用在店里站柜台了。既然他也不想签字,那你就拖着他,不要谈这件事,见了面就聊聊女儿讲讲感情,你不逼他,男人很少有能在这种事上做决断的。也许过个一年半载,你们就不用谈了。”
“这太不厚道了吧。”
虞绍桢正色道:“‘范太太’在外面做事,会比一个人带孩子的Rachel少很多麻烦,你信我。”
瑞秋犹豫道:“我明白,可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这也是为了你那位范先生好。”虞绍桢笑道:“他眼前难受一阵,能换你跟他白头到老一辈子,很划算了。”他认真地看了看瑞秋:“你现在还有女儿,多为自己打算一点没有错。Rachel,你很值得他做一点牺牲的。”
他说罢,抬腕看了看表,他是等悠悠睡了才出来的,现在已经快十一点钟了,“我明天一早就要去青琅了,可能要四五个月才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从钱夹里抽出张名片,又在上头写了个电话:“这位贝先生是我的朋友,如果你需要钱周转……”
瑞秋连忙摆手道:“我不用。”“或者有什么事要找人帮忙,打这个电话找他,就说是我告诉你的。”虞绍桢补道:“我知道你把自己的事情都处理得很好,这个只是以防万一。”
虞绍桢回到栖霞,见晏晏房里还亮着灯,他快步上楼,怕敲门会惊醒女儿,便试着轻推了一下,所幸房门并没有锁。他见晏晏正倚在婴儿床边的沙发上看书,便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晏晏听见响动,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走到门边:“你有事吗?”
虞绍桢摇摇头,悄声道:“我刚才去见了Rachel。”
晏晏深翠的眼波幽幽晃了一下,看不出什么情绪:“我知道。你明天早上要回基地,也只有这点时间了。”
渣渣很多时候就是一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存在,可惜沧海难免要纳百川,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