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堂把酒留嘉客(4)

85 / 91 章 · 3,343

海军部和电影公司首度合作的新片经历了各方审看,终于赶在新春假期公映。借着当红影星的号召力和题材本身的新鲜度,成了整个档期票房最高的片子,一直到四月份,排片率仍然居高不下。不仅青琅基地新舰入列的新闻关注度空前,连海军部在各地的征兵名额也意外爆满,引得陆空部队纷纷考虑效仿。

“这回你得意了。”霍攸宁端着一盏冰镇过蜂蜜藕汁立在窗边,往花园里张望着道:“不过,也不是人人都有好话。”

虞绍桢专心致志地拼装着一艘泰宁舰的模型,随口应道:“谁在乎他们说什么。”

“你们那个开放日的事情要不要先放一放?”霍攸宁回头瞥了他一眼,蹙眉道:“悠悠会玩这个吗?她筷子还拿不好呢。你费这么大工夫,回头她一脚就给你踩塌了。”

“不是给她玩的。”虞绍桢前前后后端详着面前的模型,“是要让她知道,爸爸在这艘船上。等我这次回了青琅,她要是想我,你们就可以这么跟她说。” 说罢,他起身振了振手臂,道:“这种事就是要借势,趁热打铁,最有关注度的时候你不搞,等别人有新鲜玩意儿了,你搞什么都没用。”

霍攸宁慢慢啜了口藕汁,道:“人家担心保密问题也是情有可原。”

“都什么年代了?”虞绍桢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英国人能上我们的船,俄国人能上我们的船,还怕给自己的老百姓看看 ?他们才不是担心保密问题,所有以前没干过的事他们都担心,不然怎么叫‘官僚’呢。”

“太出风头遭人忌。”

“我不出这些风头就不遭人忌了吗?再说这边的事情不是还有——”他凑近霍攸宁悠然笑道:“姐夫你帮我盯着吗?”

霍攸宁扑哧一笑,又肃了肃脸色:“我自然会留意,不过你也……”

“哎呦,霍攸宁,我叫你一声姐夫,你还真扮上了。”

“什么叫‘扮’呐?”霍攸宁颇为不满地白了他一眼:“我十足真金就是你姐夫好不好?”

虞绍桢讥诮地“呵”了一声:“要不是我可怜你,帮你出个主意,你现在八成已经是我姐的前夫了。”

“你能说点吉利的吗?”霍攸宁转回身搁下手里的藕汁,正色道:“你和晏晏什么打算?都这么忙,连小朋友的生日会都是惜月带她去的。”

“你有意见?”

“没有。”霍攸宁立刻道:“我是关心你。不过悠悠的好朋友也太多了吧?这半年光是惜月就带她去给四五个小朋友庆祝过生日了,她这才刚两岁。”

虞绍桢闻言笑道:“因为别人过生日的时候请了她,等到她过生日的时候,我们也得请别人嘛。是不是好朋友就无所谓了,反正生日会都一样,有好吃的好玩的,她开心就成。”

霍攸宁摇头道:“我小时候可没有这些,哪有小辈做生日的?只有我爷爷奶奶过寿才宴客。”

“你们霍家是守旧。”虞绍桢笑道:“我姐结婚的时候还做了袄裙,说是给长辈敬茶的时候用,真的穿啊?”

霍攸宁淡淡道:“惜月穿什么都好看。” 言罢,忽又想起一件事来,对虞绍桢道:“你家有个翡翠镯子你知道吗?”

虞绍桢被他问得一怔,愕然笑道:“你这可问住我了,这种东西有是一定有,可我去哪儿知道啊?翡翠镯子……别说晏晏,就是我母亲也很少戴,你要想找,最好去问我奶奶,她那儿应该有不少。”

“看来你是不知道。”霍攸宁沉吟着道:“算了,就当我没问。”

“什么事啊?”虞绍桢正待追问,一个甜嫩的声音忽然从外头走廊里由远而近:“爸爸——爸爸呢?” 他朝门口一看,只见穿着鲜黄纱裙的悠悠像一块柠檬糖似地被抱了进来。

虞绍桢笑逐颜开地从保姆手里接过女儿:“悠悠回来啦,想爸爸了吗?” 他话音刚落,便见晏晏和姐姐说笑着跟了过来。

“你也回来了?”他落在晏晏身上的目光,有掩饰不尽的惊喜。

“我今天不加班,就顺便去接悠悠了。”晏晏避开他的视线,理了理悠悠身后的蝴蝶结。

虞绍桢微笑着点头,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再跟晏晏搭话,一旁的霍攸宁已笑眯眯道:

“悠悠,你今天去给谁过生日了?“

“可可。”

“生日会好玩吗?”

“有一个白雪公主。”

小孩子似是而非的答问,在大人听来别有趣味,虞绍桢便顺着她的话问道:“白雪公主漂亮吗?”

霍攸宁听着,立刻在喉咙里轻咳了一声。

悠悠乌溜溜的眼睛却转到了晏晏身上,眉眼弯弯地笑道:“没有妈妈漂亮。”众人听了皆笑,霍攸宁又追问道:“有姑姑漂亮吗?”

悠悠又转过脸,认真看了看惜月,摇头道:“没有。”

霍攸宁满意地笑道:“看来这生日会不太好玩。”

“别的小朋友都在院子里玩,只有悠悠到处跑。”惜月抚着小姑娘短短的发辫,嫣然道:“楼梯爬得飞快,把人家家里上上下下都‘巡视’了一遍。”

虞绍桢端详着女儿笑道:“为什么呀?是要熟悉一下作战环境吗?”

悠悠没听懂爸爸的问话,疑惑地想了想,突然道:“瓢虫。”

“哦,她在花盆上捉到一只。”惜月给其他人解释。

虞绍桢迅速送上赞美:“悠悠真棒,还能捉到瓢虫呢。”

“而且可可的房子太小了。”悠悠并不在意爸爸的谄媚,一字一句又另起了个话头。

“没有你的房间大?”

悠悠点点头,又道:“可可的爸爸和可可的妈妈只能住在一个房间里。”

她此言一出,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几个大人都愣了一瞬。

虞绍桢明白请悠悠去生日会的小朋友,也许家里的确没有栖霞开阔,但绝不至于有房子小住不下人的。小孩子有自己观望这个世界的方式,他们总把自己当成丈量世界的尺度。悠悠从小看到他和晏晏各自住在自己的房间,就以所有的爸爸妈妈都该如此,却不浑然不觉自己才是那个“与众不同”的意外。

他心底刺痛,连微笑的唇角都倏然僵硬。他一直觉得虽然他和晏晏照料女儿的时间不多,但全家人都待悠悠如珠如宝,所有小孩子应该有想要有的东西,悠悠都不会少。可是今日,小小的人儿一句笑话,却让他知道有些事是无法取代和弥补的。

悠悠现在自己给出了一个让大人听来十分可爱的解释,可要不了多久,她就会看见事情真正的模样。

“悠悠,你看这是什么。”霍攸宁从怔在原地的虞绍桢手里抱过悠悠,引着小姑娘去看矮几上的舰艇模型。

“船。”

“这是什么船啊?”

“海军船。”

“过几天呀,你爸爸就在这艘船上了。”

“爸爸的船。”

“不是你爸爸的船,是你爸爸在这艘船上。”

“爸爸的船。”

……

虞绍桢看着悠悠睁大了眼睛察看他还未拼完的模型,难言的酸楚愈发翻滚着涌上来。大人们对这世界的不完美早已习以为常,却总想把一个完美的世界呈现在孩子面前。他匆匆移开目光,不防正撞上了晏晏浮着悒色的一双眼。

他嗫嚅着想要说点什么,却见晏晏定定望了他一眼,接着微微偏了偏下颌,转身往花园里去了。

虞绍桢赶忙跟了出来,心里兀自惊疑不定。

攀援在花架上的藤本月季开得正盛,虞绍桢默然跟在晏晏身旁,只觉得四周甜香缭绕,花影明迷,他等着晏晏开口,又宁愿她什么也不说,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惝恍间宛如旧梦一场。

晏晏忽然站住,从花间叶底漏下的细碎阳光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虞绍桢仍在她一言一动之间捕捉着让他欢欣又痛楚的片羽吉光:“你说。”

“昨天,我陪左律师去另一间律所谈点事情。”晏晏谨慎地打量了虞绍桢一眼:“在那边遇到一个人。”

虞绍桢本以为她要说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却不料他的猜度离题万里:“我认识的?”

晏晏抿了抿嘴唇,点头道:“……在华新百货的做事的那位Rachel小姐。”

虞绍桢一愣,忙道:“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来往了。”

“不是。”晏晏别过脸,浓长的睫毛颤巍巍扇了又扇:“我不是想说你……我是说她在那边见律师,好像,好像在谈离婚的事,我想……”

她话还未完,虞绍桢便急道:“我不知道,她……我们没有联络过。”

“我想你大概也不知道。”晏晏的神色愈发尴尬,声音也低了下来:“不然,她不用自己去找律师。”她抬起头,飞快地瞥了虞绍桢一眼,道:“我觉得……你可能会想知道。”

虞绍桢又是诧异,又是惴惴,只觉得不管如何答话都诸般不宜,好一阵子才冒出一句:“谢谢。”

一说出来便觉得糟糕透顶,想要做点补充说明,又担心越描越黑。

晏晏亦觉得自己两只手前前后后放得都不是地方,她想说自己并不是有心要偷听别人说话,但她一认出瑞秋,不由自主便支起耳朵想要知道她为什么来见律师。中国人忌讳惹官非,不到万不得已不爱打官司,她要是碰到了什么为难的事,为什么不去找虞绍桢呢?

她听了只言片语,犹豫再三,总觉得还是应该让他知道。

她说不上来什么缘由,只觉得他会想知道。

不过有一点让她觉得欣慰,她骤然见到Rachel,一点憎恶和嫉妒也没有,是不是表示她真的已经可以完完全全不爱他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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