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断罗衣留不住(1)

87 / 91 章 · 3,625

“你明天早上要回基地,也只有这点时间了。”

晏晏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她的口吻也平静无波,然而她这般态度反比纠缠质问更让人难以释怀。虞绍桢相信,今时今日,晏晏的态度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淡漠;但假如她尚有一点点疑虑,他也很应该解释清楚。

虞绍桢踌躇了一瞬,刚要开口,晏晏已道:“你没有必要和我交待你的事。”

原本想说的话被堵回口中,虞绍桢连忙换了个话头:“是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晏晏微感诧异,犹疑地看着他:“法律意见?”

“不止是这个。”他三言两语说了瑞秋的事,低头注视晏晏的目光,虚心和心虚兼而有之:“我劝她不要急着离婚,你说呢?”

晏晏没有立刻答话,想了一想,才道:“你的建议已经很为她着想了,而且我没有你了解她的情况,所以不敢说有什么更好的意见。不过,她继续做范太太固然有很多好处,但也一定会有不自由的地方,比如——“ 晏晏抬起头,淡黄光晕下的眸子深碧近墨,“她就没办法和你在一起。”

虞绍桢闻言几乎要倒抽一口冷气:“不是的,我绝没有……”

“我只是打个比方。”晏晏的声音又轻又快,旋即用浓密的长睫遮住了眼眸:“如果她已经不爱那位范先生了,经常看到不会觉得尴尬吗?况且,她也许会遇到又爱她,又不介意她在外面做事,又没有结婚的人呢?” 虞绍桢受惊似的神色让她觉得有些好笑,但一想起瑞秋临水芙蕖般温婉袅娜的影子,心底终究像被挤上了一滴柠檬汁:“我觉得……她很容易被别人喜欢的。”

她言辞间隐约的失意,像密林间的细碎萤光,落在虞绍桢眼中。他不敢深想,怕那一丝不合时宜的欢喜唐突了她的心意;转而却又疑心她的话是有感而发,他的存在也让她觉得尴尬,觉得不够自由吗?

“等真的遇到了,再谈离婚也不迟。” 虞绍桢轻声道。

“那不会有点自私吗?对那位范先生也不公平。”

“男人在很多事上都占便宜,这时候吃一点亏也很应当的。”虞绍桢尽量挂起一抹轻松的笑容,恍然间,他们在说的仿佛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可他无论如何也不想知道晏晏可曾遇见一个“更”好的人,他连试探一下也不想。

“其实……”晏晏像是下了点决心,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如果她没有遇见你,可能会觉得那位范先生已经很好了。” 她不知道瑞秋的想法,但她却是那个很难不把别人和他放在一起比较的人。如果她没有遇见虞绍桢,那么也许阿澈就很好,帮她借教室给她写情书的学长就很好,律所里对她格外关心可知道她身份之后眼里有鲜明失望的前辈就很好……可是,她不能控制地会把其他所有人跟虞绍桢做比较。

他的人,就像他为她定做的那尊冠冕,哪怕她不爱了,丢开了,明明白白地知道不够相称……可是再没有另外一件,能闪耀出那样的光彩。

她见过了,她不能假装没有。

她心里牵痛,虞绍桢亦像被刺了一针:“晏晏……”

“很晚了,我要休息了。”她急急把呼之欲出的回忆按上封条,她不敢让自己再品尝到久违的痛楚。

如今他偶尔回来,住的是晏晏曾经的房间,家具和摆设换了许多。他坐在床边,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树影和星光。也许晏晏说的不是瑞秋,而是她自己。

如果没有遇见他,她一定会比现在开心许多。说不定会在大学里交上两三个男朋友,毕业的时候泪流满面分了手,不到半年又喜欢上律所里斯斯文文戴着细框眼镜的前辈师兄。他想起母亲说过,晏晏的继母不喜欢他,他那时不以为然,现在想来这位岳母大人倒是对的。温夫人和母亲一样,都喜欢小四。小四的确比他好,又乖又听话,大学都毕业了,一个女朋友也没有。如果将来悠悠长大了要恋爱,他也宁愿是小四这样的男孩子。

所以,晏晏是后悔遇见他吗?

可是前尘种种,谁也无法改变。而他的存在,让她的人生满是缺憾。

他迟疑了很久,终于还是给晏晏打了电话:“你要不要带悠悠来玩?”

他上次回江宁已经是七个多月之前了。海军节的阅兵是这半年里整个基地的头等大事,不仅防长和几位次长要亲临现场,连阁揆和几位政府要员也大驾光临。海军部上上下下枕戈待旦了大半年,终于把这个节过得体体面面。等下周的庆祝酒会结束,基地的官兵就要恢复正常休假。不少有家眷的军官,会趁着暑假把太太和孩子接到青琅来消夏,北方港城比南方凉爽,在海边玩沙玩水又几乎是每个小朋友都喜欢的事。

晏晏的答复比他预料地快了许多:“好,我安排一下。”

虞绍桢惊喜之余,忍不住想扩大一下战果:“那下周的酒会,你可以来吗?很多新的同事还没有见过你……不过你要是没空,也不用勉强。”

这个问题让晏晏迟疑了片刻:“应该可以。”

“好。等你们来了,我带悠悠去看看我们的新船。”

隔着听筒,她亦能看见他喜不自胜的笑容。她心头一颤,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不要做这个决定。

虽然一年到头悠悠和虞绍桢见面的次数寥寥,但全家人都常常拿着相册指给她:“看,你爸爸最帅了!”“嗯,悠悠也去看大船,以后让爸爸带你去。”“你找找,哪个是爸爸?” 以至于小姑娘不管在哪里看到舰船的图画模型,都会很认真地说一遍:“是爸爸的船。”

虞绍桢给她拼的那艘模型船,被她摆弄掉了许多小零件,家里人少不得替她修补。最近一个月,小姑娘突然知道爱惜了,放在小柜子上只看不摸。晏晏每每看见她专注的神情,又是好笑又有些难过。这次听说要去青琅看船看海看爸爸,小姑娘每天眼睛还没整睁开就念叨:“爸爸的船呢?今天去吗?” 保姆们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跟她保证,妈妈一定会带她去,很快就去。

虞绍桢在电话里听到女儿急切的声音,一边柔声安慰一边忙不迭地许下各种承诺。谁知等悠悠下了飞机,挂在他身上“爸爸”长“爸爸”短的时间还不到十分钟,小姑娘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艳阳高照的海滩吸引了。和初次见面的小朋友一挖起沙坑,立刻就把爸爸忘在了脑后。

晏晏看着虞绍桢心有不甘的样子,轻轻笑道:“她这几天真的总是念叨你。”

虞绍桢摇头叹道:“看来她不是想我,只是想过来玩。”

晏晏没有穿平日上班的套装,一件小翻领的奶油色连身裙,样式和颜色都清简到了极致,却愈发衬托出她樱唇翠眸的殊艳绮丽。虞绍桢凝眸看她,不由感慨难怪人们总喜欢在海上看月升日落,惟有眼前这海天一色做幕布,才最能让人领略月辉霞光的绝世之美。

他正出神,忽然几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抱着塑料水枪嬉闹追打着跑了过来,沾满沙粒的脊背手臂晒得黝黑,活像一群小猴子。“哎,小心。”虞绍桢怕他们撞到晏晏,伸手拎住近前的一个,不防他手里的水枪长长一道水线正朝扫过来,晏晏避了一半,裙摆却湿了一痕,还被另一个小猴子蹭了片湿沙粒在身上。

“Sorry!” “漂亮姐姐,Sorry。”小孩子们口里笑嘻嘻叫着,脚步却不停,唯恐自己输了游戏。

虞绍桢忍不住皱眉:“什么孩子!”

晏晏理了理耳边的碎发,笑道:“我去换件衣服。” 说着,转身便走。

虞绍桢望着她的背影,忽然一阵不舍,脱口叫道:“晏晏!”

晏晏闻声,回过头来:“怎么了?”

虞绍桢亦觉得自己好笑,只好道:“没什么,你多穿一点,晚上凉。”

晚间的酒会,女宾们穿得都不多。

一进到宴会厅,虞绍桢便低了头悄声对晏晏道:“虽然我是今天到场的所有军官里,级别最低的;但你是所有的女客人里,最漂亮的。”

晏晏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他这般调笑,讶然间没有沉住脸色,不由展颜一笑,四下环顾了一遍,道:“因为别人的年纪都比我大,据说在男人眼里,女人只要年轻,就总会好看一些。”

虞绍桢正色道:“不不不,你看黎总长把孙女也带来玩了,我看她比你年轻十岁不止,可是也没你好看。”

在这样的场合,不便谈私事,他夫妻二人即便是见了晏晏的父亲,也不过是比别人多寒暄两句而已。海军部的总长、次长,晏晏自幼都见过,其他人看肩章领花,她也能猜出大概的职位资历。大厅里高阶的将官她和虞绍桢几乎都应酬了一遍,唯独一个生面孔的少将碰到了几次,却都不大和他们搭话。除了正式介绍晏晏的时候,那人客套地招呼了一句,此后即便虞绍桢特意和他谈天,那人也只是敷衍。

晏晏纵然并不担心虞绍桢的仕途前程,也忍不住问道:“你是在泰宁舰吗?”

“是啊。”

“你刚才说他是你们舰长。” 晏晏听了,更是诧异:“那他不是你的顶头上司?”

“是啊。”

“你得罪他了?”

“没有。”

“那他怎么……很讨厌你似的?”

“泰宁舰上的军官大部分都是他选的。”虞绍桢苦笑道:“我呢?是骆次长亲自批示调过去的。”

“有什么关系吗?”

“就是‘有关系’啊。他知道我是我爸爸的儿子,你爸爸的女婿。”

“所以他故意不给你好脸色?”

“有点这个意思。”虞绍桢笑道:“这个世界上虽然很多很多人都会给我父亲面子,但也会有一些人格外讨厌我这种事,而且这些人还往往是真的有本事——要不然,他也当不了泰宁舰的舰长。“

“我看你对他倒很尊重。”

“他虽然不喜欢我,但他是个君子;只要我不犯错,他也不会为难我。”虞绍桢挽着晏晏,边走边道:“今天你来了,他还算给我面子,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他就会问我:‘你来干什么?’ 你以后见的法官和检控多了,恐怕也会有这样的事。“

说话间,落地窗外突然闪过一片亮紫色的光芒,原来是海滩上放起了烟火,众人都谈笑着往窗边观望,虞绍桢却牵了牵晏晏的手:“跳支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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