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算浮生千万绪(3)

75 / 91 章 · 3,326

“真是笑话。”放下电话,端木泓的话仍然响在虞绍桢耳边,这句话他自己昨日也同人说过。

那日在船坞附近飘上来的中校军官是基地舰载处的,虞绍桢还跟他一起吃过两次饭,也算是司令长官眼前的红人。验尸结果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更没有生病,唯一的原因便是溺水,这一下真是让基地内外小小哗然了一番。虽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但一个现役海军军官淹死在家基地,怎么都让人觉得讽刺:“就算是有什么事想不开,也不会选投海吧?”

阿澈的兄长打电话来问他也是事出有因,这位“淹死”的中校四年前曾经在出事的潜艇上服役过,虽说两件事扯在一起有些牵强,可是这样的巧合让人不由不多想。

水手通常都会有一点迷信,即便是从小就学进化论的海军军官也不例外,人人都相信无论在是战争中,还是在大海上,运气永远是游戏固有的一部分。先是潜艇=莫名其妙地出事,现在和这艘艇有关的人也莫名其妙地出事,转眼间“编号不吉利“、 ”狮湾西北的鹫山公园去年修的观景塔有碍风水”之类的说法便不胫而走。

大约是为了鼓舞士气,常驻江宁国防部办公的海军次长骆颖达和装备部的一个中将一起到狮湾来视察。上峰莅临,杂七杂八的流言蜚语都要放在一边,不振作也得振作。只是多事之秋,海军惯常的一应社交应酬都暂停了,长官们晚间无事,虞绍桢便被召唤到了次长下榻的疗养区。

山林幽静,秋夜的虫鸣失了夏日的声势,月光洒在层层叠叠的松涛上,壮观一如远处的海面。

“……还有人说是那边的观景塔坏了风水。” 吃过晚饭,虞绍桢陪着骆颖达闲闲散步,一边思量这位专管人事训练的次长对狮湾的事究竟是何观感,一边捡着最不紧要的闲话娓娓而言。

“年轻人还信这个?”骆颖达不以为意地一笑:“你要是不想待在这边,就回青琅,或者去浦澳?反正船上的人一向调来调去。”

海军和陆军不同,舰艇部队的军官鲜有长年在同一艘船上服役的,即便是舰长艇长隔上三四年不升迁也要调职,既为在不同的舰艇上积累经验,也为给年轻人腾地方。

“这时候我可不想走,我们这边有点人心惶惶……”虞绍桢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骆颖达立刻打断了他:

“不要‘你们‘、‘你们‘的,你在狮湾才待了多久,你不是从青琅过来的?”

虞绍桢低头一笑,心下却微觉异样,骆颖达的话没什么毛病,可此时此地说出来虞绍桢总觉得他似乎另有所指。

骆颖达见他不作声,回过头来笑道:“泰宁号的事七七八八了,最快年底就能敲定,你不想去看看?”

“想当然是想了。”虞绍桢笑眯眯迎合了一句,又摆出一副小心翼翼的姿态试探道:“骆伯伯,狮湾这边的事您怎么想啊?”

“我想不着。”骆颖达轻飘飘接过一句,又借着月光打量了虞绍桢一眼:“怎么?你听到什么了?”

“您觉得我该听到什么?”虞绍桢紧跟在他身后,带着点淘气的口吻反问道。

骆颖达嗤笑了一声,道:“小猴子,你跟我耍心眼儿呢?”

“没有。”虞绍桢忙道:“您站得高看得远,我是想跟您学习。”

“站得高看得远?”这句话被骆颖达低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竟有些冷然讥诮。

这不寻常的态度挑动了虞绍桢的神经:“骆伯伯,怎么了?”

“绍桢,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已经处分了那么多人,该翻篇了——我来狮湾也是这个意思。”骆颖达的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若无其事:“后面的事情还多着呢。事故是很严重,吸取教训是为了向前看,不要让它影响你……”

“骆伯伯,国防部封存的调查报告少了几页。”虞绍桢突然截住了他的语重心长。既然旁敲侧击没有用,那就试试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如果想要别人告诉你点东西,就必须让他意识到你知道的比他以为的更多。

骆颖达眉头一蹙:“你听谁说的?”

“我亲眼看见的。”虞绍桢让自己的语气和神情都平静如无风的海面。

“谁给……”骆颖达的追问一出口就咽了回去,白了他一眼道:“你真是有办法。”

“为什么?”

“不知道。”

“您怎么会不知道?”

“你不是说我站得高看得远吗?不该知道的事情我就不知道。”

“哪有您不该知道的事?”虞绍桢按下追问的冲动,重新换回之前轻快又亲昵的腔调:“您就指点指点我,让我少点犯错的机会嘛。”

骆颖达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新润泽的空气,笑道:“你呀,老老实实的,少惹你父亲生气就是了。”

虞绍桢见他忽然离题万里地提起父亲,知道再追问也没有用,骆颖达既是长辈又是长官,他不愿意讲,他也不能逼问。可是这里头一定还有别的事情。调查报告被人抽掉了几页,骆颖达显然是知道的。既然次长大人知道,那海军总长乃至防长恐怕都知情。狮湾这边连基地司令都受了牵连要提前退休,还有什么事什么人值得他们掩饰呢?

他当然还可以去晏晏的父亲那里如法炮制地打探一番,可结果多半也是如此。对这些阅人无数的前辈们来说,兜圈子没用,不如直接一点。

直接一点?

如果问题出在海军部,有一个人是没理由为他们掩饰的。

骆颖达打发走了副官和勤务兵,把办公室的专线电话接到了青琅:“……他没去找过你?”

“没有。”

“呵,他放着你这个岳父不问,来跟我耍花枪。”

“狮湾的事我怎么会知道?他不问我就对了。”

“之前你不知道?海军部四个次长怕是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骆颖达突然有点冒火。

“我要是知道会让他们动潜艇?蠢透了。”

“我怕这小猴子还要找事。”骆颖达叹了口气,忍不住抱怨道:“国防部那边怎么跟个筛子似的?这要是战时还了得!”

“他有点门路也不奇怪吧。”温志禹冷冷淡淡地答了一句,又道:“绍桢在意这件事,归根到底还是因为端木家那个孩子,你就不应该纵着他假公济私。”

平日里一团和气的骆颖达顿时恼了:“我说你……归根到底,归根到底,我济的什么私啊?那还不是因为老兄你的宝贝闺女?”

“这话就没意思了吧?”

骆颖达沉沉“哼”了一声, 道:“我打这个电话纯粹是好心,我估摸他从我这儿没问出什么,还会去找你,你要不要想法子按住你的宝贝女婿?”

电话那边静了一瞬,道:“你调他去浦澳,他们不是有艘船要去南美访问吗?”

“我跟他提了,他说不想走。”

“用得着问他想不想?”

“我这时候调他走,不是更让他疑心?”

“……他连调查报告都信不过,早就疑心了。”温文尔雅的温志禹罕见爆了句粗口,道:“一帮蠢货,捅这么大篓子。”

“行吧,我调他去浦澳。”骆颖达闷闷道:“小孩子太聪明也是麻烦,要是我儿子倒好办了。”

“其实……让他知道知道也未必不好,年轻人要上上课。”

“过几年还好,现在太年轻了。你想想,你这个年纪要是知道了这样的事,你会怎么办?”

虞绍桢原本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没想到卫兵通报之后,出来一个年轻的副官直接把他带到了瞿家的会客室,还叫人倒了杯茶。

来之前,他已经尽可能打听了这位陆军督察长的资历:瞿星南,早年是锦西李敬尧的警卫连长。李敬尧兵败被俘,麾下人马大多投了诚,瞿星南也不例外。不过,他倒不避讳出身,后来娶的太太还是旧长官李敬尧的女儿。李氏旧部能熬到高位的不多,这位督察长脾气硬朗,无帮无派,军中几乎没几个和他有深交的人,但也正因为这个缘故,瞿星南在历次人事纷争之中都未受波及,如无意外,明年按部就班还能再升一格,荣任总督察长。

之前在国防部调查狮湾潜艇事故的时候,虞绍桢和他见过几面,可是他的话却比见面的次数还少。

为了给这位陌生的督察长加强一点好印象,虞绍桢在会客室里坐得笔直,桌上的茶杯一动也没动过。等了约莫十分钟,门外的脚步声一响,他立刻站起身来,对来人行了一礼:“钧座。”

瞿星南是预料中的不苟言笑,面无表情地冲他点了下头:“坐。” 他自己坐在背窗的单人沙发上,不等虞绍桢开口,便道:“你是为狮湾的事情来的吧?”

虞绍桢立刻点头:“是。国防部封存的调查报告里面少了几页,我想问问您是为什么?”

“你有什么资格去看这个秘级的报告?”

打从虞绍桢穿上这身戎装,在父荫之下,越是级别高的长官对他越是客气,毕竟自他幼时起,这些人便是虞家的座上客。哪怕他闯了祸,私下里也从来没有人这样不客气地质问过他。

“我请朋友帮了忙。”虞绍桢揣度瞿星南大约是对他这样的贵胄子弟十分不以为然,那与其撒谎再被戳穿,不如一早坦白得好:“但您要问是谁,我是不会讲的。”

“朋友?都是看你父亲的面子吧。”

虞绍桢从小和父亲斗智斗勇惯了,最不怕别人硬起脸色凶他,当下便是一笑:“钧座,我一个资浅小海军冒冒失失跑来见您,您还让我进了门,也是看我父亲的面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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