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算浮生千万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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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晏让着这位干核桃似的老奶奶在桌边坐下,不等她开口,老人家驾轻就从随身带的布口袋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她面前:“都在这儿了。”

晏晏打开一看,里头各项身份证件、房产登记、税票契约……清清楚楚,一样不少。原来老人是要把自己名下唯一的一间小公寓留给自己的大儿子,房子虽然窄小老旧,但位置很好,挨着瓯湖公园和两个口碑颇佳的小学校。

晏晏以为立遗嘱这种事须得十分慎重,谁知依例刚问了两句,老人家便不耐烦地道:“你就照我上次那份做,把名字一改就行了,这些啰哩啰嗦的事就不用问了,我清楚得很。”

“您在这里立过遗嘱啊?”

“哎呀,我经常来的。妹妹,你快点,还有姐妹约我打牌呢。”干核桃奶奶一边说,一边指着晏晏身后那排倚墙而立的文件柜:“妹妹,你是新来的吧?就靠里面那个柜子,从上往下第二层……左边,哎,对,就那两个蓝夹子里,你找找。”

晏晏按着她的指点,果然找到了一份签名盖章的遗嘱,内容也是处置这间小公寓,只是遗赠的对象是老人的三儿子,时间不过是一个多月前。

“奶奶,您是要改遗嘱吗?”

“可不是嘛。”

“为什么呀?”

“这是你们跟我说的,日子越晚的遗嘱越算数。”

“是。”晏晏柔柔一笑,道:“我看到您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您是要把房子留给最喜欢的孩子吗?”

“喜欢?”老人家脸上的皱纹突然一拧,往地上啐了一口:“呸!没一个好东西。”

晏晏本能地往后一避,讶然道:“啊?”

“妹妹,你别问了,赶紧给我弄吧。”

“这不是小事,我们要对您负责任。”

“你们这里天天换人,每回新来一个都要问问问……”老人絮絮不停地抱怨:“半天了你也不给我倒杯水?现在的小孩子真是一点眼色也没有。我不用你负责,我自己能负责。”

晏晏从没被人这样直白地数落过,立时面皮一紧,愈发心虚:“您稍等,我给您倒水。” 她去拿水杯的功夫,那个年轻律师跟到她身旁,低声笑道:“这个老太太脾气不好,你按她说的办就行了,你要是在这儿待得久,以后还能见到她——过不了两个月,就又要来改遗嘱了。”

“遗嘱改得这么勤?”

“回头再跟你说,老太太心思多着呢。”

晏晏听了也不再啰嗦,逐项核对过资料,把文件填妥,便带了老人家去见左瑛,签字盖章。老人家临走时还把新遗嘱影印了一份,等她一走,那年轻律师便对晏晏笑道:“瞧见了没?这是带回去给儿子看的。”

到了茶歇时间,晏晏方才弄明原委。原来这老人家跟四个子女关系都不大好,一谈赡养母亲的事,兄弟姐妹便互相推托,“还是老太太自己有办法,讲明她这幢小房子不会平分,谁对她好就留给谁,一下子就变成了香饽饽了。一年十二个月,每家伺候她一个季度,比着讨她欢心。”

“所以轮到谁照顾她,她就把遗嘱改成谁的名字?”

“才不是呢,是轮到谁照顾她,她就把名字改成别人。”

“为什么?”晏晏听得愈发诧异。

“你想不到啊?”那年轻律师道:“老太太好聪明的。”

“因为老太太明白得很,几个孩子对她好都是冲着房子,没一个是真心的。”左瑛端着一杯咖啡走到她二人身边:“她这个年纪,摔一跤就能摔掉半条命,要是谁照顾她,遗嘱上就写谁的名字,说不定就会有人动心思……想早点拿到房子。”

左瑛淡然的口吻波澜不惊,晏晏却听出一个让人背脊发凉的恐怖故事:一家人母子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也没有,却还要日日夜夜生活在一起,只靠用一点钱画出来的大饼来维系脆弱又虚假的关系——甚至要小心防备自己的亲人会为了一点点钱就伤害自己。

“老太太中学都没念过,皇帝立储的法子都被她想到了。”左瑛笑吟吟喝了一口咖啡:“到我们这儿来立遗嘱的老人家,就数她最聪明。”

“可是她每天这样过日子,心里多难受啊。”晏晏想着,眉头便蹙在了一起。

“她这样算很不错了。“那年轻律师插口道:”好多老人家被儿子孙子哄着骗着弄走了棺材本,人呢?照样不管。”

“这种可以告遗弃的吧。”晏晏犹疑地道。

“告了又怎么样?法庭是能判赡养,可是怎么养就管不了了。打起官司就彻底撕破了脸,老人家更没好日子过。”

“不过,有的老人也是自作自受,偏心得很……”那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律师忽然开了口:“还有上次那个老头,年轻的时候吃喝嫖赌,家里人都闹成了仇人,老了一生病又来要求赡养,我才不愿意管他呢。”

晏晏听着她们三人聊天,全然插不上嘴,她们描述的生活是她从未想过,也根本不曾去想的。

她当然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不像她这样从出生起就衣食无忧,那些从文字里读到的艰贫困窘像一沓色调灰暗的黑白照片,用一种单一的姿态凝固在她的认知里。然而她这半日里听到看到的人和事,却斑斓如全彩插图的昆虫百科,常常有数十种种诡异绚丽又名称拗口的奇异生物占据着整面书页,蝉和蝉不同,蛾和蛾也不同……那细细密密的斑纹和须角里写满了她闻所未闻的冷知识。

国防部最终对外公布的报告结论是“动力故障”,此类公告一向点到即止,外界也自觉不会追问。对内通报的略微详细一些,电池仓进水的说法各方都认可,但究竟是设备问题还是操作失当,仍然争执不下。虞绍桢反复思量,也想不出是什么人为了什么缘故从封存的档案里抽走了那几页报告。不管是设备问题还是操作失当,要为这件事负责的人都不够资格让国防部这样维护。

他思绪纠结,蓦地想起婚礼那晚晏晏嘲讽他的话:“你运气真好,死了那么多人,别人都为这件事触霉头,你还能赚便宜。”

如果真有什么要掩人耳目的事,那一定会有人从中得了好处。然而出了这样的事,稍微沾点边的都得掉层皮……硬要说好处,那只能是全军舰只除了刚返厂保养过的,全部轮换检修,超期服役的报上来不少,一艘跟事故艇同期的潜艇连消声瓦都掉了……所谓“哀兵必胜”,之前扯皮的预算明年大半有了着落。可这纯然是公事,就算有人将来在采购上打主意,两件事也隔得太远了。

晏晏……

他沉潜的思绪间飘着她秋叶般的影。上个礼拜,家里寄来几张悠悠百日的照片,他把宝宝被晏晏抱在怀里的一张夹在了办公桌上的镜框里。凡看到的人都要夸两句“有其母必有其女”,赞他运气好。他总是含笑点头,照单全收。他离她千里之外,却仿佛真地成了人人艳羡的恩爱夫妻,有时候,连他自己都相信了。

他常常梦见她,有时候还有悠悠,只是梦里的女儿已经大到可以坐在他肩头,而且不像他,像晏晏。在梦里,晏晏总是牵着他的手,要十指紧扣,“不要像遛狗似的!” 这梦境太过真实,以至于他醒过来的时候,仍然以为,是真的。

他胸腔里一片云朵般膨胀而柔软的疼,他不能抑止地伸出手去,拿起了电话。可是手指悬在按键上许久,才拨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不胜欣喜的女声娇而亮:“你是出海了吗?这么久没消息,悠悠百天你也没回来。”

“没有,不过这边最近事情很多。”虞绍桢隔着听筒微微一笑,也很久没有人接到他的电话表现得这么开心了:“毓宁,你常去看我女儿吗?”

“我本来想去的,可虞伯伯也经常在,我就不好去了。”

“你还怕我爸啊?”绍桢笑道:“没有必要。”

“我不是怕他。”毓宁低低反驳了一句,急忙换了话题:“悠悠长得很像你哎,将来一定是个大美人!”

“现在不美吗?”虞绍桢乐得有人愿意跟他讲几句女儿的事。

“现在太胖了。”霍毓宁咯咯笑道:“浑身上下都肉嘟嘟的。”

“你小时候也很胖的好不好?”

“哎呦,我又没说小虞小姐不美,你犯得着嘛?”毓宁扁扁嘴道:“你找我什么事?” 电话那边忽然没了声音,“虞绍桢?”

“……我想问问你,晏晏最近怎么样?”

“为什么问我啊?你打电话回栖霞呀,她一日三餐吃什么,都有人告诉你。” 毓宁忍笑调侃,可听筒那边的人却不接腔:“哎,你现在怎么这么闷啊,没有女人喜欢惨兮兮的男人好不好?”

“你要是有空,约着晏晏出去玩吧。”虞绍桢轻声道。

“我倒是想,可她现在也好忙。”

“忙功课吗?”

“不仅忙功课,她周末还去法援中心做义工呢。”

“法援?”虞绍桢皱眉道:“她现在就需要实习吗?为什么不去彭律师那边?”

“我哪知道?也许她是母性光辉泛滥,变博爱了。”毓宁笑嘻嘻道:“怎么?你不乐意?”

“不是,法援接手的案子很杂,什么人都有,不太安全。”

“她去了一个多月了,还用你提醒?”

虞绍桢还要说话,突然走廊里一阵纷杂的脚步声,一个出去吃饭的同事几乎是小跑着回来,急匆匆道:“出事了。”

绍桢连忙挂了电话,心道基地最近根本没有出海的任务,还能出什么事?

“船坞那边捞上来一个人。”

“什么人?”

“不知道,听说衣服是个中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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