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算浮生千万绪(4)

76 / 91 章 · 6,768

虞绍桢从小和父亲斗智斗勇惯了,最不怕别人硬起脸色凶他,当下便是一笑:“钧座,我一个资浅的小海军冒冒失失跑来见您,您还让我进了门,也是看我父亲的面子吧?”

瞿星南不置可否地轻哼了一声,道:“报告没有全部让你看到,不影响结论。你们那艘潜艇在水下出了机械故障,处置的时候电池仓进水,就是这样。”

“那为什么报告不全呢?刚刚好缺了电池……”

“可能有人拿漏了。”

虞绍珩失笑:“这话您自己相信吗?”

瞿星南既不恼火,也没有尴尬之色:“只要是人在做事,就可能有纰漏,你们的潜艇不也一样吗?” 他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仿佛不管别人想要刺探什么,他都能把问题抛回去。

虞绍桢直视着他心道,要不是他脸颊上那道虬曲的伤疤破了相,去外交部任职倒是不错:“钧座,您要是为了兜圈子,何必浪费时间见我呢?”

他这一问,似乎正中瞿星南的下怀:“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关心这件事?于公,国防部有了结论,人也处分了不少,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于私——”他的视线在虞绍桢的肩章上停了一瞬,“你也没有吃亏。”

“艇上有我一个朋友。”虞绍桢肃然道。

瞿星南点点头:“可以理解。不过,一牵涉到个人感情,人就会不客观,你想为他做点什么……”

“钧座,我保证此时此地,我把个人感情和公事分得很清楚。”虞绍桢果决地抛弃礼貌,打断了他的话:“上个礼拜,狮湾基地舰载处的一个中校出了意外,您知道吗?”

“听说了。”

“他四年前在出事的潜艇上服役过。”

“所以呢?”

“这可能只是个巧合。”虞绍桢目光紧盯在瞿星南面上:“但还有个巧合是事故发生那天,也是他在值班。我查了他那几个月的工作日志,之前半个月里,他去看过三次救援分队的训练,当天上午还测试过通讯系统的应急响应……”

“这些不算他的职责范围吗?”

“算,但是太多了,也太巧了。”

“所以你觉得他知道那天会出事。”

“我不敢说一定,但这需要一个解释。”

“你想让我给你一个解释?”瞿星南并不躲避他的目光,反而悠悠然道:“海军部的总长是你父亲当年选的,四位次长一个是你岳父,一个和你家有世交,另外两位怕也要叫你一声世侄——海军部的事,你何至于来问我?”

“ 因为您是外人,没必要为任何人掩饰。”虞绍桢说着,脑海里忽然有暗光一闪:“钧座,您是说这件事确实另有隐情?”

对面的瞿星南提了提唇角,虞绍桢很难判断他的表情能不能算一个笑容:“你在这件事上花了这么多工夫,是真的没想明白, 还是不愿意想明白?”

虞绍桢神色一凛,曾经打击过他的呕吐感突然又浮了上来,他本能地抿紧了嘴唇。

“事情其实很简单。”瞿星南凝神看着他,即便没有表情,脸颊上的伤疤也带着几分肃杀:“你们海军部需要一次众所瞩目的‘事故’,可没想到——‘事故’真的成了事故。” 他微微一停,语气蓦地变了:“听说你们心心念念的泰宁舰已经了着落,第一批上船的军官想必少不了你,好好珍惜。”

虞绍桢的眉心抽动了一下,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般,两只手也一动不动地放在膝盖上。

瞿星南站起身往窗边踱了两步,又道:“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提醒你一件事:这次你运气好,很少有人会在公事上用什么激烈手段,可如果是私事……恐怕你也要去码头上漂一漂了。不要以为你是谁的儿子,就没人敢动你。关系到身家性命的事,越是你这样的人,越要处理得干干净净。”

从瞿家出来,虞绍桢在驾驶位上默然良久,才把车拐上马路。他甚至没注意到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去别人家里作客,没被挽留吃饭。

需要一次事故、事故真成了事故、好好珍惜……

前日他一收到去浦澳的调令,这些猜测便呼之欲出。如果之前骆颖达的态度只是打打太极兜兜圈子,那眼前的一纸调令无疑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此事没有再深究的余地。如果一件事情,是能让所有人都遮掩的,那这件事就是所有人的事。这两年国中到处修路架桥,海军的预算砍得厉害,上上下下都在抱怨,可即便是这样,又何至于此?

他们就敢冒这样的风险?太自以为是了,他们……何至于此?

他胸中愤懑,却无处宣泄。陆海军一向不太对付,瞿星南没在这件事上给海军部找麻烦,不知道是被防长大人压住了,还是海军部另有妥协?

阿澈……黑洞般的漩涡蛰伏在大海深处,是他在他背后轻轻一推。

虞绍桢心口揪了一下,转念间又想到瞿星南临送客时的那番话,是为了吓唬他,还是另有所指?前几年,他大哥绍珩确实被人暗算过,可事情涉及情报部的人事纷争,知道的人很少,就是在虞家也只有他和父亲知道内情。瞿星南应该不会知道,难道这样的事是“惯例”吗?

眼下正是年底的派对季,今天又是周末,他在车流里慢慢移动,像随波逐流的一叶孤舟。往年这个时候,只要他人在江宁,大大小小的邀约几乎要逼着他练出分身术,然而现在,他连回家都觉得欠了点勇气。

晏晏的冷漠既让他难以忍受,又让他觉得罪有应得。

他有多想见她,就有多怕见她。

路面渐渐安静下来,深翠的水杉树后偶尔会露出一角栖霞的楼影。

门岗的卫兵换了生面孔,见他开了辆挂海军牌的车子,便要查他的证件,被当班的少尉赶上前吼了回去。虞绍桢很有些过意不去,越发觉得自己是个让人不愉快的存在。

车子开到楼前,执事的佣人倒十分惊喜:“三少爷回来了,您几时到的?”

“父亲母亲都在吗?”

“在,家里正热闹着呢。”佣人一边说,一边笑容满面地接过了他的行李箱:“您先到偏厅吧,小小姐在那边。”

虞绍桢依言绕过走廊边的立柱,立刻便听见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偏厅的两扇门都敞着,不用走近也能望见一班人正围着个小摇床说笑。

“悠悠,你的手看起来很好吃哦,给我尝一下好不好?” 大哥大嫂和姐姐都在,而嗲声嗲气学着小孩子声音讲话的却是霍攸宁。

惜月转过头避开这让人肩臂发麻的诡异腔调,一转眼,恰看见了弟弟:“绍桢!”

“姐。”虞绍桢含笑看了看姐姐,又同绍珩夫妻打了招呼,便俯身去看摇床里的小人儿:

“悠悠,爸爸回来了。”

霍攸宁欠身让了让他,道:“这还有个人呢。”

虞绍桢权当没有听到,摇床里的宝宝已经大到和他印象里的完全不同,额头和鼻梁的曲线已经清晰而圆润,眼神也有了更多内容。他见悠悠含着手指,一双黑漆漆的眼睛转来转去仿佛在打量自己,便探手过去抱她:“悠悠,爸爸抱抱。” 不料裹着花边纱裙的宝宝见他亲近,嘴巴一扁,竟大哭出声。虞绍桢忙道:“悠悠不哭,是爸爸,爸爸抱抱。” 他尽自想要笑得人畜无害,悠悠却不买账,哭得越发响了。

惜月和绍桢的大嫂都笑眯眯地去哄这小人儿,想让她在虞绍桢怀里安静下来。

霍攸宁却突然拿腔拿调地道:“哦,悠悠认生了,没事没事,姑父抱抱。”一边说,一边伸手去虞绍桢怀里接小侄女。悠悠泪眼婆娑中看见一个熟识的面孔,立刻挣扎着伸出两个粉白的小手去够他。虞绍桢见状,只好放开手,把女儿递了过去。

“姑父抱抱,悠悠不怕,小蜜糖来了。” 霍攸宁念念有词地捡起个软绵绵的小熊玩偶,在悠悠脸颊上蹭了蹭,小姑娘很快就不哭了。

“认生”两个字刺痛了绍桢。虽然他知道近半年未见,对悠悠而言,他不啻于一个陌生人。可是,孩子和父母之间不应该有更亲密更直接的联系吗?以前他也逗弄过别的孩子,别说大哥的两个儿子,就是路上车上碰到的小宝宝,也总是对他十分友好,有时候让对方的父母都觉得惊奇。

可是,悠悠却不喜欢他。

“小孩子这个时候会比较敏感。”绍桢的大嫂许是察觉了他的尴尬,柔声笑道:“你多陪她玩两次就好了,攸宁这些日子常常过来。”

虞绍桢微笑着点了点头,胸腔里却塞满了海胆。

止了哭泣的悠悠被霍攸宁抱到窗边去看外头花园里的灯光,惜月和绍桢的大嫂也跟了过去,虞绍珩慢悠悠踱到弟弟身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打个招呼?”

“我要调到浦澳去,上头给两天假。”

绍珩诧异地盯了他一眼:“你还嫌女儿跟你不够生啊?”

绍桢避开了哥哥的问题:“晏晏呢?”

“呵——”绍珩淡笑了一声,“晏晏好像也不太喜欢小孩子。”

ps:以前的文写过太久了,有的龙套角色和人物关系大家会不记得。备注一下哈:

瞿星南在《一身孤注掷温柔里》跑过龙套,当时就有写到,他实际上情报部门派出去的卧底,他的这个身份是保密的。所以表面上他一直是兵败投诚的过来的,实际上他领两份工资,陆军开一份,腹黑男蔡蜀黍那里给一份。因此他和虞四的关系只有他、虞四和他在情报部门的联系人知道。

骆颖达在本文是第一次出现,前面交待过人物背景,对本系列人物关系特别熟的人应该会知道他是叶喆的舅舅。

悠悠咯咯的笑声引得绍珩兄弟二人都回头去看,虞绍桢想起之前晏晏的话:“她是我的孩子”、 “我要带她走”……她怎么会不喜欢悠悠呢?

“你说——”他迟疑着道:“会不会是因为悠悠像我?”

绍珩在他臂上用力拍了一记:“废话,她不像你还能像谁?”

绍桢敷衍地笑了笑,道:“承翊和弟弟呢?”

“小家伙没带过来,承翊在楼上,父亲查考他功课呢。”

绍桢这才从心里笑了出来,忍不住奉上一个同情的眼神。

绍珩笑道:“你不用替他担心,他比我们待遇可好多了,还有巧克力蛋糕吃。”

绍桢抚今追昔地叹了口气,忽然低声道:“霍攸宁最近很闲吗?”

绍珩懒懒一笑:“大概是因为惜月在这这儿才肯给他点好脸色。”

“那姐姐是什么意思?”

绍珩眼中罕见地露出一丝无奈:“这种事月月不讲,我也不好问太多。”说着,深看了看虞绍桢,道:“你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的事,霍攸宁都知道拿你女儿当幌子亲近月月,你就不懂?”

绍桢面上的笑意顿时落了:“大哥,我现在不敢想让晏晏原谅我,我只想让她过得开心点。”

虞绍珩不以为然地瞟了他一眼:“要是她觉得抛夫弃女,跟人私奔才开心,你也随她去?”

“那也是我活该。”

“好吧。”绍珩十分敬佩地点了点头:“你活该,那悠悠呢?”

“家里有这么多人疼她呢。”绍桢轻声道。

绍珩摇头:“不一样的。”

两人正说话间,忽听外头有佣人道:“少奶奶,三少爷也回来了。”

虞绍桢听着,呼吸一促,比听见长官驾到更加紧张。

绍珩不由皱眉一笑:“这点儿出息。”

绍桢把忐忑的目光移到门口,果然听见了晏晏的声音:“我上去换衣服。”

他肩膀微微一沉,是解脱亦是失落。

他回来了?

晏晏猝不及防地停住脚步。

半墙之隔,偏厅里众人逗弄悠悠的声音飘进晏晏耳中,虞绍桢笑如春夜的面容径直撞到了她眼前。

她被功课和工作填满的日子,连留给悠悠的时间都只是缝隙,再没有多余的角落去盛放那些爱恨纠缠。

阿澈离开之后,虞绍桢仿佛也在她心里死了一遍。

她几乎已经要忘记他了,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可是,“三少爷回来了。”

佣人的话像一句卸去封印的咒语,让她心里震荡如海浪拍打悬崖,她诧异自己仍然这样清楚地记得他,他的眼,他的脸……同时跃出水面的,还有那个仿佛永远在等他消息,盼他回来的天真少女,那个让她觉得恐惧的自己。

好在她已经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我上去换衣服。”

如今,她也可以信手拈来一个恰如其分的借口,来替换令人不快的真相。

直到开晚饭,晏晏才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墨绿色的丝绒裙子像冬日林间一株秀挺的小树。

绍桢看着她神色如常地和家里人打招呼,不敢去捕捉她的视线,也不敢躲避,甚至担心晏晏不肯坐他身旁留出的空位。没想到晏晏虽然未和他搭话,却也没给他难堪。她愿意在他身旁落座,着实让他松了口气。他递给她喜欢的果酱,却只敢用眼尾的余光去看一看她的手,仿佛她是曾被惊走又不期而遇的一只小鹿,虞绍桢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欢欣让她起了反感,又怕太过冷淡让她兴味索然。

他再也猜不出她的心事,不能问询,不可触碰。

她就在他身边,像悬崖上的花朵和海上的星光,他能看到摇曳的影和闪烁的芒,却无法捧在手上。

饭桌上,对他感兴趣的只有正在上幼稚园的小侄子承翊,一句接着一句和他交换关于驱逐舰的看法。虽然小家伙煞有介事的态度让他觉得好笑,但心里也着实感激这些不着边际的古怪问题,解脱了他被父亲冷落、被晏晏无视的尴尬。

忽然,虞夫人唤了他一声:“绍桢,你这次回来休几天假?”

虞绍桢刚要开口,立时察觉晏晏手里的餐刀停住了,他连忙笑道:“我没有休假,上面调我去浦澳,我回来打个招呼,晚上就走。” 他是回答母亲,亦是说给晏晏,他想让她放心,不必为他的突然出现而介怀,他很快就会再一次离开她的生活。

“你不是有两天假吗?”低头切着羊排的绍珩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

“呃……”绍桢赧然看了母亲一眼,道:“其实我昨天就到了,有点别的事情。”

虞夫人无视他一脸不情愿被追问的神色,讶然道:“什么事情比回家还要紧?”

母亲发话,父亲也扫了他一眼,绍桢只好含混地敷衍:“我去见些朋友。”

他这般态度,恐怕连小侄子都能看出来他在说谎,偏虞绍珩一本正经地皱眉道:“绍桢,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不好再像以前一样跟外面乱七八糟的‘朋友’瞎混。”

餐巾系得有木有样的虞承翊放下手里的勺子,仰起脸道:“爸爸,乱七八糟的朋友是什么朋友?你是想说女朋友吗?”

“承翊!”绍桢的大嫂轻声警告儿子:“大人说话的时候,小孩子不可以插嘴。”

小家伙不太满意地抱怨道:“又是你们大人说不懂的事情要问的。”说罢,又转过头对虞绍桢道:“三叔的女朋友不是都很漂亮吗,怎么会乱七八糟呢?”

餐桌上一瞬间安静下来,虞绍桢对着厨房特意给他准备的鸭肝松茸饺也没了胃口。他明白大哥是杆子给他爬,想让他和晏晏多一点近的机会,可是他语焉不详地搪塞和种种前尘过往,说不定真会让晏晏以为他去见了什么“女朋友”。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还会在意,但即便她真的毫不在意了,他也不愿意让她这么想。

“你爸爸不是这个意思。”虞绍桢笑眯眯地对承翊道:“三叔没有女朋友。”

承翊一边低头跟盘子里的滑来滑去的梅子作斗争,一边满不在乎地答道:“我知道,大家在家里都要这么说,我们幼儿园小孩也懂。”

小家伙此言一出,连虞绍珩也谨慎地看了儿子一眼,不好轻易接话。

虞绍桢只觉得腹背各中一箭,越辩解越糟糕,恰在此时,他身旁一直没开口的晏晏轻声抛过一句:“大哥说得对,你有空不如多陪陪悠悠。”

虞绍桢万没想到晏晏会讲出这样一句,赶忙道:“是,我知道。” 惊讶之余,颊边的笑靥不知不觉浮了出来。

晏晏却只是专心致志地吃饭,并不应他。

饶是如此,虞绍桢亦觉得一身枷锁轻盈了许多,然而他心底飞出的这只蝴蝶无人可以分享,只好和小侄子顽笑:“承翊,你刚才说的是你爸爸教你的吗?”

虞承翊摇摇头,十分严肃地道:“我们班唐宋元就是个傻子,他回家说严菲菲是他女朋友……”

虽然绍桢的大嫂提醒了一句“不可以这么说小朋友”,但其他人都欣欣然地想知道后事如何,虞承翊见大人们都安安静静地听他说话, 愈发来了精神:“结果唐宋元他妈妈是个大傻子,跑到学校来看严菲菲,还送给她一盒巧克力。”

听众们对这个结局颇有点失望,连绍桢的父亲亦忍不住追问:“这有什么不好吗?”

“好什么呀?”承翊递给他一个“怎么连你也不懂?”的眼神:“严菲菲中午吃饭的时候就把唐宋元打了,小馄饨泼了他一身。” 虞承翊说着,摇了摇头,似乎很为那一碗小馄饨惋惜。

众人皆听得一笑,虞绍珩尤其松了口气,感觉有必要对儿子加强管理。

吃过晚饭,绍桢跟在晏晏身后上楼,正思量什么话题最温和自然不会被她厌弃,晏晏忽然站住了,微微偏过脸道:“你去看悠悠吧,不用费心应酬我了。”

虞绍桢刚想寻一句恰当的辩解,晏晏接着又道:“我也没空应酬你。我只是不想让悠悠觉得,她的爸爸妈妈都不爱她。”

虞绍桢在走廊里呆了片刻,刚才在饭桌上还窃喜消失的无影无踪,原来晏晏并不是替他解围,而是当真觉得他不在意女儿。

悠悠还不会说话,但叫起来的时候声音大得不像个婴儿。她很快习惯了虞绍桢的存在,沾着口水的手指头在他制服每一个铜纽扣上都认真戳了一遍。虞绍桢想要把她抱在怀里睡觉,保姆们都不答应,他只好把睡着的悠悠放回小床。

打发走了保姆,他一个人伏在床栏上看着女儿。悠悠的确很像他,眉眼,睫毛,鼻子……大约只有嘴巴像晏晏?

他想起当初在青琅的时候,他跟晏晏说过的话:“要是我们有个女儿,像你也漂亮,像我也漂亮。”

现在他们当真有了一个很漂亮的女儿,可是他们却不能一起全心全意地去爱她。

他胸口有些闷,壁灯柔和的暖光在悠悠身上照出一圈光环,床里的小人越是完美得像一个安琪儿,他越是想要落泪。他遮在眼睛上的手指渐渐濡湿,肩膀上却被人轻轻一按:“哭了?”

虞绍桢甩开来人的手,悄声道:“你来干嘛?”

“我来安慰你一下。”霍攸宁凑到他耳边说。

虞绍桢口中说着“多谢啊”,眼中却毫无感激:“你借我女儿讨好我姐,我已经不跟你计较了,你就不要来打扰我们父女难得的亲子时间了吧?”

霍攸宁笑道:“我不吵你,你继续。”说着,走到旁边的沙发上,轻轻一靠。

虞绍桢端详了他一遍,轻声道:“你是不是快把我们家的沙发睡遍了?”

一如彷徨 一如年少时模样

寻几处好景破星光

一如原谅 一如年少时模样

觅几句爱人 留绵长

多少凉薄世态可动荡

还有孤独要顽抗

多少遗憾自负存念想

唯有时间不可挡

——《一如年少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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