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绍桢刚上到二楼,便听一片脚步杂沓之声迎面而来,转眼间,两个高阶将官并一半秘书随从就到了他眼前,当前一人正是作战部的参谋主任佟宗祁。他连忙让到一旁挺身行礼,提醒似的招呼了一声:“佟主任。”
佟宗祁瞥见是他,纹路深折的眉头微微一动,道:“正好你来了,跟我去狮湾吧。”
“是。”虞绍桢连忙跟在他身后下楼。
一行人到了机场,虞绍桢陪着佟宗祁上机,不想小飞机上除了海军部的人,还有一个生面孔的陆军中将,带着随从坐在前排。佟宗祁从他身旁经过,两人也并未寒暄招呼。虞绍桢颔首行礼之余多打量了那人一眼,只见他颊边一道虬屈嶙峋的旧伤疤直蜿蜒进了衣领,给他原本就冷漠的神态又添了几分惊怖。
机上诸人的座位顿时壁垒分明,虞绍桢陪着佟宗祁远远坐到了机舱另一边,悄声对佟宗祁的秘书道:“前面是谁啊?”
那秘书用耳语的音量答了他一句:“陆军的督察长,瞿星南。”
虞绍桢闻言愈发诧异:“他也去狮湾?”
“奉国防部的命,‘配合’我们去调查狮湾的事。”
虞绍桢总算找到了话茬,连忙追着他的话问道:“狮湾出什么事了?”
“你还不知道?”那秘书刚要挨过来同他解说,却听“闭目养神”的佟宗祁道:“狮湾丢了一艘潜艇。”
他音调里一丝情绪也无,虞绍桢听在耳中却如钟磬齐鸣,失声道:
“哪一艘?”
不知是山中物候异样,还是被深夜的电话铃声扰到,天刚蒙蒙亮,晏晏便醒了。内室灯光一亮,不多时便有女佣来服侍她洗漱,又送了早点。来人都言笑淡淡的,和平日里并无两样,仿佛她依旧是寻常客居于此,全然没有人留意到昨日她同虞绍桢的纠缠,她也就强作镇定,暂放了存在心里的那点虚软忧虑。
桌案上的点心都是她爱吃的,也许是虞绍桢的吩咐,也许是厨房的眼色。晏晏捧着描金彩绘的薄瓷杯盏,昨日的事在茶烟袅袅里兜兜转转绕了几回。她看着默不作声侍立在旁的女佣,想着夜来惊梦他临走时同她说话的情形,忽然有一种陌生的疏离,好像她是个观摩太久竟至跌进了画中的看客,眼前这一日便是今后的千百日——
“我们不要再吵了,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嗯?我求你了还不成吗?”
“我跟你结婚。你要我怎么样,我都答应你,你说好不好?”
她期望过的最好的人生,便是如此吗?
可她怎么一点也不觉得快活呢?
他是众人可望不可及的天之骄子,有煊赫家世,锦绣前程,还有一开口便让她无法再争辩的理由——她自然相信他说部里有事不至于是骗她,可他就算真的骗她,她又能怎么样呢?她真的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吗?她喜欢的又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她蓦地想起那日在青琅,他亦问过她:
“究竟你喜欢的是我,还是想要我变成你喜欢的那个人?”
东面书房的湘妃帘放了下来,那顶光芒熠熠的冠冕还躺在打开的盒子里,晶莹闪烁隔帘可见。恍然间,她觉得他和她,便是那枚欲镶戒指却嵌了冠冕的稀世美钻,美极贵极,却恐怕是错了。
他给晏晏打过三次电话,小姑娘都不肯接。不肯接,反而让他松了口气。她大约还是在气他。从来没有哪一次,这念头让他觉得这样安慰。他甚至希望她再恼他恼得厉害一些,比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泼他一脸酒还要厉害才好!或者索性劈头盖脸地打他一记耳光更好!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事情出了二十多天了,他连日里跟着佟宗祁一头千丝万绪地料理善后,一头如履薄冰地同国防部的人周旋。然而午夜梦回,他仍然会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相信他亲眼所见的惨烈不过是一场噩梦。
这恐怕是海军部有史以来最大的事故,国防部那边或许还有幸灾乐祸的人正把这件事当成笑柄:失联六天之后才确定坐标的706号艇居然是被渔民发现的。接到这消息时,办公室里一片死寂,既松了口气知道事情没有坏到什么地步,又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事情可以坏到什么地步。
初步报称“动力故障”的说法只是掩人耳目,事故调查的报告到现在还没人敢给结论。对内对外对上对下都如何交待,还要看上面的意思,什么人对什么负责担什么样的处分也尽在静水深流之中。
唯一能确定的却是要送到家属手中的近百个骨灰盒——连阿澈的那一个。
他的手覆在温凉的深栗色漆面上,耳中回响着连日来听到的嚎啕和饮泣,诧异自己怎么一点也不觉得伤心?
他脑海里想到的只有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阿澈无奈又忧急,嗫嚅着想要跟他解释什么,却终是百口莫辩的情形。他不能相信这是真的。阿澈的音容言笑分明还在他眼前!
就为了他回护晏晏,他气不过,要叫他到狮湾来受点辛苦——“就他们那艇舱,两个人对面走路都费劲,整天憋在里头不见天日”——那日军士长的笑谈锥子似的插进他胸口。“不见天日”,他覆在那深栗色漆面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不见天日”,一语成箴。他胸腔里空空如也,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钝痛,慢慢吞噬着残存的神经。
“绍桢。”
虞绍桢忽听有人唤他,那音调声气竟像是阿澈!他连忙转过身来,却见身后站着的是个面露戚容的陆军中校,他怔了怔,低低叫道:
“二哥。”
端木家堂兄弟拢在一起算排行,阿澈行五,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他哥哥端木泓行二,在联勤总部任职。端木泓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触到那盖了国旗的深栗色盒面,像被刺了一针似的颤了一颤:
“我来接小五。”
“二哥……”虞绍桢又急急叫了他一声,垂了眼道:“对不起,我……”他想说是自己出主意把阿澈调到狮湾才出的事,然而这么一说却连累着骆颖达,又牵扯到晏晏,一时间却难开口。
“傻话。”端木泓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小五出了事,你跟我们一样难受。”
说着,闭目抑了抑眼中的泪意,轻声道:“这件事,我们还没敢告诉祖父,你跟你家里说一声,别在老人家那里说漏了。爷爷最疼小五,他今年身子又不大好,我们想着无论如何先瞒一瞒。”
虞绍桢点头:“我知道,我记得了。”
端木泓双手去捧弟弟的骨灰,一碰到那凉滑的盒身,忍耐了许久的眼泪终是掉了下来,他深吸了口气,压着喉咙中的哽咽,极力想要做出个闲话家常般的姿态:“就是……下个月就是爷爷的寿辰了,小五的事不知道怎么瞒过去……”
虞绍桢闻言,空荡荡的胸腔一瞬间便塞满了砖石瓦砾,坚硬的棱角梗在胸口,眼底一热,道:“二哥,是我不好……”
他悲戚一起,恨不能在那木盒子里“不见天日”的是他自己,转念间想到若是自己出了事,大约也是大哥来接他回家,一家人也要商量着怎么在祖母那里瞒上一瞒,只是这样的事,如何能瞒得住呢?推己及人愈发追悔自恨,却无计可施,甚至连悔罪剖白也不能在当下开口,眼泪簌簌地便流了出来。
端木泓见状,只道他伤心之下过分自责,拭了眼泪道:“绍桢,你也不要太难过。总之,这件事要追究清楚,该负责的,谁也躲不过。”
虞绍桢送走了端木泓,一股意气想的只是狮湾这边调查一结束,他如何去阿澈家里请罪。满腔痛悔地回到办公室正没奈何,忽然佟宗祁走出来招招手把他叫了进去,吩咐他坐下,才道:“骆次长打电话过来,叫我嘱咐你一声,要是你家里叫你回去,你千万留在这儿别走。刚才栖霞找过你一次了,我叫他们说你不在。”
虞绍桢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佟宗祁安抚地看了看他,道:“我也不问你闯了什么祸。反正这里事情忙,我不放你走就是了。不过,回头事情完了,你总还是要回家,你自己心里有数,该怎么应付赶紧想好了。”
虞绍桢听着他的话,已知道十有八九是他和阿澈的事被父亲知道了,敷衍着正要答话,佟宗祁的秘书却颇有些窘迫地敲门进来:
“佟主任,栖霞那边又有电话来找绍桢。”
佟宗祁一听,苦笑道:“不是跟你说了吗?说他跟着我到船上去了,不在。”
那秘书迟疑地咂了咂嘴,尴尬地看了看虞绍桢,道:
“栖霞的人让我转告绍桢,说虞校长的话——‘他父亲死了,叫他回去奔丧。’ ”
话一出口,立刻闭紧了嘴巴,仿佛刚才的话并不是从他口里说出来。
此言一出,佟宗祁也变了脸色,“这……这是怎么说?”
虞绍桢却不面不改色地站起身来,望着佟宗祁竟是淡淡一笑:
“佟叔叔,多谢你的好意,我得回去了。”
他知道躲不过去,也没打算躲。
叫人订了最快的航班便老老实实给家里打电话交待行程,听说是他,二管家温克俭亲自拿过听筒嘱咐道:“先生这两日心情似乎不太好,您要是回来,务必留神。”
绍桢握着电话温言笑道:“温叔叔你放心,父亲拿我出一出气心情必然就大好了。”
温克俭被他逗地一笑,只当他惯会撒娇讨巧,犹不放心:“我们这几日头上也都顶着碗水呢。先生的事……你知道的,他不讲,我们谁也不敢问,我是怕你不晓得状况,不留神说了什么又冲撞他……”
虞绍桢听他絮絮而言,在平日原是不耐烦的,此时想到他这一番用心良苦皆是白费,忍不住心底一酸,点头道:“我知道了,您放心。”
晚间航班准点落地,栖霞来接他的人除了司机,还有两个当值的警卫——竟是个押解递送的架势!
虞绍桢见状,心中顿时起了一腔郁愤。
他难道还会跑了不成?父亲当真是把他看低到尘土里去了!
转念想到此番自己回来领罪的缘故,那一腔意气顿时颓然,他是罪有应得。
虞绍桢看了看来“押解”自己的人,也没什么话,落寞一笑,便要探身上车。正在此时,忽然飘来一个笑意里夹着嘲弄的声音:
“虞绍桢!”
他循声望去,见对面一辆深棕色轿车敞着前门,制服笔挺的霍攸宁刚从车上下来,扶门而立。
虞绍桢见了他,亦懒洋洋一笑:“这么巧!霍大公子接人还是送人啊?”
霍攸宁淡笑着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他此言一出,虞绍桢尚未反应,等着“递送”他的两个警卫却对视了一眼,调高了“警戒”系数。
虞绍桢见状,不欲多生枝节,便道:“我赶着回家,有事改天再说吧。”
霍攸宁微一蹙眉,噙着笑走了过来,趁着那两个警卫跟他行礼,一边冷嘲热讽地念叨“来接你们三少爷,怎么跟看犯人似的?” ,一边把虞绍桢拉过一旁,压低了声音同他耳语:“叫一声哥哥,我救你一回。”
他口吻微微含笑,面上却是一派堂皇肃然:“你好自为之哦。”
虞绍桢知道他必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牵了牵唇角,道:“我的事你别管了。”
霍攸宁见他神态颓唐,眉宇间沉甸甸的一层悲郁之色,和平素的倜傥矜傲判若两人,诧异道:“你到底闯什么祸了?我昨天才回来,并没听人说你什么……”
虞绍桢摇摇头,转身欲走,攸宁连忙拽了他一把:
“你不必领我的情,是总长让我来接你的。”
虞绍桢一怔,霍攸宁笑道:“父亲说你行事冒失惹虞伯伯生气了,栖霞怕是准备好了‘家法’等你回去自投罗网,所以叫你先到我家待着避一避风头,等虞伯母回来再说。”
言罢,瞟了一眼等在车旁的警卫,又对虞绍桢道:
“我父亲的话也算是军令了,跟我走吧。昨天沈州那边有人过来,弄了两条大个的折罗鱼,今晚正好炖锅子……”说着,全不理会旁人,只拉了虞绍桢就走。
不想虞绍桢却站着不动,按住他的手道:“霍叔叔费心了,你替我谢谢他。”
霍攸宁停了脚步,犹疑道:“出什么事了?”
虞绍桢只垂着眼抛下一句“改天再说吧”,便脱开他,径自上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