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教心愿与身违(3)

59 / 91 章 · 4,787

她散落的发丝从他颊边拂过,虞绍桢怔忡地去抚她的背脊,口中喃喃有声,却说不出什么自己能明白的话。他明白她吃了苦头,晏晏虽然缺了母亲,却并不少娇生惯养,此前最难挨的恐怕就是那日在学校里跳舞扭伤了脚,彼时家里亲眷嘘寒问暖,一班保姆佣人贴身服侍,连他也日日一得空便守着她。

她是他的栏中花掌上珠,连翻杂志的时候被书页划了手都要扁起嘴撒一撒娇的,他向来觉得理所当然,此时听着她的话,竟不敢去想她是如何经了这一遭。

晏晏听不清他说什么,抑或根本不要听,想着眼前无计可施的窘迫境况,气苦已极:“大不了我以后再也不到你家来了,反正……反正……”

他在她背脊上的摸索抚慰卸了她的力气,她的下颌几乎要抵住他的肩胛,气喘声促中犹纠结着”反正”不出个所以然,虞绍桢却忽然拍了拍她,转身跨回房中。

他几步走到内室,把晏晏从肩头卸下,放在了里头那架镂雕繁复的拔步床上,迟疑了一瞬,终究放缓了声气,轻声道:

“我哄你的,父亲母亲并不在这边。”

晏晏怔了怔,一思量间,已是另一番气愤涌了上来:“你骗我?”

虞绍桢背对着她坐在床前的脚踏上,手指描着床围上精工细琢的凤凰牡丹,闷闷道:“你也骗了我一回。”

晏晏恼道:“我没有骗你。”

虞绍桢没好气地偏过脸道:“那么大的事你瞒着我不叫骗?”

晏晏一时无言可驳,却忽然省起既然虞家诸人并不在此,她根本不必同他在这儿纠缠:“我要回学校去了。”说着,便要起身。

虞绍桢却挡在她身前坐着不动:“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本来也没打算去告你的状,你就当作不知道,我们以后都别再提了,反正……”晏晏咬唇道:“反正我们已经分手了。”

“你想得美!”虞绍桢沉声道:“你说喜欢我就喜欢,说分手就分手,我答应了吗?”

“那……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晏晏心思一怯,连声调也弱了。

“胡说!”虞绍桢霍然起身,他身量原本就高,此时站在床围之内,更是顶天立地连外头的光亮都挡住了:“你不喜欢我,还能喜欢谁?”

晏晏只觉得眼前一暗,负气道:“我就是不喜欢你了,你总不能逼我!”

虞绍桢低头看着她,忽然一笑:“你能死乞白赖地逼着我喜欢你,我为什么不能?”他说着,俯下身来,竟在她唇上轻轻一啄:

“晏晏,你喜欢我的。我跟你结婚。你要我怎么样,我都答应你,你说好不好?”

他过于温存的口吻让她起了疑,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中,合到一处的意思她却又不懂了。她心事重重地抬头看他,仿佛一只小兽在度测芳草清溪间若隐若现的陷阱。

虞绍桢抚着她的头发笑道:“怎么?这样还不好?”

他这一问,当真把她问住了。

她把他的话停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摩挲,自己也觉得诧异,那一字一句都只合一个“好”字。这些年,她念兹在兹,苦心孤诣要的,不就是这样一个“好”字吗?

可是好奇怪,她一点也不觉得快活。她顺着他的话去想,眼前却只有雾蒙蒙的一片。仿佛她讨要了许久的一件心爱礼物,终于盛在盒子里端来她面前,她却发觉那自以为梦寐以求的珍宝,并不能叫她喜欢。

他说的和她想的,就像她和温馨——看上去一模一样的花开双生,内里却竟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

她茫茫然看着他,喃喃道:“我不知道。”

她晶莹剔透的一颗泪还挂在腮边,迷迷蒙蒙的一双眼碧色明润,鼻尖和脸颊都染了湿漉漉的红晕,宛如花枝被雨,有一种凄楚的柔艳。

她的话让他蹙眉,他觉得这鸡肋般的答复简直辜负了他刚刚吮啄过的浆果般的唇:“不知道?现在想。”

他嘴上这么说,动作却不容她想,半是温存半是嘲弄的笑意漾在唇上,毫无征兆地便凑了过来,晏晏躲得迟了,却不料他也并没来轻薄她的唇,却是她腮边的泪痕吮了去:“想好了没?”

他顾盼生辉的一双眼就闪在她颊边,不知怎的,她竟忽然一阵胆怯不敢看他,仿佛他眼里藏了妖魅精怪,一撞进他的视线,她整个人都会被摄了去。

他们生疏了太久,骤然这样亲昵,叫她惶惑间拿不出合适的姿态。

她可以继续同他争吵,可最初的激越恼怒一去,再怎样都像是虚张声势;她也可以顺着他的话同他和好,可她亲手挖开的楚河汉界难道掷下一块花砖就能填平?他又为了什么?总不至于她做了件让他恼火的事情,他反而觉得她好?

她心下困顿,咬了唇只是摇头,却听虞绍桢笑道:“那你慢慢想。” 说着, 一扳她的肩头仰倒在床榻上,他的人跟着便笼在了她眼前。

他倚在她身侧,一手支在耳际,另一只手就绕着她肩头的一缕青丝慢慢把玩。他的手势越慢,她的心跳越快。

晏晏一把扯过自己的发梢,恼道:“你不要这样,我根本就没有原谅你!”

虞绍桢闻言,唇边的笑意蓦地一冷:“是吗?你不说我都忘了,我今日竟是来跟你赔礼请罪的。”

她倒是提醒他了,闹了半天,倒成了他要求她原谅。

他果然是没成算,一见她抛出两滴眼泪就把什么主意都忘了。他原本处心积虑要给她个教训,借着去见父亲母亲,好好吓唬她一下。等她认了错,他就原谅她,她小小年纪不知轻重,他虽然生气,可是他愿意原谅她。这件事他谁也不告诉,将来他们结婚,仍旧是青梅竹马天作之合。

可是她一哭,就把他的心思全都哭乱了。

他不由自主地就软了心肠,他居然同她说她要怎样,他都答应,她还一点儿也不领情,转眼间就变成了他要求她来原谅。

他抢回她的发梢捻在手里,挑了挑唇角:“巧了,我也还没原谅你呢!”他觑着她眼里闪闪烁烁的戒备只觉得好笑,探手就去解她外套上的牛角扣。

晏晏唬了一跳,不能置信地看着他:“你干嘛?”

虞绍桢解着她胸前的扣子笑道:“别装了,你很知道的呀。”说着,贴到她耳畔,轻轻吹了口气。

晏晏只觉得一阵热麻从耳边扩散看来,脑子里轰然一响,半晌才恍过神来,一把推开虞绍桢道:“不行!”

虞绍桢卷起她那件短斗篷的外套撂在床边围栏上,好整以暇地端详着她笑道:“你说不行我就要听吗?”

晏晏诧然道:“当然了。”

“那为什么我说不行的时候你不听呢?”

晏晏眉心一蹙,隐隐约约想到他说的是什么,心里气恼,面上又讪讪的发烧,口里嗫嚅了一句“不知道你说什么”,便转过脸往床外挪。

虞绍桢伸臂在她面前一拦:“你不知道,那我说清楚点。温晏晏,之前在青琅,趁我睡觉的时候偷亲我的,是不是你?三更半夜穿着我的衣裳,赖在我房间不走的,是不是你?凭什么只许你勾引我,不许我勾引你呢?”

“我……你……”晏晏羞怒交加,却寻不出驳斥他的话,他说的事不假,她无可反驳,可又觉得道理并非如此,且他居然拿这些她自己想起来都脸庞发烧的事来堵她,还冠以“勾引”这样不堪的字眼,当真是支了热锅来烧她这只蚂蚁。

虞绍桢瞧着她又羞又急,满脸涨红,反倒愈发得意。

他起意不过是为了捉弄她一番,泄一泄胸中怨怒,此时见她泪光未尽艳光又起,婉娈姿态,楚楚神情,垂落在她身前的发丝犹如春柳扶风,从他心弦上扫过,铮铮然撩乱有声。

晏晏抖抖索索憋了半天,只得一句:“我才没有勾引你。”说出口来自己又觉得不够理直气壮,强撑着又重复了一遍:“我就是没有勾引你。”

“好好好,你没有勾引我,都是我勾引你的。”虞绍桢心思一变,眼风也就变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我是怎么勾引你的?”

晏晏怒嗔了他一眼,“不记得!”

话音未落,忽然唇上一紧,竟蓦地被他吮住了,她恼恨起来牙齿便往他唇上硌,虞绍桢却精灵得很,被她齿尖一触便躲开了,点着自己的下唇皱眉道:“小姑奶奶,你已经咬过我一回了,累得我几顿饭都没吃好。”

晏晏立时想起那日在摩天轮里的事,纵然正在气恼也忍不住露了笑意。

然而就在这一言一笑间,两个人却都怔了怔。

虞绍桢凝眸看了她片刻,忽然自嘲地一笑。

他终于明白今日的事打从一开始他就想错了,他根本就没办法给她一个教训,哪怕他就是想吓一吓她,不等她当真害怕,他就先一步要哄转她。他没见她的时候,想一想她做的事就怒火中烧;可是见了她,她几滴眼泪就没过了他的船坚炮利。其实他根本就拿她没有办法,他还妄想要教训她。

他早就明白的事,偏偏今日却忘了。

他唇边的笑意渐渐发涩,这微苦的惆怅被他复又吻进了她的唇,晏晏仿佛也察觉了,撑着他的肩静悄悄的不出声,她觉得他们这样仍旧是不对,可又不大敢推他,他温热的气息在她唇齿间辗转,她听见他抑得极低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你要我怎么样?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这个问号之下,她原本能一气开列出许多条目,可现在她自己也迟疑起来,她心心念念的花好月圆,他就算丝丝入扣地照着描了,她真的就能心满意足?

她缩在他怀里,不由一阵惶恐,仿佛是躺在波摇风荡的水面上,无依无凭。她生命中的章章节节像拆了装订的书页,四散水上,一行行瑰丽墨色眼看就要浸糊了,她心里发急,慌忙捞起几页攥在手里,却每一页都写了他的名字。

她惶恐地攀住他的肩,仿佛他是这烟波渺茫的人世间,她唯一能触及的港岸。然而安定下来又觉得委屈,似乎她是在俯就别人的过错,她恼起来便一口咬在他肩上,他模模糊糊的呻吟不知是疼还是笑。

她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脸庞埋在丝面凉滑的枕被上,他撩开她的长发,沿着她的脊柱一节一节吻落下去。她在他的需索间随波逐流,光阴如水,此身不系。

夏日的急雨到了秋山深处变得幽迷而绵长,窗棂上飒飒作响的细微水声映照着迷离惝恍的欲望,那罔顾一切的耽溺让她胆怯,眼泪疏忽滑到唇角,呜呜咽咽的声气像委屈又像抱怨:

“哥哥,我不敢了。”

他倏然僵住,仿佛在浮光梦影里惊见了自己的花月前身,心里一空,刹那间竟不知所措。他定定看她,每一分抚触都像抚慰刚刚入睡的婴孩。她肌肤上起了一层水光,像新洁的花瓣沾了细细水雾。他不知道她说的“不敢”是什么,他亦不曾想到今日的事竟有急转直下到这样一番境地。他原是来“教训”她的,怎么也该“恫吓”她一下才切题。他把她揽在怀里,想要咬牙切齿,却撑不起怒气,连他自己听来亦像是娇嗔恳求:

“你把我们的孩子弄丢了,你……你赔我一个,之前的事就……就既往不咎。”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仿佛不是说给她,却是说给自己的。

她是竹篮打水,他却是自己跳进篮筐的鱼,所有的顽持固守都颓如蝉蜕。

拚了又舍了,定是这回休了,及至相逢又依旧。

凌晨时分人睡得正沉,忽然一阵铃声急响。晏晏朦胧中悚然一惊,眼皮动了动勉力想要掀开,虞绍桢赶忙安抚地拍了拍她,悄声道:

“没事,电话,我去听。”

他的声音温存而笃定,将她的一身娇慵推回了梦乡。未几他再回来时,却又将她唤了回来:

“晏晏,晏晏……”

她不情愿地睁开眼,微薄天光里却见他已换了制服,拉过她的手在唇边亲了亲,抚着她的头发低低道:“部里有点事,我现在要走,你乖乖睡。”虞绍桢微微一顿,又道:“我们不要再吵了,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嗯?我求你了还不成吗?”

晏晏听着他的话,心思一半清明一半茫然,喃喃道:“出什么事了吗?”

虞绍桢笑微微在她额上落了一吻:“没事,你睡吧。”

他说着,坐在床边拍抚了她一阵,待她气息匀停,这才起身,只是一走出内室,脚步立刻便快了。

方才铃声惊响,他心思便是一沉。这个时候把电话打到这儿来,那就是非找到他不可的意思,便是父亲和大哥有事,也不至于这般夜半寻人——除非是丧讯或者警讯。

他离了晏晏,接起电话来听,却是栖霞的值班戍卫照转部里的指示,明令海军部上下连同狮湾、青琅、浦澳……各处军港基地中尉以上的军官一律取消休假,应急待命。

“好,我知道了。”虞绍桢一听,顿时觉得事情恐怕比自己想得还要严重。他搁了电话,一边安抚晏晏,一边把近来的大事小情在心里过了几遍,却想不出哪里能突然冒出这样惊动四方,近乎战备的大事——且部里明文传令之前,竟没有人知会他,难道连他父亲和大哥也不知内情?

他索性连家也不回,从皬山下来便直接把车开到了海军部。

原本他是要等这次休完假才去作战部跟参谋主任佟宗祁报到的,此时想来,若真是“战备”的大事,作战部必然最清楚底细。他一路过来见各个办公楼都有一两层灯火通明,知道自己是来晚了,停下车便一路小跑往作战部去。途中遇到几个熟脸的同僚,也都行色匆匆,有人刚打听了一句,便立刻被人递过眼风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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