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桢平了平心绪,揣着那丝绒盒子去给晏晏“献宝”。敲门不应,拧了下房门把手,原来并没有锁。他一笑推开,却见晏晏正往一个旅行袋里塞东西:“你做什么呢?”
晏晏手上不停,头也不抬:“收拾东西。”
“你收拾这些干嘛?”绍桢凑上去看,见她理的都是暂放在虞家的衣物,知道她是赌气要“搬走”的意思,便从沙发上的玩偶里捡出一个小海豹递给她:“我帮你收拾?”
晏晏不接他的话,只把那小海豹扔了回去:“那是你的,我不要。”
“我送你的东西,你都不要了?”
晏晏负气至极,咬唇道:“不要,都还给你!”
谁知虞绍桢竟答了声“好”,接着便找了便签和笔,挨着那倒栽在沙发上的小海豹坐下,一笔一画写起字来。
晏晏看着他不咸不淡的态度,恼道:“你还在这儿干什么?”
虞绍桢闻言,扬了扬手里的便签:“你说我送你的东西都不要了,我怕你记不清爽,帮你写出来,咱们好分‘家产’。”
“你?!”晏晏不想他到了这个时候,还跟自己嬉皮笑脸,气忿一起,几乎又要流泪:“我不想看见你了,你走!”
绍桢见她眸中蕴泪,像是要哭的意思,慌忙扔了纸笔,抢上来揽住她:“咱们认真算起来,这一叠纸也写不完。”
晏晏挣扎着推他,却不够他身高手长,虞绍桢一边同她纠缠,口中犹道:“我这个人都是你的,你还说什么你的我的?哎哎,别的东西都可以不要,有一样你一定得要。”说着,腾出手来摸到了衣袋里那个小盒:
“本来是给你做生日礼物的,只好现在拿出来了。”
晏晏见过的各色首饰极多,那嵌着金边的丝绒盒子一拿出来,看形制大小便猜是枚戒指。她蓦地一怔,料想虞绍桢仓促之间也寻不出一枚恰如其分的戒指,或许他刚才说的不是虚言?
她心里这样想,面上却不肯稍加辞色,绷着脸道:“这是什么?”
虞绍桢把那盒子递到她手边,“你打开瞧瞧不就知道了?”
晏晏看着那盒子,宛如一只蛰伏的神秘小兽,动心接过,却又一阵发怯。绍桢见她迟疑,只好自己拨开了盒盖。
只见一颗硕大的粉红宝石懒洋洋躺在盒中,阳光一照,华彩璀璨,娇艳异常,连她继母那只绝少示人的12卡钻戒,加上周围一圈小钻陪衬,也比不上这颗裸石大。
晏晏被这摄人心魄的华彩震动了一瞬,端详片刻,蹙眉道:“……这是虞伯母那颗吗?”
绍桢点点头:“嗯,我跟母亲讨来的。”
晏晏颊边微微一红,别过脸道:“太贵重了,我不要。” 她见里头不是戒指而是颗裸石,先是失望,认出这粉钻的来历之后,又有一丝忐忑的窃喜。
绍桢笑道:“哎,我已经跟母亲讲了是要送给你的,你不要怎么成呢?”
晏晏回过头看着那宝石,低低道:“我又用不到,也没地方放。”
“那就先放在你父亲的保险箱里好了。”虞绍桢掂掇着她的神色,温存笑道:”等将来我们结婚的时候,再拿出来镶戒指。“
晏晏红着脸,嘴唇翕动了两下,仍是摇头:”那也太大了,我戴不来。“说着,伸出纤柔的手指在那粉钻边比了比。
绍桢莞尔道:“傻瓜,订婚的戒指本来就是给别人看的,哪有人天天戴在手上?像你这样整日里跑跑跳跳不小心的,就是捡个小一圈的戴着,也得把玻璃敲碎几扇。”
晏晏听了,唇边勾起一丝浅笑,却又立刻抿了回去,轻声道:“那……什么时候拿去镶呢?”
绍桢微一迟疑,笑道:“既是送给你了,你想什么时候镶就什么时候镶。不过,我觉得你要是不急着戴,就迟点再说。免得过了几年,流行的样式换了,又或者你中意的样子改了,还得再多一遭麻烦。”一边说,一边把那丝绒盒子放在了床头柜上。
晏晏回过头,晶亮的眸子定定看着他:“为什么一定要过几年才戴?”
绍桢被她追问得暗自苦笑,女孩子但凡有点聪明劲儿,就该收了礼物搁下这一茬,哪有像她这样追杀逃犯似的一句接一句逼问?然而,这时候也总不好说是自己不想现在结婚,只耐着性子开解道:“你还有三年才毕业呢!小姑娘,想什么呢?”
“我读大学了,学校里又没说结婚的人不许读书。”
“可是,也不多吧?”绍桢渐渐觉得招架不住,勉强奉出一副玩笑的口吻:“要是结了婚,你可就没有现在自在了。”
晏晏眸中,莹光一闪:“是你觉得不自在吧?”
绍桢避开她的审视,摇头笑道:“晏晏,你二十岁都不到,这么恨嫁干嘛?”她说的是实话,他不能认,却也不愿意扯谎,唯有顾左右而言他。
“我是问你,你不要说我。”晏晏的目光和言语却都直迫着他:“刚才在外面我就看出来了,你不想跟我结婚,为什么?”
绍桢的苦笑浮到了面上,“我没有不想跟你结婚,我只是觉得,我们没必要这么着急。再等几年,不好吗?”他本以为自己这份生日礼物已经是诚意到了十分,没想到小姑娘还这样不依不饶。
“为什么现在就不好,一定要等几年才好?”
虞绍桢实在想不出既不惹她生气,又能站得住脚的理由,无可奈何地松了松衬衫领口,强辩道:“我们反正是要结婚的,为什么等几年就不好呢?总不成你要变心……”
他语气中的不耐,刺得晏晏面庞发麻。原来“结婚”两个字在她是签订终身的希冀,在虞绍桢却是一件可有可无的烦难。话说到这个地步,他居然还要倒打一耙?
“你不用说了,你自己心里明白:你不想结婚,是因为……”晏晏本来就两颊薄晕的面孔,此时猛然涨得通红:“因为你舍不得你那么多女朋友!”她原是羞怒之下冲口而出,然而话一出口,长久以来填塞在心底的委屈便都跟着倾泻而出:
“百货公司的女孩子你也喜欢,人家已经结婚的你也喜欢,攸宁哥哥的女朋友你也喜欢……你肯跟我在一起,是因为我比别人蠢吗?”
虞绍桢愕然听着的话,几样罪名搅在一起,他无从分辩也无心分辩。他长到二十几岁,根本就从来没有人质问过他这些风流罪过——连他父亲都不以为然。况且他自觉同晏晏在一起之后,已经格外安分守己,并没有做什么对她不起的事情。她这些质问便是有,也是时过境迁的旧事,犯不着拿出来拌嘴,还这样当面锣对面鼓地质问。他和她本是一双两好的事,却不想几经磨折,俨然成了他最瞧不起的一出闹剧。
他心里搓火,面上却是一笑:“晏晏,我要是有这个心思,那结不结婚有什么所谓?你要是这么想,就算我们现在立刻马上结了婚,又有什么意思呢?”
晏晏呆呆听着他的话,连眼泪也忘了淌,愣了半晌,才冒出一句:“是没有意思。”说完,一转身,悲从心起,却不肯在他面前落泪,咬紧了唇夺门而出。绍桢见状,赶在她身后追出两步,却沉叹了一声,停在门口。他只觉得再没什么事,像应付这小女孩一般吃力,仿佛偌大一团海藻梗在胸腔里,凉腻纷乱,不可收拾。
虞绍桢独自一人坐在晏晏那张扔满了衣物玩偶的单人床上,默然看着那枚光芒熠熠的粉钻出神,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情不自禁地惊叹:“哇——”
回头一看,却是温馨掩着唇站在近旁,他刚恍过神,还没来得及起身招呼,温馨已经“目中无人”地越过他直奔那钻石而去,口中犹道:
“这是你要送给我姐的吗?”
“嗯。”绍桢淡倦地应了一声。
温馨则兴奋地回过头:“我能拿起来看吗?”
“可以啊。”
“这是钻石吗?”
“是。”
“我还没见过粉色的钻石呢!”温馨小心地把那盒子捧到眼前:“哇,比我在店里看到的还大!这个得有十克拉吧?”
虞绍桢还是第一次见到女孩子这样不加掩饰地对着珠宝首饰惊赞,其实她手中这枚裸钻远比十克拉大,但他打量温馨满眼痴迷,倒怕吓着她:“嗯,差不多。”
“我能摸摸吗?”
绍桢闻言失笑,“行啊。”
温馨试探着想要抚一抚那惊人的瑰艳,然而指尖尚未触到那钻身便停住了,讪讪缩回手道:“还是不了,把指纹印上去就不亮了。”她捧着盒子玩赏了好一会儿,方才心满意足地放下,抬起头对虞绍桢道:
“这是给我姐的生日礼物吧?”
“是啊。”
温馨听了,舔了舔嘴唇,讪讪笑道:“那……我有没有生日礼物啊?”
“呃——”虞绍桢窘道:“当然要有,不过,对不住,我还没准备,而且……”他看温馨一脸期待,怕她会错意,想要说给她那份生日礼物必然不如晏晏这枚钻石贵重,心事重重之下,竟不知要怎么样解说才合适。
温馨见状,掩唇笑道:“哎呀,你别害怕,我开玩笑的。”
虞绍桢微微一笑,道:“这个是我想送给晏晏镶戒指的。”
温馨闻言,眸光一亮,又“哇”了一声:“你们要结婚啦?”
绍桢忙道:“没有,我想先送给她,等将来结婚的时候再镶。”
温馨转了转眼珠,道:“那要是将来我姐喜欢别人,不跟你结婚了呢?你还要回去吗?”
绍桢淡笑着摇了摇头。
“哇!”温馨笑嘻嘻地抚着胸口,见他笑意寂寥,一点开心的意思也没有,不由奇道:”你怎么了?我姐呢?“
虞绍桢张了张口,不知从何说起。
温馨打量了他一遍,又看了看手里的宝石,诧然道:”我姐没要啊?“
虞绍桢没有答话,偏过脸看向窗外。
温馨倒抽了一口凉,”……我好崇拜她!我不是你女朋友,我都想要。真的,要是有人送我这么大一颗钻石,只要不是太讨厌,我都能勉强应付一下。“
虞绍桢正烦闷间,被她引得一笑:”大概我就是特别讨厌的那一种。“
温馨听了,皱眉道:“你们又吵架啦?那我们的生日party还开吗?”
绍桢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如芒的雨线模糊了天海之间的界限,卷着白浪的海水变成了苍苍茫茫的一片灰蓝,远处的岛屿山林像掷在池中的写意山水,湿漉漉的雨气漫过海滩、花园,微凉的潮意直敷到了肌肤。
温馨独个儿倚在阔大的沙发上,一本小说看得百无聊赖。连壁炉里的松木偶尔爆出一声裂响,她也能趴过去看上几眼。
虞绍桢跟晏晏两个不但没和好,反倒像是更加僵了。因为青琅海军不日要有新舰下水,虞绍桢回了基地便没再露面。姐姐在电话里依旧冷冷淡淡的,任她追问,也不肯说究竟同她那位准“姐夫”闹了什么别扭,只说天气不好,要在家里做功课。
“今天绍桢的姐姐要来呢,你们不是很熟的吗?你不来看看她?”
电话那头,晏晏静了一静,道:“我和惜月姐姐常常见面的,不用这么客气。”
温馨嘟了嘟嘴,道:“可是现在就我一个人在这儿,我也不认识她。”
“没关系,惜月姐姐脾气很好,你把她也当姐姐咯,跟我一样的。”晏晏迟疑着道:“或者,晚点我再过去看你们。” 她想着惜月既来了,虞绍桢必然要回来陪姐姐吃饭,可这个时候,她一点也不想见他。
温馨听了晏晏的话,心里腹诽“你这个姐姐脾气也不怎么好嘛”,面上却不敢再惹她,只好乖乖听话。
好容易等到虞家的佣人冒雨出去给她买回一叠当期的娱乐杂志,温馨欣喜之余,又觉得不好意思,再三道谢才蜷回沙发上兴致勃勃地翻看起来。果然几本杂志上头都有阮秋荻那电影的报道,只是首映礼现场的照片虽多,却只有片子主创和圈中名流,她找了半天也没看见虞绍桢,不由纳罕:他那样清俊标致、玉树临风的一个人,又家世显赫,还同阮秋荻相熟……怎么就没有一个杂志去拍他呢?她以前在家里看的杂志,什么船王公子、首相幺女都最抢镜的。
温馨扁了扁嘴,目光早被另几页上耸人听闻的劲爆标题吸了去。她国语生疏,用指尖点着正一行一行看得仔细,忽听外头有细跟鞋子的脚步声和女子的笑语,她丢开杂志回头看时,便见管事的女佣正陪着一个身材高挑,穿着件牙白连身裙的女孩子走进门来,边上的侍女警卫有的拎行李,有的正收伞。
温馨一见,便知是绍桢的二姐惜月到了,连忙从沙发上跳起来,笑眯眯赶过来正犹豫要怎么跟她打招呼,惜月已端详着她嫣然笑道:“你……是温馨?”
温馨立刻点头,“虞小姐你好!”
她未见惜月时,心里依着虞绍桢的相貌揣测他姐姐,猜度她必是个美人;然而此时见了她,比照之下,却发觉惜月虽然美貌,但和弟弟并不相像。她眉目玲珑,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尤为清澈动人,虽不如虞绍桢那样精致到极处的风流绝艳叫人心折,却另有一份更叫人心生亲近的优雅大方。
惜月凝眸望着她柔柔一笑,道:“其实我姓郭。” 见温馨意料之中地愣了愣,忙歉然笑道,“我这件事情常常给别人添麻烦,真是不好意思。”
温馨听了,已然想到大概她的身世另有缘故,也未必愿意跟她这个陌生人讲,便道:“我明白,我也小时候常常被人问家里的事,什么你爸爸妈妈为什么要离婚之类的,是挺烦的哦!我就随便编个谎话哄他们,有时候我闲着没事专门想好几个离奇故事,预备着讲给别人听呢。“
惜月听得莞尔:“你这主意不错。“一边说,一边牵了她的手到沙发旁落座:”晏晏从小在我们家都叫我姐姐,你也把我当姐姐吧。”接着,又问了温馨的近况和到青琅后的起居,听她一一答过,又赞她和姐姐一般活泼美丽,又赞她中文说得好。
温馨被她夸得开心,赶忙谦虚道:“我只是会说而已,字还有好多会认错呢。”
惜月笑道:“别说是你,就是我这样方块字从小学到大的,一千字的文章写下来,头一遍怕也有错字。”说着,四下环顾了一遭,道:“他们就丢你一个人在家?晏晏呢?”
“你说我姐和你弟呀?”温馨听她这一问,面上的神情便有些尴尬,不知道该不该不说他们俩吵架的事,“我姐要做功课,绍桢到基地去了。”
惜月垂眸一笑,撑在颊边的手臂顺着沙发靠背往温馨那里挨了挨:”我听说他们俩吵架了?“
”你也知道啦?“温馨正愁没人听她掏苦水,一听惜月知道内情,便把前几日自己所闻所见一股脑地讲了出来,夹叙夹议说得十分痛快。末了,几乎是凑到她耳边悄声说了绍桢那颗钻石的事:“……好大一颗,有十克拉呢!我姐都没要。”
惜月听了,却是展颜一笑:“是吗?那应该是他从我母亲那里讨来的。”
温馨见她并不知道这件事,一时呆住,深怕自己说了什么不该告诉她的事情,回头惹给虞绍桢和晏晏惹麻烦。
惜月看着她一脸尴尬相,忙笑道:“怪不得绍桢叫我帮他去晏晏那里讨个人情,原来送了大礼人家也不买账。”
温馨闻说她是虞绍桢搬来的救兵,大大松了口气,心有戚戚焉地道:“你这个大姐姐管管他们吧!那两个人隔三差五就要吵嘴,都没人陪我玩了。”
惜月笑道:“那我陪你玩啊!”
“好啊。”温馨乐道:“哦,对了,我姐说她晚点过来找我们,也没说是什么时候。”
惜月起身笑道:“我上楼换件衣服,你去给她打电话, 叫她中午就过来吃饭——你告诉她,绍桢不来的。”
温馨依言去给晏晏传话,晏晏果然一口便应承了。她放了电话出来,惜月还没下楼,却见檐下雨线成帘的走廊里有个军服笔挺的年轻人闲庭信步地逛了过来,深色的戎装和虞绍桢的海军制服迥然两样,隔窗遥望看不清肩章领花,只是他一身流连雨景的悠闲姿态又不像是虞家的侍从警卫。他慢慢走到近处,却并没人来通报有客人,反倒佣人见了他,都颔首行礼。
温馨看着,愈发奇了,三步并两步跳到门外去看这人是何方神圣。
不想那人见了她,却一点生疏意外也无,走过来翩然一笑:“哎,过几天青琅基地新舰下水,你还去不去砸香槟了?”
温馨见这人语笑蔼然,话却又问得没头没恼,便知他是认错人了,得意地扬了扬下颌,软绵绵的声腔拖地比平日还长:“你认错人啦!我不是我姐。”
那年轻人听了,微一挑眉,沉吟着笑道:“我想起来了,你是晏晏的双生妹妹。”说着,含笑打量了她一遍:“想不到你跟你姐姐这么像。你叫什么名字?”
温馨翠莹莹的瞳仁在他身上打了个转,想他到了虞家就这样自顾自地进来,又和姐姐十分相熟的样子,大约就是虞绍桢的哪个兄弟,便甜甜一笑,道:“我叫温馨,你是绍桢的哥哥还是弟弟?”
那年轻人一笑:“哥哥。”
温馨闻言,又着意看了看他,觉得这人的样貌若是女子,便脱不开一个“俏”字,然而他眉宇间却迴荡着一番与年纪迥异的深沉意味;于风度清华,笑意温存之中,仿佛哪里含了一丝悒色,便评点道:“你跟他倒不怎么像。”
那人笑道:“他是我表弟,我叫霍攸宁。”
“哦。”温馨恍然点了点头,见他自己抬腿便进了前厅,忙道:“你找绍桢吗?他到基地去了,不在家。”
说话间,已有佣人上前招待霍攸宁落座喝茶,他冲温馨颔首一笑:“我不找他。”言罢,又环顾四周,“你姐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