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罢兰堂肠断处(1)

49 / 91 章 · 6,907

“你找我姐啊?”温馨坐回自己方才的位置,听他问起姐姐,不由狐疑地审视起他来,本想说晏晏一会儿就来,话到嘴边却又改了:“她也不在,她在家里做功课呢。你跟我姐……是好朋友吗?”

霍攸宁听得莞尔,手上的茶杯茶碟不经意间轻轻一磕,笑道:“差不多吧。不过,我也没有事要找她,只是想着她大概是在这儿。”

温馨听他既不找虞绍桢,又不寻晏晏,更不认识自己,愈发想不透他的来意,正想问他到底有什么事,忽听身后的楼梯上有人沿阶而下她回头一望,原来是惜月换了衣裳下来。她套着件淡蓝的细纹衬衫,衣袖卷到肘上,大半衣摆束进了白色短裤。除了锁骨处细细两层铂金链子银光闪烁,便只有手上一枚淡金色钢带的钻饰腕表算是首饰。她身材高挑,换了双平跟鞋子走过来,仍旧比温馨高了半头。

霍攸宁见她下来,不慌不忙地放下杯子,起身一笑:“姐姐。”

惜月若有若无地点了下头,便拉了温馨道:“晏晏过来吗?”听温馨讲过给晏晏打电话的事,才转头问霍攸宁:“你怎么来了?”

攸宁呷着茶笑道:“路过,避雨,讨杯茶喝。”

“这样啊。”惜月淡淡应了一句,便道:“那就不留你吃饭了。”

她声音轻柔,神色也温和,可温馨在近旁听着,却总觉得她的态度跟方才对自己的热络亲切不大一样,看她的意思,何止是不留饭,简直像在逐客。

温馨摸不清状况,忍不住去瞧霍攸宁,却见他面上一点尴尬嗔恼也无,轻蹙眉心往落地窗外看了一眼,笑得愈发甜了:“姐姐,天都留客,你不留?”说着,毫不客气地拈了面前的曲奇饼吃。

惜月笑道:“我们几个女孩子聚会,你凑什么热闹?从这里出去回你家,就是车开得慢一点,十分钟也到了。”

温馨闻言,不由插嘴道:“你家就住在附近啊?”

攸宁撇撇嘴:“也不是很近。”转而又对惜月道:“今天只我一个人从江宁过来,我家那边清锅冷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就是待不住了,才过来找你们的。姐姐,你就忍心下着雨把我往外头赶?”

他越说越带出委屈相,和先前的风度清华全然两样,温馨看着好笑,又纳闷先前晏晏和虞绍桢连这里的佣人都说虞家这位二小姐性情好,怎么对她这个表弟连面子上的待客之道也不大讲的。可是她又不便帮腔,遂好心出主意给他:“你要是无聊,可以去找绍桢啊。”

惜月听了,立刻顺着温馨的话道:“你看,温馨跟你也不熟,你在这儿,我们都不好聊天了。”

霍攸宁闻言,之前落在惜月身上的目光便移到了温馨面上:“不会吧?我正想跟你认识一下呢。我跟你姐姐是好朋友,她小时候到我家玩,还给我的狗抹胭脂……”

温馨不等他说完,连忙摆手道:“不是,我不是要赶你走的意思,我是想说绍桢是男生,你们一起玩……”她正辞不达意地解释,忽见霍攸宁并没看她,却只是含笑觑着惜月。温馨顿时省悟:这两个人都是在拿自己当挡箭牌。有了这一层领会,再想眼前的事,忽然福至心灵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两个人不会跟绍桢和晏晏一样,也是闹了别扭耍花枪吧?

她蓦地刹住了话茬,狐疑地看着他二人。房间里一静,庭院里的淙淙雨声便透窗而入。恰有女佣过来换茶,惜月便叫住她,吩咐道:“告诉厨房,晏晏小姐一会儿要过来,霍公子也在这儿吃饭。“

攸宁听到这里,唇边悄然绽出一丝微笑,然而笑意未展,却听惜月接着道:“另外,我还有个朋友要来,德国人,吃西菜吧——叫他们尽快准备。”

那女佣答应着去了,攸宁便闲闲笑道:“德国人,同学吗?”

惜月抿了口茶,抬起眼望着他,嫣然一笑:“男朋友。”

温馨听了,大大的眼睛里立刻闪出两簇兴奋的小火花,挨在惜月肩旁,兴致盎然地道:“德国男生很帅的,就是闷,我第一个男朋友的爸爸就是德国人……”她笑眯眯讲得起劲,不料顾盼之间瞥见霍攸宁,却见他的脸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然变了。之前的温和笑意全然不见,靠在沙发背上,冷眼看着她二人,连他手上的骨瓷杯碟仿佛都沾了雨天的阴郁凉意。

温馨不由住了口,惜月却浑然不觉一般,满眼活泼泼的笑意格外甜美,起身道:“我去打个电话。”

对面一直不曾开口的霍攸宁忽道:“这会再抓丁,来得及吗?”

惜月闻言,觑着他柔柔一笑:“忘了跟你说,我们本来就是一起从江宁过来的,我还没告诉家里,不方便叫他过来住,所以他先去酒店放行李。”说完,竟又坐下了,揽着温馨的手臂笑道:“不过,我信得过你,先替我保密哦。”

温馨赶忙用力点头,热络地拍着她的手道:“你放心,我懂的。”

那边厢霍攸宁把手里的茶杯不轻不重地往茶几上一放,再抬头时,亦是笑容可掬:“我今天真是来得巧了。”

“你怎么来得巧?是有什么高兴的事,让我也赶上了吗?”

一声轻甜的笑语穿门而入,房中三人才发觉晏晏已经到了门外,他们一句一句话里藏着机锋谈笑,竟都没留意外头的事。

攸宁一笑,起身打量着她道:“还好你们姐妹俩没有弄成一样的打扮,故意为难人,要不然我还得认错。”

温馨巴不得有人来撞破眼前这个不明所以的尴尬局面,赶忙拉了姐姐在自己身边坐下,对攸宁道:“绍桢就没认错,上次我穿了我姐的衣服,他都分得出。”

攸宁不以为然地笑道:“他准是跟你姐姐有暗号,早就对好的,只不告诉你而已。”说着,朝晏晏递了个眼色:“我没说错吧?“

温馨听了觉得有理,便嬉笑着对晏晏道:“真的啊?是什么暗号?我们回头逗逗他……”

晏晏面上笑意淡淡,如雨线里的微薄天光:“是他说的,我可没说,你问他去。”

攸宁见她意兴阑珊的样子,脸色似乎也不大好,便笑道:“小姑娘你怎么了?随便一句顽笑话,就生气了?”

惜月微微一笑,递了茶给晏晏:“刚放假就在家里写作业,这么用功?”

“有个小论文。”晏晏心不在焉地道:“早点写完,就没事了嘛。”

“那好呀。”惜月盈盈笑道:“等你弄完了功课,和温馨一起到我家去玩儿。绍桢说你们姐妹俩只要不开口说话, 就是一模一样,母亲还不信呢。”说罢,又对温馨道:“你是第一次回来,好多地方都可以逛逛。江宁这时候有些热,你们待上几天不妨再到北边玩一玩。要是绍桢没空,我陪你们去好不好?”

青琅这里温馨已然逛了个遍,此时听惜月说到别处游玩,几乎想欢呼一声:“好啊!我只在华亭那里转了一下飞机,别的地方都没去过呢。”说着,便扯晏晏的手臂:“你说我们去哪儿玩?”

晏晏仍旧不甚热心,只笑微微道:“当然是看你喜欢。”

这三个女孩子自顾自说得热闹,却是一个不谙世故,一个神思飘忽,一个刻意冷落,一时间竟没人同霍攸宁搭话。他也不恼,只呷着茶闲闲笑听,或看一眼窗外的清幽雨景。

晏晏顺着惜月和温馨的话,和她二人聊了一阵子游山玩水的事,忽觉攸宁受了冷落,便凑了个空儿转过头来问他:“你怎么到青琅来了?你又没暑假。”

“青琅港有新舰要下水,我来凑个热闹。你们不去看吗?”

温馨忙道:“很热闹吗?”

晏晏却摇了摇头:“没什么稀奇的,又吵人又多。”

攸宁笑道:“我还以为绍桢要叫你们去砸酒呢!”

晏晏脸色仿佛一冷:“这种事哪轮得到他一个小中尉讲话。”

霍攸宁闻言,不由蹙了下眉,继而打趣地笑道:“你是跟绍桢闹别扭了吗?怎么一说起他就变脸。”

晏晏颊边微微一红,不由后悔跟他说话,凉凉丢下一句:“我实话实说罢了。” 转眼间,看见温馨笑眯眯的一张脸,想到这几日自己心情不好也没怎么陪她,连累她也闷闷无乐,不免有几分愧疚。她想温馨这么爱热闹,大概很愿意去摔那个酒瓶子,便打算去问问父亲,只是事情没定,万一不成,又叫她失望,便笑道:“你要是想去看看,就叫他们带你去咯。”

温馨奇道:“你不去吗?”

晏晏迟疑了一瞬,撇嘴道:“我看过好多次啦。” 这种事热闹得很,又鸣笛又响炮,想必是很不适合她了。

“那惜月姐姐你去吗?”温馨听了,便转过头来问惜月,然而还没等惜月答话,她自己忽然指着窗外抢道:“哎,是不是你男朋友来了?”

另外三个人闻言,都顺着她得手势去看,果然见虞家的佣人引着一个个头极高、身材瘦削的金发青年从走廊里过来,一望便知是个洋人。

晏晏诧异地拉了拉惜月,不觉压低了声音:“……你男朋友?”

惜月嫣然道:“差不多吧。”

晏晏闻言,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攸宁,却见他正了端了杯碟喝茶,唇边笑意犹在,却不见欢欣之意。

客人一到,少不得一番宾主寒暄。德国人名字长,好在这人一串名字里头Julian、Ludwig云云都是德国人常用的,倒不难记,一班人便都跟了惜月叫他Julian。惜月在女孩子里已经算是身材高挑,然而此时挽了这人入席,却显得小鸟依人;霍攸宁走在他身后尚且矮了几分,晏晏和温馨更是连他的肩膀都挨不到。

晏晏打量他金发长脸,薄唇深目,虽然浅色眼眸在灯光下辨不准颜色,但无论是按洋人的标准还是中国人的品味,这人都算得上英俊;且寒暄之间,这人虽不太爱笑,但彬彬有礼,风度极好……品评之余,忍不住又往霍攸宁那里瞟了一眼,见他面上几无表情,不免有些担心:他对惜月那点意思,她和毓宁有时候也拿来磕牙,这会儿突然见到惜月竟带了个男朋友回来,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由霍攸宁又想到自己身上,倘若虞绍桢带了女朋友来跟她吃饭,她就算掀不动桌子,恐怕也要把餐刀丢过去!想到这里,她心尖上蓦地一缩:那天她回到家里,一关上房门便哭了,恼恨起来也想再不要见他,索性就分手!可是这时想一想,他要是以后同别人在一起又给她见到,她……她心口骤痛,倒像是被别人掷了一刀。

几个人依次落座,话多讲了几句,那Julian说到父母家人以及如何同惜月相识,偶尔便会冒出一句半句母语,晏晏和温馨都觉得无所谓听不听得懂,惜月却忽地对攸宁转眸一笑:“你在那边念过书,听得懂哦?”

霍攸宁放下酒杯,唇角吊起一丝淡笑,竟真的给晏晏和温馨翻译起来:“Julian家里经营乐器生意,他和惜月是听歌剧的时候认识的。”说罢,眸光在惜月面前凉凉一掠:“细节就不需要补充了吧?”

他态度间的敌意连Julian也似乎有所察觉,偏过脸低声同惜月说了句什么,惜月一笑,十分娇美,答话的声音压得更低。

晏晏眼看着攸宁变了脸色,刚想就着“乐器”或者“歌剧”的话头,随便说点什么岔开这一节,不防佣人过来上菜。酱汁浓郁,血色鲜嫩的在她面前一过,胸腔里跟着便是一阵翻涌。她忍耐了一下,并没有真的呕出声,然而这反应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惜月正避着霍攸宁的目光要同Julia解说菜式,一眼扫到晏晏面上,却见她神情怔忡,脸色煞白,赶忙关切地道:“晏晏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顿时,几个人都搁了心思转而看她。

晏晏一惊,脸色愈发不好,磕磕巴巴道:“我……我可能有点着凉了,不太舒服,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一边说,一边移开餐巾,起身就走。惜月迟疑了一瞬,跟Julia打了个招呼了,便也跟了过去。

惜月在门外等了两分钟,犹疑着敲门道:“晏晏,你怎么样?”

隔了片刻,才听晏晏在里头说道:“我没事。”不知是隔了门的缘故,还是她身体不适,声气听来十分细软。

惜月听着愈发担心:“要不要叫个大夫过来?”

晏晏忙道:“不用,我真的没事。”说着,她已按开了门锁。

惜月见她发丝沾水,知道她是洗了脸,看神色确是比方才好了一些,只是仍不放心:“是哪里不舒服?”

晏晏不敢跟讲真话,只说是早上淋了雨,可能有些着凉。

惜月试了试她的额头,并无异样,便道:“还是叫大夫来看看吧!或者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了!”晏晏赶忙坚决地摇头。

惜月还要再说,忽听餐厅那边有人高声说话,正要留神分辨,温馨已经急匆匆地赶了过来,隔着几步远便焦灼地说道:“你男朋友……那个……他们吵起来了!”

惜月闻言,也沉了脸色:“他们吵什么?”

温馨摊了手苦笑道:“我听不懂啊。”

惜月施施然回到餐厅,争执间不觉已起身离座的两个人都住了嘴,虞家伺候午饭的佣人皆是如蒙大赦一般,惜月体谅地一笑:“你们去看看甜品怎么样了?Julia不爱吃果仁,我忘了说了。”

本来是一个人就能去的差事,偏她说“你们”,管事的女佣自然会意,点头答了声“是”,连客厅里站班的人也走了个干净。

惜月这才瞥了攸宁一眼:“你吵什么?” 不以为然的冷静嗔责,在晏晏和温馨听来,像极了长姊警醒一贯顽皮淘气的小姐妹,接着又同Julian说了句什么,她二人却听不懂了。

“这个霍攸宁是怎么回事啊?”温馨俯到晏晏耳边悄声询问。

晏晏亦把声音缩到最低:“他喜欢惜月姐姐。”

温馨听了,捂着嘴嘻嘻一笑:“情敌呀!好有趣。”说罢,又扁了扁嘴:“可惜不知道他们说什么,讲英文嘛,这么没礼貌,也不……”

“人家就是不想给我们听。”晏晏轻声打断了她,“我们不要过去了。”一边说,一边把温馨拉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我还没吃饱呢。”温馨老大不情愿地跟了她过来,却仍是频频回头去看餐桌边的三个人:“你就一点也不好奇他们说什么?”

晏晏随手捡起温馨之前翻看的杂志,低声道:“别人的事,好奇也不要听啦。”她见温馨仍是坚持不懈地往那边张望,便道:“你不用扭着脖子看也能听到吧?”

“听不懂啊,只能看看热闹了。”

晏晏无奈一笑,不再劝她,自己也忍不住朝那边望了望——虽然惜月显是恼了,可她忽然好羡慕她。

她从来就没见绍桢为这种事发过脾气,就算她同他说学校里有人追求她,他也不恼,反而还开心得很。她十四岁的时候,第一次收到压着花瓣的情书,是一个女同学的哥哥写来的,她拿回来给他瞧,他笑嘻嘻挑剔完毛病,折了个飞机便从窗子里丢了出去。

他从来都不为这种事生气,更遑论去跟人当面争执。

他不是有涵养,攸宁哥哥平日里也极有涵养的,他是不在意。她默默想得出神,忽然手指上一阵锐痛,却是被薄利的铜版纸页划出了一道白痕,幸而没有出血。然而,视线从那杂志上扫过,却倏然一怔。

那边惜月柔声细语地挽了Julian出来,又吩咐佣人送他出去。临别时,还在他颊边轻轻一吻。

温馨偷笑着碰了碰晏晏,见她没什么反应,便以为她是顾着那三人的面子故意撇清,等Julian一走出去,便道:“哎,别装了,人都走了,应该没事了。”

岂料话音未落,便见霍攸宁面色青白地走了出来:“郭惜月,麻烦你给我检点一点。”他话已出口,嘴唇尤在翕动,纵然极力沉住了声气,压制不住的愠怒仍是泄露无疑。

骇得温馨满眼笑意皆僵在面上,晏晏神思游离中亦被他惊回了心意,连廊下的佣人也变了脸色,满庭雨意仿佛都有了悚然之气。且不说霍攸宁平日里一贯的温雅有礼,风度翩翩,便是脾气不好的,也没人敢跟虞家这位掌珠独女如此说话。

惜月颊色涨红,深吸了口气,逼视着他道:“你发什么疯?”

霍攸宁忽然讥诮地一笑:“你说呢?”

惜月却不和他对口,冷着脸吩咐廊下的佣人道:“送客。”

廊下的佣人刚迈进来一步,霍攸宁却厉声道:“出去。”

惜月怒道:“这里是虞家,该出去的是你!”

那女佣低了头退到门边,小心翼翼里隐约有规劝的意味:“霍公子,雨天路滑,让司机送您吧。”

霍攸宁怒气一出,大约也觉得自己此番举止失措,蹙眉看了看神色惊怔的晏晏姐妹,转回头来,一双眼直钉在惜月面上:

“好,我走,可事情总要说清楚。我在我家等你,就算车子开得慢一点,十分钟也到了,我等你一个钟头——你不来,我就回江宁。”说完,不管不顾地淋着雨便走。

外头的女佣递伞不及,更追他不上,惜月见状,冷冷道:“不用管他了。” 转过身来,看着沙发上两个惶惶然的女孩子,强笑道:“你们别再意,不知道他是哪根筋搭错了,连累你们饭也没吃好,我叫厨房拿点心来。”

温馨尴尬地捋了捋鬓发,抿着唇笑道:“惜月姐姐,你别生气,我看他是吃你的醋。”

惜月敷衍着笑了笑,省起之前的事情,又忙去问晏晏:“你这会儿怎么样,好点没有?要不要看看大夫?”

晏晏静静摇了摇头,站起身道:“惜月姐姐,我也要回去了。”

惜月一愣,柔声道:“怎么了?让霍攸宁吓着了?”

晏晏仍是摇头:“我没事,我只是想回家去了。”

惜月瞟了一眼壁上的挂钟,揽了晏晏的肩道:“我们俩好久没见,你今天就别回去了,待会儿我给温伯母打电话——我还有要紧的事要问你呢!”她尽力语笑温柔,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忧色。

晏晏深翠的眸子定定望了她一眼,道:“姐姐,你的事情我不问,我的事情你也不要问了吧。”说罢,便站起身来:“姐姐,我还有事,真的要回去了。”

惜月心下纳罕,却不好再强留她,只得吩咐人备车。温馨在一旁揪着姐姐的手臂唧唧咕咕追问,晏晏只推说要回家去准备功课。

一时惜月亲自撑了伞送她出来,终是忍不住叮嘱道:“绍桢前几天回去,跟我唉声叹气了好久,大约是得罪了你,他自己还不晓得错处。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他的性子你清楚,是轻浮了一点,自命风流,惹是生非的……可是他待你好,是真心的。你恼他什么,只管劈头盖脸地讲给他,叫他改。再不成,告诉我,告诉母亲,还怕没人管得了他?”

她娓娓而言,落在晏晏耳中,却如同四周的淅沥雨声,近在咫尺,声声听闻,却皆被一伞隔开,皆不相干了。

“我知道。”她点点头,甚至还口是心非地绽出了一个羞涩的微笑。

然而,车门一闭,一颗眼泪便毫无征兆地落在了身前的手袋上,天蓝色的漆皮不吸水,露珠般的一颗孤伶伶蜷在那里。

那页划了她手指的杂志,恰是她没去的那场首映,现场的照片玉影如织,许多都在她意料之中,唯独那一个让她讶异:蜜色肌肤,灿烂笑容,璀璨钻饰,绝好身段 ,比她身前那个抢得镜头的新晋女星更见光彩——不是黄韵琪,又是谁?

她是南洋巨商的千金,若是被请去的,必有堂皇文字介绍,却不会这样给别人做背景。

她是给虞绍桢带去的。

她没有证据,可她就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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