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桢低头看着晏晏,见她往日里粉润光艳的一张桃心脸落在遮阳帽的淡影中,薄汗之下,竟透着一层苍白憔悴。他皱了眉,抬手去试她的额头:“怎么脸色不太好,不舒服吗?”
晏晏微微一震,像惊了一下似的,惶然偏过脸,却把来时打定的主意都忘了:“……我没事。”
绍桢怔了怔,讪讪放下手,笑道:“你就算生气,也只气我一个人吧。这几日天气好,与其闷在家里,不如和温馨一起出去玩儿。”
温馨想他二人小别重逢,撇开自己说话,早跑远了。此时,晏晏听虞绍桢说到温馨,目光便也越过了他去看妹妹。只见温馨独个儿挽着裙子踩在潮水里玩耍,在清沙碧浪间如蝴蝶般轻盈翩跹。
绍桢亦循着她的目光回过头,温言笑道:“她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寻亲,又不得你父亲喜爱,说穿了就只你一个亲人。你们姐妹俩再闹了别扭,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虞绍桢的话若放在平时,一点毛病也没有,偏今日晏晏刚在胸口系了个心结,句句听来都仿佛另有弦外之音。她把远远抛在温馨身上的视线收回眼前,瞥了绍桢一眼,静静道:“你好为她着想。”
虞绍桢闻言蹙眉一笑,正待说一句“我这不也是为你着想吗”, 忽然回过味儿来,惊觉晏晏的话竟是有些疑心自己的意思,勉强笑道:“她是你妹妹嘛。”
晏晏听了,丝毫不觉得安慰。
她心底压了一件最要紧的事,还没想好要怎么跟虞绍桢商量,便因为黄韵琪和阮秋荻的事,左一藤右一蔓地横生枝节。这一会儿工夫,见到虞绍桢和温馨在一处说话,也平添愁绪……一颗心仿佛浸在沸水里,皱缩成一团,淹煎得说不出话来,喉头汩汩的尽是酸楚。她抿紧了唇,不声不响,一行眼泪已滚了下来。
绍桢骇然一惊,赶忙揽住了她,抚着晏晏的头发道:“小姑娘,你到底怎么了?”
晏晏两手扶在他臂上,努力压下了喉咙里的饮泣之声,缠在心底的千头万绪总算解脱出一句:“我在想,要是那时候母亲带走的是我,我们……现在会怎么样呢?”
她话尾几乎带着哽咽,绍桢闻言却是失笑,捏捏她的腮道:“就为这个?还哭……你不是已经问过我一回了?”
他一笑,晏晏愈发觉得委屈,之前她是同他玩笑,现在却是真的在想了:“要是那样,你现在也许就是喜欢温馨,不是我——你不也是这么说的?”
她一心觉得这是一件极需要分辨清楚的事体,可虞绍桢却不以为然,一手拦着她,一手轻轻按在她脑后揉了揉:“傻瓜,干嘛要去想这种不会发生的事呢?”
晏晏眉心蹙紧,唇角也颤巍巍搭下来,不知该如何同他解释。
她不愿意相信,她和他之间的种种只是因为当年父母鸡飞狗跳的离婚官司里一个不经意的选择。他喜欢她,总该是因为她身上有和别人不同的好处。不然,还说什么独一无二,非卿莫属?
可是这与众不同的过人之处在哪里?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她眼见得虞绍桢身边闲花野草,倒是各有各的好处,就她见过的那些:瑞秋温柔袅娜,阮秋荻娴雅冷艳,就是不怎么相干的黄韵琪,活泼率真之外也别有一份异域情调……她在这百媚千红之中,本就觉得力不从心,可到底也能安慰自己:这种事原本就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或许他偏就心爱她这一种,也未可知。
至少,她是个很美丽的女孩子。
然而见了温馨,她才惊觉,原来这美丽也不是她自己一个人才有的。
什么是别人没有,只她有的?
不过就是所谓的青梅竹马,十载光阴。
她嗔他、恼他,心里却也知道无论怎样,他总要回来哄转她,因为他们毕竟要在一起。不然,就像毓宁叫她“放心”时常常说的:“他不怕被虞伯伯打断腿?”
可这是她的依恃,不是她的盼望。
哪个女孩子会喜欢爱人是因为怕被父亲“打断腿”,才跟自己厮守终身的呢?
绍桢见晏晏默然蕴着泪不开口,既觉得她真是小孩子心性太过幼稚,又怕她钻了牛角尖,心里总放不下这一茬,日后又要疑心自己,便耐着性子开解道:“要是当初你跟了你母亲,你也不是现在的你了,更未必会喜欢我呢!”
晏晏明知他说的有理,却不肯松口:“我还是会喜欢你的。”
她要的不是这个道理,她想知道的是:在他心里,究竟是不是真的喜欢她?有多喜欢?又喜欢她什么?
虞绍桢一笑,朝温馨的方向抬了抬下颌:“温馨就不喜欢我啊!你没问问她已经认识几个男朋友了?”
晏晏却依旧执拗地咬唇:“要是她也喜欢你呢?别人都说我们俩一模一样,没分别。”
虞绍桢被她缠得苦笑,这着实是个不亚于“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的千古难题。此情此景,能宣之于口的答案只有一个,但要说的让对方信服,就太不容易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假设只好开开玩笑罢了,哪有人会认真追究呢?也只有她这样痴,这样拗。
“她怎么能跟你比呢?我们在一处这么多年,是什么样的情分?晏晏,那天我就说过的,这是缘分,命中注定的事。”
“命中注定”四个字,虽然不能让她甘心,却另有一种叫人心思安稳的魔力。人人都是这么说的,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或许真就是这样?
虞绍桢见她面色微霁,巴不得赶紧绕开这一茬,又想着要哄她高兴,更怕她再想起阮秋荻的事,来跟自己兴师问罪,忙道:“乖,别再钻牛角尖了。我跟姐姐商量过了,过几天你生日,恰好温馨也在,我们在这边开个party,给你们姐妹俩庆生——我这次回家,特意带了件礼物回来给你。”
晏晏近来满腹心事,精神也不大好,于派对玩乐毫无兴趣,只淡淡道:“礼物?是什么?”
“生日礼物,当然是惊喜了。”绍桢欣然笑道:“正好叫温馨过来,商量商量你们想玩儿什么?”说着,就要转身去招呼温馨。
晏晏却还有不欲旁人知道的事要说,连忙拉住他:“不要!”
虞绍桢回过头笑道:“怎么了?”
晏晏深吸了口气,泪意犹在的一双眼翠色欲流,竭力镇定着自己的心绪,手指不觉攥进了手心,像是紧扣着一张性命攸关的底牌:
“我想结婚。”
绍桢一愣,诧然间一时没有说出话来,第一个念头便是难道他拿了母亲那颗裸钻的事,谁同晏晏讲了?可是不应该啊,除了自己和母亲,这件事的缘故并没旁人知道,母亲也决不会这样煞风景。他屈起食指在晏晏鼻梁上轻轻一刮:
“想起来一出是一出的,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却见晏晏脸色已然变了,盯住他的眸子里落了一层霜。
话可以编,笑脸也可以硬挤,但本能的第一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她盯牢了虞绍桢看,她那句“我想结婚”刚一出口,他便剔了下眉心,有意外,亦有压抑不住的厌烦。
这神情她不久前才见过,就是他说她“无理取闹”的那一回。
千言万语不必,一个眼神就够了。
她看着他再装模作样地扮出一副热络戏谑顾左右而言他,胸腔深处只一团寒浸浸的伤心蔓延开来。
“你不想?”晏晏木木地垂了眼。
她声音很轻,连反问的口吻也不大听得出,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虞绍桢赶紧打点出满脸的温存笑意,替她正了正缠着白纱饰带的遮阳帽:“我是想说这件事该是我来提嘛。本来我也是要说的,你不该抢了我的风头。”
他自觉语出挚诚,晏晏却打从心里不信,唇边一抹无谓的枯笑:
“是么?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想起来一出是一出的。”
绍桢被她拿自己的话一堵,立时语塞,只好赔着笑脸道: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晏几道的绝妙好词:但凡人见着太好的人、遇着太好的事,总要先犹疑一阵子才敢信么,我以为你逗我呢。”
晏晏浓长的睫毛缓缓扇了两扇,仔细打量着他道:“你好会说话。”
绍桢看着她的神气,愈发觉得不妙,知道这绝不是夸赞自己,也顾不得再留什么惊喜了,笑叹着道:“口说无凭,正好我带回来一件东西给你瞧。等你见了,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好,我现在就去瞧。”晏晏淡淡丢下一个字,转身就走。
虞绍桢跟上去逗着她说笑,她也只是冷着脸不答。
他讪讪跟在她肩后,只纳罕这小姑娘怎么跟平日里判若两人?转念间,又想起她放暑假回来这些天,两人但凡见面就几乎没有不吵嘴的。任凭他怎么认错解说,都是一波才平一波又起,只要找到一个跟他扯得上干系的女人都能让她发作一场。时时事事,就没有哪一日挑不出他的毛病。
就譬如结婚这种事,男人求婚,女孩子爽快答应了,那是格外的恩宠;人家迟疑犹豫,那是娇羞矜持,郑重其事。男人便不同,哪怕是爽快应承了,也免不了要落个后知后觉、诚意欠奉,日后一旦有什么不妥之处,就要被翻出来清算;倘若再有个迟疑犹豫,那简直就是罪不可赦。
大约他没有及时做出个喜出望外的姿态来,又惹得小姑娘伤心了。可是这个时候提结婚,不是胡闹吗?她自己也该知道是没意思的事啊。
他一边想,一边讨好地想去勾晏晏的手,温凉的柔荑却像小鱼一样滑脱了。
虞绍桢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心道从前他们没有捅破这一层的时候,晏晏也并不像现在这样难缠,他从外头回来,带一只空海螺给她,她便欢喜。反倒是如今两个人开诚布公在一起了,自己却动辄得咎,百计不能讨好。他认识的女孩子也算不少了,却没有一个要他这样小心伺候,也没有一个这样棘手。
真真是应了圣人的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不逊,远则怨。她又是女人,又是小孩子脾气,自然是加倍的“难养”。
圣人都难,何况他呢?
他自顾自想着,不觉一笑,恰碰上晏停了脚步要冲洗腿上的沙粒,回眸一盼,见他笑意轻快,胸口便像被砂纸擦了一记,裙摆上也溅了水渍。
虞绍桢见她显是又恼了,沮丧之余也不知道要从何处劝起,刚应付差事地说了半句:“我不是……”
晏晏已甩手走了。
待他赶上楼来,却见晏晏闪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反手便要关门,虞绍桢赶忙推住房门,谄笑道:“你听我说,我真的不是……”
晏晏低着头也不看他,只道:“我换衣裳。”
绍桢闻言,手上一松,那门便“啪”地一声扣上了。他在门口略站了站,抬手捏捏眉心,吐出一口气来。
他回房取了那枚粉钻出来,打开丝绒盒子,晶莹剔透的粉色宝石如一枚娇甜糖果,只是无论什么糖果都没有这样逼人眼目的熠熠光芒。
这是前几年他父亲叫人从欧洲拍回来给他母亲镶首饰的,粉钻和白钻不同,卡数且不论,单是一份浓彩无暇便可遇不可求。母亲一时没想好怎么镶,便搁下了。当时的拍卖会新闻传回国内,外人只知道这颗钻是被个匿名华商高价拍了去,虞家的一班亲眷却大半知道底细。他特地跟母亲讨了来也为这个缘故:他认得的那些女孩子十个里头有八个都艳羡她母亲,恨不得早生几年去嫁给他父亲。晏晏小女孩心性,又是从小听着亲朋好友的玩笑掌故长大的,更是身不能至,心向往之,上一回跟他吵嘴还比出他父亲来了……
那她见了这石头,必然会欢喜吧?
他捏起那粉钻对着阳光瞧了瞧,炫目的恍惚中,忽又犹疑:倘若今后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日日都像现在这般,他恐怕真的吃不消。
到底还是哥哥聪明,当初娶了他大嫂回来,人人都觉得寻常,日子久了才发觉他那位大嫂是头等的温柔婉约好脾气——他哥哥在外头公务也好,应酬也罢,他大嫂从来不问;家里祖母霸道挑剔,母亲娇恣任性,两个长辈还不怎么对付。难得她既能忍耐祖母,又能替母亲操持大半家务,一笔好字连宴客的帖子都能写,还给虞家添了两个小公子……连一直对这门婚事耿耿于怀的祖母都没了话。
倒是他自己没成算,早前再三警醒自己不要招惹晏晏,却又总是优柔寡断——他最怕见她哭,她叫一声“哥哥”,他立起的主意便都成了摇摇欲坠的浮楼沙塔,他最恨自己这一项,偏偏改不掉。今日他送了这颗裸钻给她,说不准她立时就要拿去镶,这件事往后人尽皆知,他再也没一日是自在的。
或许就等等再说?
他把那粉钻放回盒子,拉开抽屉的一刹那,沉沉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早也是一刀,晚也是一刀,或许哄得她高兴,一时不跟自己闹别扭了呢?过完暑假,小姑娘就要升二年级了,在学校里都算老生了,总要长大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