恼煞东风误少年(3)

46 / 91 章 · 6,141

绍桢送过了黄韵琪,回到家里已经将近十一点钟。上到二楼,却见自己房门敞着,立在鱼缸边正饶有兴味往水中观望的竟是虞夫人。

“妈妈。”绍桢讶然招呼道:“你还没睡啊?”

虞夫人回过身,温柔的笑容里隐隐夹着一丝戏弄:“我有事问你,坐。”

绍桢一听,立时不胜委屈地往沙发里一栽:“不会是那个黄韵琪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虞夫人蹙眉道:“黄什么?听着像个女孩子,你又惹出什么事了?”

绍桢怔了一瞬,立时反应过来自己犯了“兵家大忌”,原来母亲并不知道黄韵琪的事,赶忙翻身坐正:“没有没有,我随便说的,您要问我什么?”

虞夫人含笑瞥了他一眼,道:“哎呀,虞绍桢你什么时候这么谦虚啦?英雄救美的事都不愿意讲,难得。”

绍桢闻言更是“悲忿”莫名:“妈!你都知道了还逗我?你帮我想想怎么应付奶奶吧。”

虞夫人淡淡一笑,不以为然地道:“放心吧,只要你说不喜欢,你奶奶绝不会勉强你的。”

“真的?”绍桢惊喜道:“那她还让我……”

虞夫人眯起眼睛看了看他,蹙眉道:“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儿子?老人家是怕你跟那位阮小姐闹绯闻。”

绍桢很是受伤地扯过一个鹅绒靠垫抱在怀中:“都是一家人,你们整天算计我。”

虞夫人闻言,脸色一沉:“我什么时候算计过你?”

“没有没有,我说错话了。妈,你别生气,你要问我什么来着?”

虞夫人笑叹了一声,道:“你跟晏晏怎么回事?是认真在恋爱吗?”

绍桢听了,小狗似的伏在沙发扶手上,凑到母亲身边讪讪道:“谁告诉你的?”

“你温伯母啊。”虞夫人用食指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点,柔声道:“你知不知道人家家里不中意你的?”

绍桢笑道:“她不乐意有什么用?妈妈,你乐意吗?”

“晏晏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当然喜欢她。”虞夫人说着,不觉又是一叹:“只不过晏晏现在年纪还小,你也算不得长大。”

“父母眼里孩子永远孩子咯。”绍桢笑嘻嘻地打断了母亲:“妈妈,你跟晏晏这么大的时候,都有我哥了吧。”

虞夫人点点头,淡淡道:“是啊,那时候你父亲已经做了参谋总长,有半壁江山了。”

“啊——”绍桢中箭般哀吟了一声,有气无力地道:“妈,你再这么戳我,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虞夫人笑道:“二楼又不高。你不要撒娇了,我是正经跟你说呢。你和晏晏的事,你要好好想一想。”

“我想好了啊。”说到这里,绍桢忽地来了精神:“你喜欢晏晏,父亲也喜欢她,她和我们家里人处得都好,我们俩在一起,全家都开心——奶奶也不用担心我学大哥了。”

虞夫人在儿子头顶拍了一拍:“真难为你还替我们着想。”

绍桢连忙乖巧地道:“应该的。”言罢,蓦地省起party 上毓宁的话,谄媚地对母亲笑道:“妈妈,我记得你有颗粉钻的裸石,嫌颜色太甜,一直没有镶,不如给我吧!晏晏快要过生日了。”

虞夫人想了一想,道:“晏晏下个礼拜就过生日了,你现在拿去镶恐怕来不及;而且,那颗当生日礼物,可能大了点,小女孩不一定合用。”

绍桢笑道:“不用镶的,就把那颗裸石送给她;等将来我们结婚的时候,再镶成戒指好了。”

虞夫人微一思忖,点头笑道:“我明天叫人拿给你,看来你是想好了。”

温馨前一晚和晏晏电话粥煲得太久,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洋洋起床。她下楼吃早点的工夫,见几个佣人来来往往地上下忙碌,便问一旁服侍她吃饭的女佣:“今天有什么事吗?”

那女佣替她续着茶笑道:“三少爷一会儿就到了,说后天二小姐也要来,还有别的客人。”

温馨想了想晏晏口中虞家的情形,便知她说的“二小姐”是虞家的养女惜月,最近两年在欧洲学作曲, 想必是放了假到青琅来消夏的。据说绍桢这个姐姐不但人美丽大方,脾气也极随和。温馨一向爱热闹,这几天晏晏和虞绍桢闹别扭,一个恹一个忙,没人陪她一起游玩不说,她想当和事佬也无从下手,眼前的海光山色,都成了美景虚设。此时听说绍桢的姐姐要来,且“还要有别的客人”,自然要有一番热闹,立时便开心起来。放下手里的刀叉,嘴里衔着曲子便去给晏晏打电话:

“他姐姐也要来呢。”

温馨的口吻十分雀跃,电话那头,晏晏的声音却并没她那么开心:

“惜月姐姐要来?”

“她们说是‘二小姐’,那不就是他姐姐吗?”

“嗯。”

“还说过两天会有别的客人。”

“谁呀?”

“不知道,我没问,反正我也不认识。”温馨笑嘻嘻道:“不过,人多热闹,总是好玩一点。”

“那好呀,正好有人陪你玩了。”晏晏念头却和温馨却全然两样,之前她和虞绍桢不欢而散,自己两日来时时气闷着恼,他倒好,还有心思寻热闹。

温馨听姐姐声气冷淡,忍不住嘟了嘴:“怎么了?你还在生气呢?你要气也是气你那位三少爷嘛!”

她原想着晏晏一个人留在青琅孤单,才没跟虞绍桢回江宁,既没看成首映,也没见到虞绍桢颇有几分传奇的父母,心里不免惋惜。谁知姐姐似乎并不十分领情,跟她讲着话也能走神,不管她想出何种吃喝玩乐提议,晏晏都没情没绪地“不想去”。自己一团热火,偏遇上了一池冰水。倏忽想起那日自己兴冲冲去见父亲,却被冷冷淡淡地打发掉了,心里涌起一阵难过,不由抱怨道:

“我都留在这儿陪你了,你跟我在一起也没笑脸……我那条裙子好容易挑到的,都没穿成。”

晏晏乍然听得妹妹絮絮抱怨,既诧异又好笑,隐约还夹着一丝心酸,她满腹心事不知如何开口,温馨纠结的却不过是买好的新衣裳没机会穿给人看:“我又没有不许你去。你放心,虞绍桢很会玩的,有他在,你那条裙子不愁穿不成。” 她刻意笑言,却不擅掩饰心底的幽怨:

“他既带了客人回来,准会开party的,你还怕没机会出风头?”

温馨握住听筒的手指不觉用了力,“我又没有惹你生气,你干嘛这么跟我说话?你那个后妈根本就看不起我们,你跟她们还和和气气呢!我好心陪你解闷,你还不领情,简直是好心当成……”说到不熟的俗语,温馨突然卡了壳:

“狗……狗咬吕洞宾!”

晏晏闻言,纵然心绪不好,还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温馨听到姐姐取笑,恼上加恼,赌气丢了听筒,越想越觉得自己待在青琅甚是无味,索性跑回房间收拾起行李来。

虞家的佣人忽见她垮着背包,拎了行李箱子从房间里出来,都不明所以,赶忙上前询问。

温馨不肯说是跟姐姐吵了架,便信口诹道:“你们家有客人要来,我住在这里不方便吧?”

管事的女佣连忙接过她的箱子笑道:“小姐多虑了,怎么会呢?客人过来自然是住下面的客房,不会碍着您的。”

温馨却只一味要走,那女佣无法,只得道:“小姐要走也不急在这一会儿,三少爷就快回来了,您跟他打个招呼再走,也不耽误什么。”

正解劝间,便听楼下有笑语朗然,却是虞绍桢到了。立时便有佣人下楼前去通报,绍桢听了,亦觉诧异,赶上楼来,果见温馨打包好了行李,一副要出远门的架势:“你这是要去哪儿?”

温馨本想趁他回来之前走掉,此时迎面撞上,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喃喃道:

“你不是要请好多客人来吗?我想你这里未必住得下。”

虞绍桢一听便皱了眉,对一旁的女佣道:“你们怎么传的话?倒成了赶客人,真是笑话!”

他平日里跟女孩子说话向来是和颜悦色,温柔可喜,再没有冷言质问的,此时话音一凉,那女佣脸色立刻变了,低眉敛目认错道:“是我们回话不仔细,让小姐误会了。”

温馨见状,忙摆手道:“不是的,她们没说什么,是我自己觉得会不方便。”

虞绍桢蹙眉一笑,便去拎她的箱子:“我家这处房子是不大,不过,你住了这几天也看得出来,招待二十几个客人来度假还不至于挤,何况这回要来的也不过两三个人。”他一边说,一边拎了温馨的箱子往回走:“再说,就算真的住不下,也是给别人另找地方,哪至于要你搬?”

温馨一脸尴尬地按住他的手,小声道:“不是的……我是想回我家了……”

虞绍桢闻言,放下手里的箱子,低头打量着她道:“想你妈妈了?”

温馨扁着嘴点了点头,绍桢笑道:“那也不用这么急啊,你跟晏晏说了吗?”

温馨不说话,垂着眼只是摇头。

虞绍桢摆摆手屏退了佣人,温言道:“到底出什么事了?难不成是我不在,家里有人欺负你?”

温馨急急摆手道:“没有没有,他们都对我很好。”

“那是怎么了?”

温馨咂咂嘴,又重重叹了口气,嗔恼地看着他道:“还是怪你!你惹我姐姐生气,我姐姐不开心,又生我的气。本来我爸爸就不喜欢我,现在我姐也不喜欢我了,我赖在这儿干嘛呢?” 她跟晏晏虽只是言语间闹别扭,然而身世之感的凄凉孤单却是自幼便如影随形的一抹阴翳:

“我是搞不懂你们的事,好心没有好报,谁也没有请我来,我自作多情……”

绍桢这才明白,原来是她小姐妹两个不知道为什么事拌了嘴。既如此,那么当然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便笑道:“确实都是我不好,不过,你可千万走不得。我家里要来的这班客人不是为别的,就是为了过几天你和晏晏要过生日。”

“为了我们过生日?”温馨想了想,咬唇道:“是为了给我姐姐过生日吧?你家的客人又不认识我。”

“不认识,可是都听说了。”绍桢笑吟吟道:“我这回没把你们姊妹俩请回去,家母还埋怨了我呢。晏晏在我们家里就跟我妹妹一样,他们自然也这么看你,所以,你千万走不得。不然,我还不知道要背什么黑锅呢!”

温馨被他拦了一拦,怨恼一淡,也觉得自己方才和姐姐在电话里吵嘴,不乏迁怒于人的小气,一言不合便拎着箱子要走,更是冲动。此时见他目光殷殷地望着自己,言辞又恳切,怎么也不好意思再说要走;但顾着自己的面子,却也不肯食言,只揪住他的话茬道:“哈,你居然说我姐跟你妹妹一样,你完了!”

绍桢听她肯和自己顽笑,便知她是不恼了,只是不晓得她姐妹俩好端端地怎么也会吵架?温馨都气成这样,却不知道晏晏那边怎么样了。

他又安抚了温馨几句,便下楼来给温家挂电话,不想那边却说晏晏出了门,去了哪里也没留话。

晏晏愁肠百结中,忽听温馨冒出一句“好心当成狗和吕洞宾”,不觉莞尔,刚要提起精神跟她玩笑讲和,不防妹妹娇嗔未已竟挂了电话。听筒里蜂鸣声一起,晏晏不由怔住,搁下电话等了片刻,不见温馨再打过来,方才确信她不是情急失手,而是着恼之下故意按掉了电话。

这一来,晏晏更是讶异。她平素里乖巧美貌,十分得人喜爱,虞家诸人自不必说,即便是继母和几个异母弟妹,心田不论,面子上却都务必要做出一套“相敬如宾”的姿态,就算是校里的老师同学也没有给她脸色看的。今日里还是头一次见识到别人跟她使性子撒娇。

晏晏愣过神,想了一想,深觉这件事还是自己不对得多些。温馨远来是客,又是妹妹,自己本来就应该多加照拂,只不过她满心贪玩凑热闹的心思跟自己心境不合罢了。她心存愧意,便想当面来同温馨讲和,只是近来继母对她和虞绍桢来往颇有微词,所以就只说出去见同学小聚,不肯说是去虞家,免得继母又要絮叨:“叫你妹妹过来玩儿嘛!你们两个小姑娘总在别人家里,人家面子上不说嫌你们麻烦,心里未必不这么想。”

晏晏才进庭院,大厅里管事的女佣眼尖,一瞧见她,便迎上来堆笑招呼。晏晏四下环顾没望见妹妹,便道:“温馨呢?”

那女佣谦恭一笑,道:“这会儿大概是在海边玩儿呢!今天我们话传得不仔细,让温馨小姐误会了,一声不响拿了行李就要走,吓了我们一跳。还好三少爷回来的及时,给拦住了。”

晏晏知道她是怕自己待会儿见到妹妹,听了温馨的话见怪,忙笑道:“不关你们的事,刚才我们俩在电话里头吵了嘴,她是跟我闹别扭,不是因为你们说了什么。”

那女佣一听,笑意更浓:“这真是亲姊妹才有的事,有话直讲,不藏着掖着,越是拌嘴越透着亲热……”

晏晏听着,倒佩服她急智,硬是连她们两姊妹吵架都能翻得出好处来褒扬,当下也嫣然一笑:“我去看看她,给她赔个不是,你忙你的吧。”

“小姐真好脾气。”那女佣笑赞了一句,便不再跟她了。

虞家这处滨海望山的庭院,晏晏是自幼就逛熟的,穿过房子后身的一片花园,脚下马赛克拼花的小径便没进了沙滩。此时天清海静,潮平一线,雪白细浪一波波匍匐上来,水声温柔,海鸟的啾鸣便格外清晰悠远。

近处海面上片帆不见,沙滩亦空阔安宁,只温馨和虞绍桢两个坐在遮阳伞下闲谈消夏。晏晏望见绍桢的背影,眼底便是一热,想起前日两人见面时的情形,胸口便觉气闷。于是打定了主意,自己过去只同妹妹讲话,半个字也会和他多说。

晏晏丢掉鞋子,不紧不慢地踱过去,离着他二人十几步远的地方,正要开口招呼,却见虞绍桢自手中拿起一个用细柳枝编成的花环,上头点缀着粉白两色开到盛时的蔷薇花。他侧颜一笑,满眼的俊逸风流,直压败了手上的明媚花枝。

晏晏张了张口,喉咙里的声音像触到外物的含羞草,蓦地缩了回来,一迟疑间,便见虞绍桢笑吟吟抬手,将那花环戴在了温馨发上。温馨捧着果汁,一身粉橘色衣裙愈显甜美,笑眯眯地跟绍桢说了句什么,晏晏一个恍惚,竟没有听见。

这情形,太熟悉又太意外。

她看见温馨的笑靥娇慵,恍然就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这原是前些年虞绍桢哄她玩惯了的把戏。每逢春夏花期,小孩子们摘花折柳编出花环玩耍皆是寻常游戏。然而虞绍桢在吃喝玩乐上一贯有心,连这般小事也跟她母亲的一个婢女讨教了点手艺,不单花环编的精致齐整,还能编出隐约有型的小熊小兔子来给晏晏玩,加上他格外舍得“糟蹋”东西,整治出的小玩意儿尤为花团锦簇。毓宁看到了羡慕,晏晏当面不讲,背地里却不许他再编了给别人玩儿。

如今她长大了,自然不会再那样小心眼孩子气,他们也早就不玩这东西了,可是……

她定定站在那里,背脊上倏然冒起森森的一层薄汗。

艳阳明丽,海风徐来,此景此境,她心底影影绰绰抹出的竟是一片惊惧。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再怎么样她也不至于连妹妹都信不过。

她不是气恼,而是害怕。

她小心翼翼地想要拨开心底的纷乱念头,却又不敢。

像是一口井封在那里,上头败叶枯枝藤蔓纵横,想要动手去清,又恐怕井水深处才藏了真正叫人心惊的东西。

她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即便是听人说起父亲和继母结婚,也不过是感伤了一阵也就罢了。

她怕什么呢?

她明明知道,虞绍桢再怎么风流多情,也不至于去招惹温馨,她怕什么呢?

晏晏死命咬了咬嘴唇,定住心意,只听温馨甜软的声音随着海风从她耳际飘过:“所以我姐姐就只有你一个男朋友咯?”

虞绍桢笑道:“应该是吧,反正我没有听说她有别的男朋友。”

“那我姐不是很吃亏?”温馨蹙眉道:“要是将来你们结了婚,她一辈子就对着你一个人,多没意思。”

虞绍桢忍住笑,佯摆出一副深以为然的态度,道:“那你说怎么办呢?”

温馨扶了扶头上的花冠,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办法了,要是我早点回来跟我姐姐在一起,我就劝她先试试别的男朋友,哪怕不如你呢,起码热闹好玩,将来老了也有故事讲。”

“还好你小时候就跟你母亲走了。”虞绍桢莞尔道:“这算什么馊主意?教你一句中国话:宁吃鲜桃一个,不吃烂杏一筐。明白吗?”

温馨想了一想,嬉笑着“哦”了一声,指着虞绍桢道:“你说自己是鲜桃?” 一边说,一边格格笑道:“你也太好意思了吧?说自己是鲜桃……”

前仰后合间,眼尾的余光忽地瞥见了晏晏的影子,开心之下,之前的别扭早丢到了爪哇国,转过身来欢快地朝晏晏挥了挥手,口中犹不忘了对虞绍桢道:“我姐来了。”

晏晏僵僵地朝她笑了笑,脑海里却被虞绍桢不经意间那句“还好你小时候就跟你母亲走了”,敲得嗡嗡作响。她忽然明白自己之前的惊惧从何而来,或许这件事老早就埋她心里,一直等她见到了温馨,方才省悟。

绍桢见晏晏定定站着,不言不动,面上的笑容像罩了张草草勾起唇角的面具壳,不由心里一涩,站起身来,踱到她面前,轻声道:

“你不要生气了,都是我错了还不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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