恼煞东风误少年(2)

45 / 91 章 · 5,357

虞绍桢把黄韵琪送到酒店,约定了晚间见面的时间,便打发司机回去。自己开着车远远兜了个圈子,在路边寻了家刨冰店坐下点过单,又跟老板借电话打。

接电话的人听见他的声音,不冷不热中带着一丝戏谑:“三少爷?”

绍桢笑眯眯道:“你忙什么呢?”

“机密。”

“我在外头吃刨冰,你来不来?”

“你在江宁?”

“嗯——”绍桢懒洋洋道:“不来你后悔啊。”

“什么事?”

“你特别想知道的事。”

“不说挂了。”

“我姐……”绍桢拖出个长长的尾音,“哎,你怎么还不挂呢?”

只听那边低低抛来一个字:

“滚。”

绍桢忍住笑,飞快地道:“我姐有男朋友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一时没了声音,片刻之后才道:“你在哪儿?”

绍桢说罢地址,搁了电话,走回座位的工夫,正好有服务生端了托盘过来,差一点碰到他的手臂。那女孩子大概是打暑期工的学生,年纪甚轻,仓促间同他打了个照面,不由多看了一眼。旁边一桌的人见托盘上有自己的东西,便高声提醒:“这里,这里。”

那服务生转身一急,托盘里一瓶插着吸管的汽水便微微一倾,绍桢见了,赶忙把她扶住:“小心。”

那女孩子立刻便红了脸,低了头再不敢看他。

虞绍桢的刨冰挖了不到一半,霍攸宁已拉开了他对面的椅子,打量着那刨冰上的一朵粉蓝色小花伞,皱眉道:“这里很有名吗?”

绍桢笑道:“不知道啊,天太热,我随便找了一家。又不是约美人,还用得着特意选地方吗?”

攸宁谨慎地点了苏打水,便合上了菜单:“到底什么事?”

绍桢舔着嘴唇,自顾自笑了一阵,“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姐有男朋友了。”

“你怎么知道?”

“她告诉我的呀。”

攸宁眼波一沉:“你还知道什么?”

绍桢戳着碟子里的刨冰,似笑非笑地沉吟道:“听这意思,你觉得我姐说的是你?你个小青蛙别做梦了,我估摸着是个洋人,她在学校里认识的。”

霍攸宁挑眉道:“你怎么知道?”

“不信你自己去问她。”

霍攸宁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那你不是也来了吗?“绍桢笑道:“我姐回来了,你知道吗?”

霍攸宁闻言,脸色倏然变了:“她回来了?”

”没告诉你吧?“

”什么时候?“

”昨天就回来了。“绍桢探手过来,同情地拍了拍攸宁的肩:”以后有点自知之明,别那么不把自己当外人。“ 见他面上阴晴不定,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倒有些意外:“你怎么了?”

攸宁惊觉,忙道:“她回来做什么?”

绍桢闻言失笑:“过暑假呀。我姐让我以后不许再说你跟她的事了。”他说着,口吻愈发“沉痛”:“看那意思是怕她男朋友介意。我问她这次回来是不是一个人?她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笑。我看你这次是真危险了……”

攸宁默然听着,忽道:“她现在在家吗?”

绍桢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笑意,“没有,在淳溪陪我奶奶的,晚上未必回来。”

他话音未落,霍攸宁已站起身来:“走了。”

绍桢忙道:“哎,我还有正经事……”

“我知道,晚点给你消息。”

银幕上变幻出的幽亮光束映在黄韵琪面上,正照见她睫毛上泪痕莹莹。虞绍桢一眼瞥过,不由暗自惭愧:人家女孩子看到悲情处满心伤感莹然有泪,他看着阮秋荻倚栏悱恻清绝凄绝,却是不期然忆起旧年良夜,一度春风。

他朝前排不远处望过去,阮秋荻螓首云鬓,弧度美好的颈项轮廓在一片幽蓝暗光中清晰可辩。这片子她是女配角,但是有些剧本写出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配角的戏份比主角更讨巧——就像今天一班主创入场,她一袭寻常黑缎长裙,又是首度演戏的新人,却比女主角吸引的菲林还多;尤其是给娱乐杂志抢新闻的记者,死等着拍她同贝琢如同在一个取景框的照片,无论是微笑寒暄还是相对无言,都能敷衍出几百字的故事来。

等到放映结束,照例有互动答问。电影公司特意从本地学校请了一群学生来观影,学生们提起问题比娱乐记者又不同,拿住话筒便说自己的观感,半分钟过了问题还没说到,更要引经据典拉来冷门大师的论断为自己做旁证。这一来,阮秋荻更易引人好感,她是名校生出身,在贝家做少奶奶更有大把时间花在各式”无用功“上,言之态度同许多小小年纪便在演艺界里浸染的流水线明星迥然不同,台上的导演编剧和台下的资深影评亦听得频频颔首。

黄韵琪悄声对虞绍桢道:“这位阮小姐是第一次演戏?”

绍桢点头笑道:“是啊。”

“看不出来哎。”

“有天分嘛。”虞绍桢口上敷衍,心中却叹,阮秋荻这些年何尝不是日日在演戏?

首映礼是端着架子给普罗大众看的片前广告,之后的私人派对才是名利场中的金粉声相。铂曼酒店四十二层的露天泳池四周用片中女主角喜欢的紫色郁金香扎了几处花台,池中射灯将夜幕下的碧蓝水波映成一枚硕大的水淙石,几个来历未知的比基尼女郎旁若无人地纵情戏水,毫不吝惜地在池边水上展示骄人身段。忽然,水声哗哗中一阵惊叫惊笑,却是个刚冒红的新晋小生不知何故跌了进去,同几个比基尼女郎闹做一团。

虞绍桢淡笑着扫过一眼,对阮秋荻道:“一部戏拍下来,这圈子待得惯吗?”

阮秋荻呷着杯里的香槟,微微一笑,“都是人,这一行、那一行分别并不大。有时候,在台上演别人反而能寄托点真情怀。倒是现在下了台,许多人才真正做起戏来了。” 她见虞绍桢谈笑之间目光是时不时便要在人丛中寻一寻黄韵琪,不由笑道:“我是满身新闻的新晋红人,多的是人想要跟我跳舞聊天,不会做壁花的。那位黄小姐是你带来的,你又这么挂心,不如去好好陪人家玩。”

虞绍桢闻言一笑,摇头道:“你误会了,她父亲是我伯父的朋友,今天是我祖母让我带小姑娘出来消遣的。这里妖风盛,要是碰上什么魑魅魍魉,我回去了不好跟长辈交待。”

阮秋荻含笑打量了他一遍,笑道:“你是有什么心事?”

绍桢一怔,微有些讶然:“没有啊。”

阮秋荻理着耳际的碎发,嫣然一笑,“那就是我多心了。”

正在此时,一个穿着浅色窄身裙的女孩子擎着酒杯满脸堆笑地朝阮秋荻走了过来:“阮小姐,今晚大家都在说有了这部片子,年底的新人奖多半就是你了。”阮秋荻见了她,盈盈笑道:“你真是有办法!看来外面那么多保安都是摆设。”

那女孩子自嘲地笑道:“混进来的可不止我一个,没办法,我们就是吃这碗饭的,两手空空地回去,怎么跟老板交待?”

虞绍桢听到这里,便知这女孩子是个专跑娱乐新闻的记者,却见阮秋荻绽出一个推心置腹的体贴笑容,柔声道:“我这样的新人,最怕没有曝光度,可惜我这点事情早被你们写过几回了,再没有新故事给你讲。等我有了下部片子,再合作些资深的前辈,大概就有机会给你们写一写了。”

“阮小姐太谦了,我们主编还想请你给下个月的电影节特刊拍专辑呢!”那女孩子一边说,一边好奇地打量虞绍桢:“这位是……”

阮秋荻笑看了绍桢一眼,轻描淡写地道:“朋友。”

那女孩子掩唇一笑,显是不信:“那一定是很要好的朋友了,我看了好一会儿了,阮小姐放着大把圈里的名人不应酬——只陪朋友。”

阮秋荻不紧不慢地把空酒杯递给路过的侍应,道:“我这个人一向怕热闹。”

那女孩子的眼睛探针似的在虞绍桢身上扫了个来回,又凝眸看着阮秋荻道:“你们戏里有句台词,说‘男人和女人之间,没有真正的友谊’,阮小姐认为呢?”

阮秋荻微一思忖,悠悠然道:“既然同性之间都可以发生爱情,异性之间为什么不能产生友谊呢?”

那女孩子听了,咯咯笑道:“阮小姐真风趣。”她大概是觉得阮秋荻太过滴水不漏,便转了转眼珠瞟着虞绍桢道:“可是阮小姐这么说,这位先生怕是要失望了。”

她话音方落,便听虞绍桢笑道:”我确实不是阮小姐的朋友。“

“哦?”

“我是阮小姐的影迷。”

阮秋荻闻言,垂眸一笑,别过脸去看高楼之下的一城灯火,那女孩子却仍是不依不饶:“刚看过首映就做了影迷,可见阮小姐魅力非凡,不知道先生怎么称呼?”

虞绍桢极客气地笑道:“小姐,你不用打我的主意了,你就算写了我,稿子也发不出去。相信我,不会骗你的。”

那女孩子咬唇笑道:“要是每次我都这么容易被人吓到,早就干不了这一行啦!你不说,我也查得出。”

虞绍桢含笑点了点头,道:“鄙姓虞。”

那女孩子眨眨眼:“干钩于,还是‘佘’字出头的余?”

虞绍桢仍旧笑意淡淡:“栖霞虞家的虞。” 那女孩子一愣,他又笑道:“为了你的稿费着想,不要写我,我从来不骗女孩子的。”

那女孩子听了,冲阮秋荻促狭一笑,走开了。

虞绍桢看着她的背影,耸肩道:”你这样好脾气不成的,以后还不被这些人缠死?“

阮秋荻笑道:“人家也是打份工,明知道被人讨厌,还得硬着头皮受冷眼,多不容易。况且,有人来问才说明我红嘛。倒是你,何必跟她讲那么多?讲了又没处写,不是叫人家难受吗?”

“她不能写,但可以跟人去讲。”虞绍桢说着,淘气地一笑:“我看阮小姐是要大红了,人红是非多,你有我这么个影迷,少些麻烦。”

阮秋荻迟疑了一瞬,轻声道:“说到麻烦,我的事恐怕已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也不知道你跟家里怎么交待的。其实这一回……要不是你说同女朋友一起来,我就不请你了。”

虞绍桢笑道:“你太替别人着想了。在演艺圈这个名利场里不是优点,该抢戏的时候要抢戏,不然一定会吃亏。”

阮秋荻坦然笑道:“我现在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已经很开心了。” 她清冷容颜之上骤然绽出一个无遮无拦的明媚笑容,宛如夜风中盛开的银莲花。

虞绍桢默然看了她片刻,又望了望衣香鬓影间舞步欢快的黄韵琪,竟没来由地叹了口气:“为什么你们女孩子有的这么容易开心,有的怎么都不能满意呢?”

阮秋荻闻言莞尔:“你还说没心事。”

虞绍桢低头一笑:“我是一腔心事不足为外人道。”一边说,一边慢慢端详着阮秋荻道:“跟你讲话总是特别容易,我……”他话到一半,突然住了口,笑吟吟的目光也抛到了她身后。

阮秋荻回眸一望,便见一个妆容精致,穿着黑色小礼服的女孩子正朝他二人走过来,红唇一弯,欲语先笑。阮秋荻一见,便笑道:“毓宁,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霍毓宁走过来牵了牵她的手,轻声笑道:“绍桢是煮熟的鸭子,飞不了的,你不用应酬他了,我介绍个要紧的人给你认识,你下一部戏得好好挑一挑。”说着,冲虞绍桢眨了眨眼,不等他开口,便拉走了阮秋荻。

她二人一走开,很快便有女孩子来同虞绍桢攀谈邀舞,他正敷衍着想要推脱,不防霍毓宁已去而复返,径自把手在他臂上一揽:“跳舞去。”

边上那女孩子只好诧异莫名,虞绍桢只得歉然一笑,也不多言。

毓宁搭住他的肩,舞步一转,便:“那个黄小姐是怎么回事?你几时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你怎么没叫晏晏来?”

“晏晏我叫了,她不来。”绍桢摇头道:“至于这位黄小姐,你要去问我奶奶了。”“哦?”毓宁一听,又往不远处的人丛中瞄了瞄黄韵琪,将信将疑地笑道 :“原来她老人家喜欢这样的……我以前怎么没发觉?”

“我怎么知道?”绍桢一脸无辜地抿了抿唇。

“那晏晏怎么办?”

虞绍桢闻言失笑:“你想到哪去了?奶奶一厢情愿罢了。”

“也是。”毓宁点头道:“这个黄小姐看起来对你也不是很有兴趣,自己玩得蛮开心的,你跟大明星谈笑风生,她也不在意。”

绍桢忙道:“可不是嘛。”

“你跟晏晏闹别扭啦?”

“她跟你说了?”

“她没跟我说,她说——”毓宁矜着脸色忍了忍,还是笑出声来:“她可能是想跟你结婚。”

“啊?”绍桢一愣,几乎连舞步也迟了。

毓宁吃吃笑道:“你这么大反应干嘛?晏晏一直都想要跟你结婚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绍桢亦自觉失态,自惭地摇了摇头,辩解道:“不是的,我以为你说她现在要结婚。“

”现在不成吗?“毓宁的眼神愈发戏谑:”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分别?“

绍桢苦笑,仿佛剩着一枚果核含在口中:“她还在上学呢。”

“学校又没说结婚一定要退学。”毓宁不依不饶。

“她怎么跟你说的?”

“不告诉你。”毓宁狡黠地一笑,送上一个善解人意的眼神:“她大概是不放心你吧。没办法,三少爷你呀,这么一张脸,这么一颗心,怎么能让女孩子放心呢?”

绍桢眉睫轻垂,遮了眼底似是而非的笑影:“如果现在就不放心,那又何必要结婚呢?”

“晏晏的心思你还不明白?”

“我本来以为我明白的,可现在,越发不明白了。”绍桢面上的笑意随着灯影浮浮沉沉,空气中漂荡着精心调制的繁复花香,“原本说好我们一起来的,还有她妹妹……哦,她妹妹的事你知道吗?”

“她跟我说了,说是和她长得很像。”

“一模一样,你恐怕分不出。”绍桢一笑,把话锋转了回去:“等到昨晚忽然又说什么都不肯来了,还叫我也不要来。”

“小姑娘吃醋嘛,你跟我这个前表嫂的事到现在还被人嚼舌头呢。”

“我同她说了,我和秋荻只是朋友。”

“这么一个大美人,谁会相信你跟她是普通朋友?”

“哎,我没有说是普通朋友。”

毓宁莞尔道:“晏晏多单纯啊,人家只知道王子要么爱灰姑娘,要么爱睡美人,要么爱白雪公主,哪个故事里有王子还跟别的公主做朋友的?而且,还是不普通朋友。”

“所以那是童话啊!”绍桢忍俊不禁,几乎要笑得咳出来。

“可就是有人相信,晏晏就信。谁让她是在你家长大的?”毓宁轻快的笑容中微带嘲意:“你们对她再好,上上下下都还是把她当客人,客人看见的永远都是光鲜亮丽其乐融融,她当然不会觉得这个世界有多复杂。”

绍桢听着,唇边笑意渐淡,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说的没错。可既然晏晏是在我家长大的,她怎么也应该明白:我们既然在一起,就不会分开。过几年她毕了业,我们总要结婚的。”他说着,轻轻一叹:“我要‘得罪’了她,怎么跟家里交待?”

毓宁淘气地一笑:“或许是她怕你人大心大,不怕被虞伯伯打断腿了呢?”

“那怎么办?总不成要我一天三遍跟她宣誓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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