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起,晏晏挂着两个黑眼圈刚进到餐厅,忽然有女佣进来通报,说虞少爷的车在外面等小姐。
”哦。“晏晏隔着花园的树篱看了一眼,一言不发坐下吃饭。等她独自一人吃到第三片吐司,只见树影外锃亮的黑色汽车一尾鱼般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
晏晏的目光跌在面前的虚空里,吐司上的黄油已抹了平时的两倍厚,忽听外头有女佣惊大于喜的声音:“温馨小姐来啦?”
接着便是温馨满不在乎的甜俏口吻:“我姐呢?”
“晏晏小姐在餐厅。”
温馨探头进来,打量着姐姐,响亮地叹了口气。
晏晏奇道:“你怎么来了?”
温馨懒洋洋挨着她坐下,扁了扁嘴:“你不去,我怎么好意思去啊?那里也没有我认识的人。”说着,毫不客气地叉起粒葡萄送进嘴里。
晏晏不以为然地垂眸淡笑:“你认识绍桢就行了,三少爷谁都认得。”
温馨费解地凑过来,把下颌轻轻搁在她肩上蹭了蹭:“你到底生他什么气啊?”
晏晏慢条斯理地咬着吐司,不说话。
温馨皱眉道:“哎呀,你越是怕他跟别人好,越应该看着他啊!要么你就要死要活地拦着他,要么就开开心心跟他走。你跟他闹了别扭,还让他一个人去花天酒地,不是给人机会跟你抢吗?”
晏晏咬唇道:“是你的,别人抢也没用;能抢去的,就不是你的。”
温馨一哂,摇头笑道:“这话就太没意思了,纯粹是自我安慰嘛!”说着,老成地拍了拍晏晏的背脊:”感情是要经营的。男人嘛!要时不时的抽一鞭子,也要时不时的给块糖吃。我来这些天就只看见你抽他了,倒没看见你给他糖吃……“
温馨正自得其乐地说个不休,晏晏忽道:“你觉得他是真的喜欢我吗?”
温馨怔了怔,沉吟道:“是吧……不喜欢你干嘛跟你在一起啊?而且对你妹妹,也就是我,还不错。”
晏晏却幽幽道:“他对女孩子都很不错。”
“我姐就是这么说的,说你对女孩子都很不错,我猜她是气你对那个黄小姐太‘客气’了。”
虞绍桢握着听筒笑道:“总不成要我从今以后都不跟别的女孩子说话。”
“我应该还行吧。”温馨调侃了一句,又不大放心:“你真的没做什么亏心事?”
“没有吧……”
“没有‘吧’?”
“我就是真的想不出,才让你去打听的,你反倒问我。”虞绍桢苦笑:“女人的想法总归和男人不大一样。” 他正说着,忽见一辆车子在楼下徐徐停稳,警卫上前开了车门,一个身材高挑,戴着宽边遮阳帽的年轻女子从车里走了出来。绍桢一见,便对着听筒道:“我有点事先不跟你说了,晏晏要是有什么事你就打电话给我。”
他搁了听筒,快步下楼,那女子已进到了大厅,绍桢欣欣然迎上去道:“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女子倩然笑道:“昨天。”
“放暑假吗?”
“嗯。”那女子盈盈一笑,点了点头:“父亲不放心我一个人放了假在外面‘游荡’,说我要是出去玩,务必得有人跟着。我怕他不知道要给谁派差事,就乖乖回来了。”她一边说,一边摘了遮阳帽递给一旁的侍女。
绍桢摊手道:“他们都没告诉我你回来,我也没准备礼物给你。”
“没人告诉你,自然是因为他们知道,你不关心我回不回来。别装啦,你是想跟姐姐要礼物吧?”
他姐弟二人正聊得热络,忽有管事的女佣过来回话:“小姐,三少爷,老夫人刚才打电话过来,说中午请你们过去吃饭。”
绍桢颇有些意外:“奶奶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那女佣笑微微摇头,惜月已笑道:“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
绍桢耸肩道:“我们这家里呀,到处都是奶奶的耳报神。”
惜月笑吟吟挽着他上楼:“我还真的带了礼物给你。”
绍桢低声笑道:“姐,我是不太关心你回不回来,不过有人特别关心。哎,霍攸宁那个小青蛙知道你回来吗?”
惜月淡淡一笑,端然道:“这种玩笑以后不要开了,我有男朋友了。”
绍桢一怔:“真的?” 见姐姐笑而不语,便兴味盎然地追问道:“谁呀?我认识吗?不会是个洋人吧……”
夏日悠长,绍桢祖母长住的淳溪别墅依水望山,林木葱茏,进一层庭院身上的暑意便褪去一分。到得老夫人闲坐的花厅,更是幽篁掩映,水声隐约。绍桢姐弟二人刚一走进,已听得敞轩里的明丽笑语,如林梢莺啭,飘摇而出。
虞绍桢闻声不由停了脚步,惜月见他神色古怪,轻笑道:“你认识的?”
绍桢咋舌道:“但愿不是。”
两人随着侍女通报而入,便见虞老夫人正同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对坐说笑。他二人刚同祖母打了个照面,叫得一声“奶奶”,老夫人便招手笑道:“月月,快过来!”一边拉住孙女,一边佯恼道:“你这个小家伙,昨天就到了也不来看我,还要我亲自喊了才来。”
惜月傍着祖母坐下,嫣然道:“奶奶,我有八个钟头的时差呢!我怕挂着两个黑眼圈过来,让您心疼我,我又心疼您。”
老夫人拍着她的手笑道:“顶会说话的就是你了!”说罢,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绍桢:“你杵在那儿干嘛?不跟奶奶打招呼,也不跟客人打招呼?”
“奶奶,打从我们进来,您眼里就只有姐姐,我不杵在这儿,怕您看不见我。”虞绍桢口中说笑,心底叫暗自叫苦:在花厅里同他祖母说笑的女孩子,正是他前几日刚刚送上飞机的黄韵琪。
老夫人含笑嗔了他一眼,道:“你们都认识,也不用我说了,你给你姐姐介绍吧。”
绍桢依言对黄韵琪笑道:“这是家姐惜月,在国外学作曲,刚回来过暑假。”又对姐姐道:“这位黄韵琪小姐,是黄茂轩先生的千金,应该……也是放了暑假,从南洋过来玩吧。”
两个女孩子互相问了好,重又落座,绍桢便见姐姐明眸转睐看了自己一眼,促狭含笑,大有深意。正要寻个空儿跟姐姐解释,却听祖母又道:“韵琪小时候我就见过她,才这么高——”老夫人顺着沙发扶手比了一比,笑道:
“那时候像个男孩子似的,想不到现在长大了,这么漂亮。”说着,又对惜月道:“你刚回来还没听说吧?事情巧得很,她和同学在曼丹玩儿,碰上地震,被绍桢给救了。”
惜月闻言,讶然笑看弟弟:“真的呀?”
绍桢只好颔首陪笑:“我们护航回来路过,顺道去救助灾民。”
老夫人微微一笑,对黄韵琪道:“绍桢还帮你找了猫?”
黄韵琪笑眯眯点头:“是个虎斑猫,当时它吓坏了,躲在别人行李箱子后面……”
于是,借着多了姐姐这个听众,老夫人又“循循善诱”叫黄韵琪把在曼丹的事讲了一遍。绍桢猜度老人家已经把这事已经听了两三回,居然还能这样欣然回味?而姐姐瞥到自己身上眼风也愈发促狭。绍桢心中纳罕:祖母一向看人看物都极其挑剔,难不成还真是看上了这姑娘,要介绍给自己?
黄韵琪活泼率真,姐姐大方慧黠,眼看两个女孩子把老人家哄得笑逐颜开,祖母并不追着自己“敲打”,绍桢方才松了口气。不想一餐饭吃到点心,老夫人忽道:“绍桢,你晚上是不是有party?”
虞绍桢听了,更是意外,娇声道:“奶奶,您怎么知道的呀?您这么未卜先知下去,我都不敢闯祸了。”
老夫人哂笑道:“那倒是好了,省的你父亲跟你生气。我听他们说你交待了要准备衣裳,就知道你晚上要去玩儿。”
绍桢冲着老夫人奉上了一个拜服的眼神,笑道:“是,有个朋友的电影搞首映礼,请我去看。”
老夫人淡淡一笑,道:“那正好,你带韵琪一起去吧,她刚到江宁没两天,不认识什么人,也不知道哪里好玩,你带她去多认识几个朋友,年轻人在一起玩儿,比陪着我有意思。”
黄韵琪仿佛也有些意外,忙道:“不用了,绍桢自己有安排吧。”
老夫人笑道:“他有什么安排?就是玩。去吧,你远道是客,他该尽地主之谊。”
黄韵琪听了,征询地去看绍桢,绍桢泰然笑道:“姐,你也没安排吧?跟我们一起去?”
惜月还未开口,虞老夫人已笑道:“月月今天陪奶奶哦,这么久没回来了,我可不放你走。”
“奶奶,您很喜欢这个黄小姐吗?”惜月陪着祖母在绿意映帘的庭院里闲步消夏,笑盈盈道:“绍桢怕是还没有交女朋友的打算。”
老夫人挽着她的手,闲闲道:“这些老华侨家的女孩子是有一样好处,越是几代人漂在外头,越是念旧,家风教养比中国人还像中国人,不像刚换了护照的那些——黛玉进贾府,唯恐怕被人小瞧了去,恨不得要比洋人还洋派。”她淡淡一笑,又道:“这孩子也还不错,不过,好又能好到哪里去?哪比得上我们家的姑娘?”说着,抬手捏了捏惜月的脸颊,“你不用替你弟弟白操心了,奶奶虽然眼花,可眼皮子不浅。”
惜月听得莞尔,道:“我看绍桢被您吓得不轻。”
“吓一吓他也好。”老夫人冷笑道:“你当他今天晚上要去做什么?巴巴地跑回来,去给那个姓阮的丫头做面子——他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惜月抿唇道:“听说了一点。”
老夫人摇了摇头,道:“黄家这个小姑娘我没见面的时候,就知道他不会中意。绍桢那个性子,要是看得上她,哪还用得着她自己找来?我叫她跟着绍桢去,是给那个姓阮的丫头看的,也叫绍桢心里有根弦。”
惜月闻言,长出了口气,道:“奶奶,您这心思,我们哪猜得到?”
老夫人笑叹道:“我替你们虞家操了一辈子的心, 到了也未必有人念我的好。”说罢,见惜月笑而不语,忙道:“月月,你知道的,奶奶从来都把你当自己孙女,没那么多小心忌讳,你可不就是虞家的人吗?”
惜月低头一笑,作势蹙眉道:“奶奶,我是在想,我们家哪有人不念您的好啊?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老夫人拍着她的手笑了一阵,轻声道:“月月,不瞒你说,你父亲当初是有过这心思,想把你长长远远留在身边——跟奶奶一样,总觉得你将来到谁家都不如在自己家里,不受委屈。谁知道这几个小东西没一个有福气的。唉,你要是心疼奶奶,就别走得太远。”
“奶奶,您放心,我是真的想一辈子了赖在家里,不嫁人呢!您要是不嫌我烦,我就搬过来天天缠着您。”
“这种哄老太婆开心的话就不用说啦。”老夫人笑道:“你这个年纪呀,也该交男朋友了,只是别找到十万八千里外去,将来奶奶想见你一面也难。”
惜月微静了静,又笑道:“我等着您帮我挑呢,谁的眼光都不如您好。”
老夫人乐道:“这更是哄老太婆的话了。”
惜月笑而不辩,乖巧地挽住了老夫人的手臂,“奶奶,那就眼前这些人,您觉得有配得上绍桢的吗?”
老夫人打量了她一眼,淡笑道:“你不用说,我知道。他们年纪还轻,过两年再看吧。“说着,轻叹了一声:”你哥哥是太有主意,小四是太没主意,唯独绍桢……说不定为了跟你父亲闹意气,就能不分好歹什么人都敢往家里捡。”
惜月听了,笑慰祖母道:“只要您发话,他就是孙猴子,也翻不出五指山啊。”
绍桢让着黄韵琪上车,客套之外不免询问她在江宁盘桓的近况,黄韵琪却似有些尴尬,咬唇道:“你别误会,我不知道你今天要到你祖母家来。”
绍桢笑道:“我明白,你不用在意,我奶奶的手段啊,等闲人都躲不过。”
黄韵琪听了,茫然轻蹙眉道:“我觉得她很好相处啊,大概这个年纪的老人家都喜欢撮合这种事。”
绍桢也不多解释,只笑道:“是有些这个意思。”
“不过,我要是知道你回来,我就不来了。”黄韵琪说着,竟叹了口气。
绍桢以为她是怕见了自己难为情,忙道:“真是不好意思。”
黄韵琪闻言,掩唇一笑,道:“不关你的事。我们从青琅走的那天,我听到我爸爸跟他秘书讲话,才知道……原来他早就问过江宁这边的朋友,知道你是谁,所以才同意我到这边来找你的。”
“是吗?”
“可不是嘛!”黄韵琪耸耸肩,“陈琢还傻乎乎地去打听了你的事回来跟他讲,说你恐怕没那么热心给他当女婿。”她说着,自己忍不住乐了乐,又肃起脸色道:“谁知我爸爸早就知道了。”
绍桢点头道:“令尊和我祖母家里有生意往来,听说过我在海军服役也不奇怪。”
“哎,你到底听明白了没?”黄韵琪嘟嘴道:“他是很想让我跟你在一起,又怕告诉了我,或者让你知道了,会反感,所以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
绍桢微微一笑:“令尊用心良苦。”
黄韵琪却偏过脸道:“好没意思。现在你又回家来了,我明天就走。”
绍桢听着,赶忙笑道:“不用不用,我只是回来过个周末。”
“晚上你是不是另外有约?你要是不方便,我可以不去的。”
绍桢笑道:“你还是去吧,不然我祖母知道了,又要数落我的不是。”
“这她也会知道吗?”
“只要她想知道的事,就一定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