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从摩天轮里出来,踏到地面的那一刻,晏晏总觉得眼前种种和之前都不同了。
海风更轻,花香更柔,连路边小贩卷的棉花糖看上去都似乎更白更软。
她牵着他的手,十指紧扣,走几步就要转过脸去看他,心底扇动着一双轻盈洁白的海鸟之翼,扑满胸腔的欢喜不知从何说起。
她再一次转过脸看他,夕阳西下,镀在他身上的金红光芒尚不及他深澈潋滟的眸光,她没头没脑地便冒出一句:“你真好看。”
虞绍桢转眼看她,面上倏无笑意,赌气似地抛还了一句:“你才好看呢!”
她一怔,随即“咯咯”笑出了声,像是就此发现了一个新游戏——
她坐在他身边,支颐看他替自己剥开烤酥的虾皮,忽然就笑眯眯地把下颌抵在了他肩上:“你真好看。”绍桢忍笑瞥了她一眼,板着脸道:“你才好看呢!”
新月初上,他开车载她回家,她坐在副驾上,目不转睛地盯了他半晌:
“你真好看。”
虞绍桢头也不回地把手盖在她眼上:“你才好看呢!”
……
一直到她在海滩上走累了,他背了她往回走。
晏晏伏在他肩上,轻暖的呼吸直呵到他颈间:“哥哥,你真好看。”
她含笑等他答话,虞绍桢却忽然闭口不言。
晏晏蹙了眉,手指轻轻戳了戳他胸口:“你怎么不说了?”
虞绍桢一脸无辜地看了看她:”说什么?“
”说……“ 她语塞,默然半晌,忽然狡黠一笑,拢起嘴唇,在他颈间轻轻一吹。
虞绍桢连忙避开:“哎,别闹。”
话音未落,她便又吹了一下,柔细的气息像一茎春草在他颈间轻轻撩动,他避无可避,只好道:“好了好了,你最好看。”
晏晏却淘气地一笑:“你说晚了。”
她现在,有更好玩的事了。
她不再往他颈间吹气,转而小鸡啄米似地他颈上轻轻一吻。绍桢身子一震,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便又吻了下来,堪堪落在他喉结边……小鸡啄米似地亲吻激起了瘙痒之外的酥麻。
绍桢忙道:“别闹了,小心我失手摔着你。”
晏晏听了,两手在他胸前扣得更牢:“你才不会呢!” 说罢,又笃定地重复了一遍:“你不会摔着我的,我知道。”
月光下的海浪节律分明地拍打着沙滩,她清甜的声音像海螺里的回声盘桓在他耳边。
绍桢无声一笑,点头道:“嗯,不会的。”
“你不会摔着我的,我知道。”
“嗯,不会的。”
她无拘无束的笑容像欢腾的浪花,雀跃在他耳畔。孩子般的亲吻,轻盈而甜美,像气泡酒,像水果糖,在他心头融开一片缤纷的喜悦。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旁人口中所谓的“爱情”,他只知道,她是他人生中一个无法剥离的存在,不能伤害,不可辜负。
她轻暖的呼吸仿佛温柔的呢喃,把记忆唤回时光的来处,少年时的仲夏雨后,他背了那个穿着白纱裙的小女孩,跨过倒影了葱翠草木的积水。
彼时初见,她小猫一样大而绿的眼睛,像被阳光照透的树叶,晶莹剔透——
“你要欺负我吗?”
“我叫温晏晏。”
“不是小燕子的‘燕’,我爸爸说,是‘河清海晏’。”
……
那些时光的因果,急景凋年,终成命数。
她伏在他肩上,一路语笑嫣然。回到家里,却忽地不好意思起来。不等虞绍桢开口,便从他肩上溜了下来,笑容敛去一半,安静地像夏夜池中,刚刚露出花苞的睡莲。
“累了吧?早点睡。”绍桢习惯性地抬起手,在她头顶揉了揉。
“唔。”晏晏听话地点头,面上虽然沉静,踏在台阶上的雀跃脚步却泄露了心底的欢悦。
绍桢目送她娇娜的身影消失自楼梯转角,刚要转身,却见晏晏的脸孔又从楼梯扶手上探了回来,觑着他盈盈一笑,倏然又躲了回去。如同从苇中影飞掠而过翠鸟,瑰丽的羽色停在旅人眼中,久久不散。
绍桢翻了一遍当天的报纸,方才上楼。他本想看看小姑娘睡了没有,见晏晏那间屋子房门紧闭,迟疑了一瞬,便没再走过去。
谁知等他在浴室里吹了头发出来,却见小姑娘不知何时竟不请自来!她盘膝坐在床尾的软榻上,身上还穿着件——
他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的睡袍,蹙眉笑道:“怎么穿我的衣服?你没衣裳穿了吗?”
晏晏抿着笑从软榻上跳下来,身上过于宽大的男装衬衫衣袖折了三道,才露出手腕:“好看吗?”
绍桢扫过一眼,便立刻移开了视线:“不怎么好看。”
晏晏困惑地嘟了嘟嘴,“真的?”
虞绍桢若无其事地踱到边柜旁,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嗯,你肩太窄了,不合身。”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观认真,却不敢再回头看她。
她这个样子,根本无法用好不好看来形容。
他相信,绝大多数男人在这个时候都会把目光停留在她光裸的双腿上,同时去猜测那过分宽大的衬衫下面,她还穿着什么,或者,没有穿什么……
包括他自己。
这想法让他觉得罪恶。
她百合花一样纯净的肌肤,怂恿出的却是暗夜般的诱惑。
“难看到你都不想看我?”
她甜美的声音像一枝蓬松白羽在他背后轻轻一划,他正揣度小姑娘究竟打的什么主意,那羽毛忽又划了回来:
“那我脱了。”
虞绍桢霍然转身:“你穿着吧。”
待见自己的衬衫还好端端地穿在她身上,不觉舒了口气。
晏晏盯着他,忽地掩唇一笑:“你是不是……怕我呀?”
绍桢捏了捏眉心,不再掩饰自己的尴尬:“小姑奶奶,你这么晚了跑过来偷穿我的衣服,你想干嘛啊?”
晏晏落落大方地在他床边坐下,甚至还冲他勾了勾手指:“你过来,我跟你说。”
她刻意地“勾引”,让他好笑又仓皇:“我听得见,你说吧。”
晏晏撇撇嘴,修长的双腿在床沿上一荡,垂眸道:“毓宁姐姐说,你怕我要跟你结婚。”
绍桢一怔,失笑道:“她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
“你给她打电话了?她还跟你说什么?”虞绍桢一边问,一边腹诽霍毓宁唯恐天下不乱。
晏晏不答他的话,咬了咬唇,道:“女生穿男朋友的衬衫不是很性感吗?你不觉得吗?”
“性感”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像小猫突然吃了狗粮,让人觉得哪里怪怪的。虞绍桢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你穿什么都很性感”或者“你不用穿就很性感”之类的调笑,他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到她身上去,就算他真的会这么想。。
晏晏转过脸,认真地看着他:“那你喜欢什么?”
她毫无遮拦的目光炙得他颊边微烫,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跟她谈点什么,所答非所问地脱口道:“我们会结婚的。”
晏晏愣了愣,抑制不住的欢然笑意从轻咬的唇齿间慢慢绽开,蓦地捂住脸孔歪倒在了枕头上。
虞绍桢看得莞尔,终于走上前去,坐在床边,轻轻拍她的肩:
“满意了?回去睡觉吧。”
她漆黑的发丝散落在牙白的鹅绒枕上,遮住面孔的双手把衬衫下摆带得更高,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视线,推了推她:“乖了,回去睡。”
她放下双手,桃红夭夭的脸庞,艳色惊人:”我不要。“
”好,我的房间让给你。“绍桢说着,作势起身要走。
蜷在床上的小姑娘忽然翻身起来,拉住了他的衣袖:”……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虞绍桢回过头来,无可奈何地笑道:“晏晏,女孩子要矜持一点。”
她眼波漾漾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问得认真:“你喜欢矜持的女孩子吗?”
“……”
然而,虞绍桢张了张口,却没有出声。
或许他应该点头。
只要他说“是”,她也许会立刻就走,做一个很矜持很矜持的姑娘给他看——像他一直希望的那样。
可这一刻,她明明白白地问出来,他突然发觉自己的心意也许并非如此。他早已习惯了她的娇憨依赖,执拗纠缠,要是她突然变成了一个矜持冷淡的女孩子,他反而会不知所措吧?
他也不能摇头。
她翠色惑人的瞳仁里倒影着他的影子,就像她问他“那你喜欢什么?”一样,只要他说出一个答案,她就会用力变成他想要的样子——哪怕是一只“龙虾”。她这样的神色,叫他看得难过。
她漾漾的眼波像温暖而清澈的浪涌,没过了他的心防,他不由自主地开口,是风起雨落后的简净和甘愿:
“我喜欢你。”
晏晏呆了呆,惊觉这赫然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告白。她仿佛一个误入乐园的孩子,纵情纵意地玩耍了许久,才忽然有人告诉她:“喏,这就是你一直吵着要来的地方。”
一丝委屈慢慢浮上来,他不说,她都忘记要他说了。
她忽然就不笑了,眸子里笼上一层湿漉漉的雾气,他以为是他的声音太轻,她听错了什么,连忙抚着她的头发补道:
“晏晏,我喜欢你。”
她皱着眉攀住他的颈子:“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呢?” 她的唇贴在他颈侧的肌肤上,每一分开合都仿佛一次亲吻。
她身上有好闻的冰淇凌般的甜香,撒着娇着飘进他的鼻翼。他慢慢抱住她,仿佛她是林间不期而遇的小鹿,稍有不慎,便会惊遁逃离。
他偏过脸去寻她的唇,在她背脊上的摩挲渐渐有了抚慰之外的意味。她像一簇纯净而明媚的火焰,静静灼烧着他心底的欲念。
他们当然可以在一起,为什么不呢?
她是他不可辜负的竹马青梅,不能忘怀的年少风光。是所有人乐见其成的天作之合。她想要的,他从来都没办法说不。他们当然应该在一起。
晏晏驯顺地滑进了他的臂弯,从他唇齿间幸存的思绪,很快便察觉到了她自己的异样:仿佛不经她允许,她的身体就能同他进行一种隐秘的交流,并且给出她无法控制的反应……
没有想象中的疾风骤雨,连断断续续的亲吻都格外轻柔,逶迤在她肌肤上的炙热鼻息处处鲜明。
静夜如海,她身体里仿佛游动着一尾灵活而柔驯的鱼,他的轻柔抚触便是撒在水面上的饵。他丢的饵在哪里,鱼就划向哪里。涟漪阵阵,荡开她私语呢喃般的喘息。
水波越抖越急,鱼鳞的银光渐渐变得缭乱,它冲来时,她躲不开,它逃去时,她又捉不住。
她轻呼一声,蜷起膝盖,脸孔闷进了他的怀抱。她看不见,但就是觉得他在笑,他的手从她腿侧滑倒了膝弯,诱哄孩童似的把她捧在怀里,含笑的气息烘得她颈边一酥:“害怕?”
她小心的转过半边脸庞,踌躇着要不要抬起眼看他。他深蓝的睡袍上有浅金色的细边,她小心翼翼的把手抚上他胸口,柔滑丝绸下,坚稳炙热的触感让她心跳如奔。
她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可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孩子气。他眼里像落了星星,那光芒灼得她不敢直视,她颤巍巍移开眼,犹犹豫豫像口渴的人捧着一杯沸茶,声音细如蛛丝:“……我不怕疼。”
他眼里的星星雀跃起来,把她放在床上,人也跟着伏了过去,手指绕着她肩头的青丝,莞尔道:“谁告诉你会疼的?”
“大家都这么说……”晏晏别开脸, 凉滑的丝质枕套贴在发烧的脸颊上,激得她一阵战栗,低而又低的声音也抖嗦嗦的:“要不然怎么像被……被打了一样?”
他眼里的春风花影勾住了她眼尾的兀自闪躲的余光。他的手从她腰际迟迟滑过,低而暖的声音慢慢拉近了她身体里的鱼线:“放心,我不会伤着你的。”
她当然信他,也只有信他。
灼烫的气息从她颈间逡巡到腰际,所及之处越来越叫人难以启齿。躯体深处漾起涓涓暖流。她扭着身子想哭,却并不是因为伤心。身体像濛濛春雨中胀满的花苞,急急想要抽开第一枚花瓣,偏又无处着力。
“哥哥……”
她抬起头去逢迎他的亲吻,软绵绵的轻呼落在他耳中,如小兽轻啮。无可名状的负罪之感,将心底的欲望揉压得愈发蓬勃。
只恐花深里,红露湿人衣。
湿漉漉的眸子时开时掩,新雪般的肌肤泛起淡淡粉红,邀约无声。
枕上青丝辗转,一如她稚嫩而凛冽的情欲。
煎熬与欢悦,竟这样难舍难分!
以至于他迫进她身体的肿胀痛楚也仿佛成了一种纾解。就像酒精的轻辣,咖啡的涩苦,烟草的微呛……所有让人迷恋入瘾的欢愉,都必然蕴含某种痛苦。
有那么一刹那,撑开她腿心的放恣强硬让她惶然瑟缩,前所未有的云垂海立让她疑惧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完成这件事?
他吻住她缀着泪光的羽睫,“没事的。” 缠绵的亲吻移到耳畔,他的呼吸像在吹一处擦破皮伤口,“宝贝,不用怕,感觉我……没事的……”
她当然信他,也只有信他。
所有玫瑰都一夜开放,所有星芒都卷进海浪。
眸光迷离间,蜷缩的身体和绷紧的神经都酥软下来,任他轻狂恣肆,任他一顾三徊。她随着他跳进沸腾的潮水,骨拆骸散,沉沦得无以复加。
他怀中的娇美痴纯恍若精灵,媚惑旖旎又如姹女。
愈纯洁,愈诱乱。他耽溺其中,腾涌的欲望几乎想要一一烫烙在她鲜泽的肌肤上。疼惜和狎昵如同磁极的两端,不融,亦不散。
她甜细的呻吟渐成呜咽,他停了动作,把小猫一样娇声饮泣的女孩护在怀中,托着她的背脊喂她喝水。她烧红的两颊像熟得快要破皮的蜜桃,微微蠕动的身体酥糯糯地挨在他身上,仿佛掀一下眼皮的力气也被尽数透支。
她似乎一直都在半梦半醒之间,稍有清明意识便急急唤他“哥哥”,哪怕明知自己就在他温热的怀抱里,他总是很快便吻过来,在耳鬓厮磨中轻声回应:“我在。”
她心满意足地绽出两点梨涡,更深得投进他怀里。
反反复复,仿佛良夜无尽,仿佛尔今尔后,她这一生都要和他一同栖身在这潮声隐隐的良夜间。
山温水软,风月常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