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了,她自己知道。
紧闭着双眼也能感受到明亮的晨光在云影间游移。可她小心地维持着轻匀的呼吸,唯恐被他知晓。他的怀抱温柔安稳,无比真切。她愿意这一刻多延一秒,再多延一秒。
而且,她有一点点害怕,害怕抬起头看他。夜来销魂,那些透入骨髓的缠绵厮磨,叫她不敢回想,又不能不想。一想,连颈子都在发烧。
也不知道他醒了没有?晏晏屏息细聆,虞绍桢平稳的呼吸没有丝毫异样。她轻翕唇瓣,在他胸口若有若无地一“啄”,他也仍是沉睡不响。
晏晏大着胆子抬起头,见他平日里的谈笑倜傥风流不羁都在睡梦中一一淡去,过分精致的俊美轮廓在无知无识间,有一种叫人忍不住想要抚触的温柔安详。
她看得出神,指腹沿着他的眉骨轻轻描过,他眼尾一跳,她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动了手。
“哥哥——” 她试探着低唤。待见他毫无反应,才悄悄松了口气。既而又觉得自己好笑:她在怕什么呢?
他是她的呀!嗯,他是她的了。
她把手心轻而又轻地挨在他脸颊上,笑微微地咬唇低语:“我的。”
她用指尖抚过他的唇,“我的”;滑过他平展的锁骨,“我的”;她玩儿够了,心满意足地熨在他怀里,听他的心跳:“我的。”
蓦地,一个促狭的念头斜刺里冲了出来。他睡得这样沉,那她做什么他都不会知道吧?不知道就不会反对,更不会笑她。
她的动作比思绪快,脑子里还没认真想好,原本抚在他胸口的柔荑便犹犹豫豫地滑到了他腰下。
她的尾指隐约好像触到了什么,她的手便像草丛里受惊的野兔,倏然一缩,颊边顿时腾起了两团火苗。
“哥哥?”她提高了一点声音,他仍是不动不响。
大概她并没有真的碰到什么。她这样想着,胸口愈发像是塞进了一丛春草,颤颤的,茸茸的,摇摇寻不准风向。
他们都已经……她就碰他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她只是好奇,昨晚她昏沉沉的,要“思考”的事情搅成了一锅沸粥,连他的衣裳什么时候掀掉的都不记得,更没顾得上……当然,她也不是非要看他什么,她只是好奇。对没怎么见过的事情,人人都会好奇的。
她的手亦觉得她这想法很有道理,不等她下定决心,便义无反顾地探了过去。
晏晏暗暗吸了口气,她碰到的和昨晚在她身体里研磨冲撞的触感完全不同。虽然她知道那些诡异的生理反应大约是怎么一回事,可此时此刻她真真切切触到的,还是出乎意料——出乎意料的温柔驯顺……像是战战兢兢去摸虎尾的人,却摸到了小猫温热乖巧的肚子。
她觉得有趣,用指尖戳了两下,噙着笑,不敢出声。
她像爱抚小猫一样放心地抚上去,可这一回,她握到的却又不像小猫了。
晏晏一惊,本能地就要缩手,却猝不及防地被人一把按住!手心被迫着覆在触感奇特的温热异物上,虞绍桢低柔的声音就响在她耳边:“你的?”
晏晏赶忙摇头,辞不及意地辩解:“没,不是……” 她脸孔烫地发麻,硬撑着把手移出被单,却见虞绍桢跟着伏了过来,唇瓣在她鼻尖上蹭了蹭,眸中星芒耀眼:“好玩儿吗?”
晏晏僵着脖子连连摇头。
“不好玩儿?不会吧……”他口吻惊讶,颇有几分受伤地皱了皱眉,捉住她的手往被单里带:“你再试试?”
“不……不用了。”晏晏忙不迭地推辞,只觉得手指堪堪又触到了那全然异样的“怪物”,“啊——” 她短促地惊呼了一声,挣开手夺路而逃。
晏晏扯着被单跳下床,甫一站稳,便发觉自己匆忙间拖下床的被单太多——床上那人堪堪已变得一览无余。
窘迫中她竟没管住自己,太过敏捷的视线在他身上用力瞄过,移开时,恰对上他笑吟吟的一双眼。
晏晏抬手遮在眼前,“嘤咛”一声,掖着被单就往浴室逃,身后响起虞绍桢笑不可抑的声音:“慢点,别绊着!”
光润的角梳在湿浓长发见缓缓穿行,镜子里的人颧骨上两朵飞红,像扑多了胭脂。晏晏挨在浴室里不肯出去——本来什么都好好的,偏她又出糗。
她乖乖依在他怀里等一个早安吻不好吗?干嘛非要毛手毛脚地去……她烦躁地扔下梳子,在那只犯了错的手背上轻拍了一下。
毛手毛脚也就算了,还那么大不大方!
现在想想根本没什么大不了,又不是偷东西被人按了手!他都敢按她,她干嘛不敢碰?
他一定是成心的……他早就醒了,故意装睡要看她的笑话!讨厌……什么气氛都破坏了,一点也不浪漫。
粉嫩嫩的脸孔委屈地皱作一团,那个故意看她笑话的罪魁祸首在外头叩起了门:“晏晏,晏晏?”
小姑娘在浴室里躲了快一个钟头了,虞绍桢好笑之余,念及她娇羞无限,柔媚不可方物的姿态,心底又泛起一缕清爽的甜意:
“晏晏,开门了,晏晏?”
她总不能在这儿躲上一辈子。鸵鸟一样埋着头,那就更孩子气了。晏晏深吸了口气,起身开门:“我在吹头发呢……长头发干得慢。”
她面上强自淡定,目光却一径躲闪,绍桢抚着她半干的长发,赔着笑脸道:“我帮你吹吧。”
“不用。”晏晏嘟着嘴转过身。
虞绍桢忙去揽她:“生气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她方才压下去的委屈悉数翻了上来:“你讨厌死了……你明明早就醒了,还装睡骗我……”
“嗯嗯,是我不好。”虞绍桢揽住了她,连连点头,“……我是怕你知道我醒了,就不跟我玩了嘛。”
晏晏背对着他,面孔涨得通红:“玩什么?你有什么好玩儿的?!”
绍桢把她锢在怀里,轻轻吻了吻她清香湿润的发丝:“我不好玩儿,你还摸……” 一语未尽,便间镜中花容秋波一横,变了脸色,忙改口道:“宝贝,我好不好玩儿反正都是你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客气的……”
“你讨厌!”晏晏听他句句调笑,羞地转过身来,提起膝盖作势便往他身上顶过去。
”嗳——“虞绍桢惊笑间按住了她的膝盖:“小姑奶奶,这事不是这个玩法……来,我教你怎么才好玩儿……”
正调笑间,二人忽听外头走廊里有女佣敲门:“三少爷,霍小姐来了。”
闲闲坐在窗边的毓宁穿着件朱红印花的吊带短裙,像一朵肆意开放的蟹爪菊,见虞绍桢一个人从楼下来,便笑道:“晏晏呢?”
“她吹头发呢,你怎么来了?”
毓宁不答话,笑孜孜地打量着他道:“起得这么晚……你们昨天干嘛了?”
虞绍桢笑道:”她们快要期末考试了,温书温得晚,当然起得晚。“
“虞绍桢,你编谎话也编得认真一点好不好?晏晏大老远地跑到这儿来,守着你温书?”
”你既然不信,干嘛还要问我。“
毓宁撇撇嘴,斜睨了他一眼,道:“我不问你了,我问晏晏去!”
“哎——”绍桢在她身前虚拦了一下,“你别逗她了。”
毓宁眉稍一挑,抿唇笑道:“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问问她书温得怎么样了都不行?”
“霍大小姐——”绍桢走近了一步,温言道:“算你放我一码行不行?”
毓宁笑吟吟拍了拍他的肩,长叹一声,道:“唉,男人一谈起恋爱就不好玩儿了,我本来还以为你得有点儿众不同呢!没想到……唉,泯然众人矣。”
晏晏刚转过楼梯拐角,便间毓宁正在落地窗前同虞绍桢说话,面上笑吟吟的,脸颊几乎能挨到他肩上。
那明亮轻盈的笑容落在她眼中,却像春风拂面时卷起的一颗沙粒。
毓宁眼尖,一瞥见她下来,便转过脸笑道:“绍桢说,你昨天温书温得晚,我怎么记得你没带课本来呢……”一边说,一边笑嘻嘻地觑着她,眨了眨眼。
晏晏晓得是虞绍桢的托辞,毓宁分明不信,他们也知道她不信,可还是得硬着头皮敷衍过去:“我带了笔记的。”
“哦——”毓宁拖长声音,点了点头,蕴满促狭笑意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转了个来回,道:“明天上午的航班回江宁,我怕你温书温得太专心给忘了,特意过来提醒一下。”
晏晏一怔,她不说,她真就忘了。她下意识地抬眼去看虞绍桢:“嗯,我明天要回学校去了。”
绍桢不动声色地抚了抚她刚挽好的发辫,温存笑道:“你月底考完试回家来吗?要是过来,正好赶上我们新舰下水,让你爸爸带你来看。”
晏晏听了,唇边浮起一抹柔静的甜笑:“哦。”
毓宁却道:“咦,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我也来。”
绍桢蹙眉笑道:“你这就毕业了吧?我记得霍大小姐说过,毕业以后要满世界玩一年的,青琅这种小地方,装不下你。”
“呵!”毓宁瞄着他二人凉凉一笑,“是你们两个重色轻友的家伙不想看见我吧?”
“不……”晏晏忙要辩白,虞绍桢却抢道:“对!”
毓宁撇撇嘴,虚摇着手指点了点他们,转身便走。晏晏两颊飞红地想要上前拉她,却被虞绍桢拦腰捞了回来,轻笑着道:
“你真想叫她回来啊?”
毓宁闻言,回过头来柳眉倒竖冲他二人吐了吐舌头;晏晏一脸歉疚地窘迫咬唇,虞绍桢却从容一笑,同她挥了挥手以示“道别”。
毓宁转过脸去,一边踩着草坪走往外走,一边扬起手臂懒洋洋地摇了摇。
所以,堕入情网的人都是这样吗?
两个人就能撑满全世界,再装不下任何一个第三者。
天光离合,蓬厚的云朵飞速掠过天际,身畔的海水有节律地摇漾着栈桥的柱基。
晏晏想起早晨的事,心里仍然存着小小歉意:“……我们那样跟毓宁姐姐说,是不是不太好啊?”
虞绍桢揽着她笑道:“她逗你的!你让她跟着我们,她也不会来。”
“真的?”
“难道她跟男朋友一起出去,你很喜欢跟着?”
晏晏一笑摇头,荡着双腿想了想,又补道:“除非是你。”
绍桢闻言失笑,“我又不是她的男朋友。”
晏晏倚在他胸前,轻声道:“要是毓宁姐姐不是你妹妹,你会喜欢她吗?”
绍桢捏了捏她的脸,莞尔道:“我要是说会,你把我推下去吗?”
晏晏面色微变,牵强顽笑道:“我不推你下去,你就说会吗?”
绍桢洒然一笑,笃定道:“不会。”
晏晏抿抿唇,不肯让自己笑得太张扬:“为什么?”
绍桢煞有介事地正色道:“因为‘县官不如现管’,霍叔叔等闲管不到我,你爸爸嘛……我得讨好一下。”
晏晏蹙了眉,手肘在他胸口一撞:“才不是呢!”
绍桢捂着胸口“痛呼”了一声,讨饶道:“好了好了,我说实话——” 他把晏晏环在怀里,笑微微道:“其实我一直都觉得,如果我能选,和毓宁在一起比和你在一起好。”
他话一出口,晏晏就扁了嘴,扭着肩膀想要从他怀里挣开,绍桢不为所动,锢着她轻声道:“可喜欢一个人,是不能选的。”
晏晏听着,心底像吹过一阵酥凉的微风,那纤细的,况味不明的,全然在喜忧二字之外的感触,她似乎从未有过。
他用下颌轻轻挨住她的额角:“生气了?”
“没有啊。”晏晏甜静的声线像一杯加了冰的蜜桃酒,“那你为什么喜欢我呀?”
“因为你好看。”
这一回,虞绍桢答得十分果断,晏晏却听得皱眉:“你才好看呢!” 言罢,忽地省起这句话原是前日虞绍桢说给她的,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晏晏笑了一阵,忽然又板了脸:“那好看的女孩子你都喜欢吗?”
虞绍桢垂眸一笑,抚弄着她绞在胸前的手指,道:“像你这么好看的我才喜欢,比你更好看的,就算了。”
晏晏咬唇娇嗔:“我才不信呢。” 嘴上虽这么说,澄碧的一双眼已满是笑意。
不远处的海滩上,有几个拎着水桶翻捡沙蟹贝类的小孩子,跑来跑去玩得不亦乐乎。晏晏转眼看过,忽然心中一动,脸色亦凝重起来,推了推虞绍桢的手,却没有说话。
绍桢反手握住她道:“怎么了?” 却见小姑娘神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旋即低了头。
“怎么了?”虞绍桢追问道。
晏晏蹙了下眉,怯怯咬唇道:“我们昨天……不会有小孩子吧?”
虞绍桢闻言,温存一笑,柔声道:“害怕了?”
晏晏尴尬地抬眼看了看他,不知如何作答。
虞绍桢在她背脊上抚了抚,压低声音同她耳语了一句,晏晏面上的神色愈发虚怯:“……我一直都不是很准。”
虞绍桢安抚地在她额上亲了亲,笑微微道:“别想了,要是我们真的运气那么好,那……没办法,你只好跟我结婚了。”
晏晏眸光闪了闪,方才还战战兢兢地面孔,不期然浮起一缕娇羞笑意。
虞绍桢见状,笑容温软地皱起眉:“晏晏,女孩子要矜持一点。”
晏晏听了,赶忙把笑容敛住,却见虞绍桢眸光清亮地看着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极欣喜的事:“要是我们有个孩子,晏晏——”
他握住她的手,自顾自笑得满目灿然:
“像你也漂亮,像我也漂亮。”
突如其来的雨点把他们从栈桥赶进了码头的餐厅。
店面开在船上,带着水气的凉风穿窗而过,沁人心脾。灰蓝木条的窗框褪了色,在明亮的灯光下恍如一帧凝结了时光的旧照片。
扇贝鲜甜,花蛤微辣,吃到一半,舱门处的录音机忽然响起了不知名的风笛曲。卡带大约是翻录的,悠扬曲调中偶尔夹杂着沙沙的噪声。可就是这样粗糙的曲子,却听得她满心柔暖。
绍桢见晏晏噙笑出神,轻声问道:“想什么呢?”
晏晏摇摇头,笑容甜美明丽:“我在听外面的曲子,风笛很好听。”
虞绍桢望着她,恬然一笑,站起身来:“跳支舞吧。”
漆面斑驳的旧甲板随波微漾,帆布顶蓬的边缘敷衍着一圈隔三差五便有一个亮不起来的彩灯。这是她见过的最糟糕的“舞池”,却是她跳过的最心爱的一支舞。濛濛雨丝落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抹去了天空和大海的边界,仿佛要一直下到天荒地老。
潮声起落,风笛宛转,他的怀抱温暖如一场好梦。
她心里满胀的温柔喜悦,渐渐生出一股软绵绵的伤感。
或许,这就是她一生中最欢喜的时光,以前以后,就算也会有许多良辰佳日,却都不会比这一刻更快活。
或许,这就是她一生中最欢喜的时光,她在最好的年华遇见最好的人,却还要把那么多的朝朝暮暮,用来思念和别离。
这一生太长了,长得让她惧怕,怕那些不可预知的辗转颠沛。
这一生,太长了呀!
她偎在他怀里,想用他坚稳的心跳去抵挡那荒凉如雨的时光:
“哥哥……”
“嗯?”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会啊,只要你想。”
她当然想,她觉得永远都不够远呢。
我怕时间太慢
日夜担心失去你
恨不得一夜之间白头
永不分离
——《至少还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