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佣之前已上来过一次。霍家差人送来了晏晏的行李,她提了箱子上来,正看见他二人一个蜷在床上,一个歪在沙发里,都正睡着,便不声不响地放下东西退了出去;不想再上来时,竟撞上了这番光景。
见她低头敛声,转身而去,虞绍桢才想起忘记问一句是谁找他。回过头来,却见晏晏正从沙发靠背上抬起半边脸孔,犹怯犹笑地偷眼看他。
虞绍桢无可奈何地一笑,在她脑后抚了抚:“嗯……我去听电话。”
“唔。”晏晏垂着眼拽过一个靠枕抱在怀里,心如鹿撞的不是被人撞破她同虞绍桢如何如何,而是想知道他究竟是几时醒过来的?要是被她吻住才醒的,那他未免也太配合了些,居然一点都不吃惊。
电话打在楼下客厅,想必不是熟人。
晏晏下了楼,循声过去,便听见虞绍桢一贯的笑语洒脱:
“……嗯嗯,是我不对……没有,真不是故意的。这样吧,你们选个地方,我做东……好,那你们先去……不会不会,我一定来。”
他寒暄着放下电话,对晏晏道:“你不睡啦?昨天一个晚上都没怎么睡……” 脱口而出的话忽然一顿,惊觉这说法给人听到十分不妥。
晏晏却浑然不觉地摇摇头,“你要出去啊?”
“昨天我本来说请人喝酒的,结果临时逃了席,他们找我算账来了。”
晏晏立时省起昨天餐厅的事,原本霞色未褪的两颊红晕更深:“对不起啊。”
绍桢低笑着刮了下她的鼻梁,“傻乎乎的……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晏晏点了下头却又迟疑,探寻地抬起眼:“你想让我去吗?”
绍桢微微一怔,温存笑道:“看你要不要去?反正就是昨天那班人,你要是累了,就别勉强。”
晏晏垂了眼,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你想让我去吗?”
虞绍桢含笑微勾的一双眼轻轻眯了起来,捏着她的腮道:“人不大,心思倒不少。”
晏晏嘟嘴道:“我和你一起去,别人不会觉得奇怪吗……”
“怎么会?他们昨天都见过你了。”绍桢正色道:“你把那个龙虾壳套上,我就说你是餐厅搞活动送的,他们……”
话未说完,晏晏便往他胸口捶过来:“你才是餐厅搞活动送的!”
虞绍桢握住她的手笑道:“那像我这样餐厅搞活动送的男朋友求温小姐赏个脸,你去不去呢?”
虞绍桢那班同僚选的是城中一家老牌的德国馆子,法梧浓荫中白墙红顶的老洋房,啤酒尤其出名。
晏晏扶了他的手从车上下来,习惯性地一放,反应过来便觉得后悔,她现在当然可以而且应该堂而皇之地牵着他嘛!
绍桢见她轻蹙了下眉,站着不动,便笑微微地伸手过来拉她:“不好意思啊?” 却见晏晏飞快地握住了自己,粲然一笑,洁白的牙齿足足露出八颗。
阳光般明亮的笑容,穿云破雾,照人心扉。
他不由自主地弯起唇角,握了握手中的柔荑,心底不期然掠过一丝温软的酸楚。
虞绍桢拉着晏晏走到包间门口,正碰上侍应用一米长的木架捧来十杯棕黑色的啤酒。他以为酒过三巡的一群人见了晏晏必要戏谑起哄,谁知包间里却意外地静了一瞬。待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晏晏身上,他才恍然。
他识得她太久,几乎已忘了她是个有惊人美貌的女孩子。
于他而言,晏晏的美丽就像清晨太阳会从东方升起,早已是不言自明的常识。而第一次见到日出的人,总会震动于那惊人的绚丽,一时连赞叹也会忘记。
绍桢低头看了看晏晏,对众人笑道:“介绍一下,这位温晏晏温小姐,我女朋友,昨天你们见过的。”
晏晏蜜桃色的两腮梨涡微露,“昨天的事……不好意思,打扰了。”带着些许赧然的甜净音色,如同夏日里夹着花香和晨露的一缕清风。
话音未落,近旁一人便挪着椅子殷勤笑道:“不打扰不打扰,我代表大家欢迎你打扰。”
虞绍桢莞尔一笑,对晏晏道:“这些都是我船上的同僚,就不挨个给你介绍了。”
“哎,为什么不介绍啊?”对面一个小个子的年轻人立刻表示反对:“干嘛不介绍啊?还怕有人抢你的?昨天见了人家就跑,干什么去了?老实交待。”一边说,一边嬉笑着道:“绍桢,我怎么看着……你像没睡好呢?”
绍桢拉着晏晏坐下,不紧不慢地笑道:“我刚才没说完,晏晏是温次长的千金,你要是想让她印象深刻,可以自己介绍一下。”
那小个子听了,咧着嘴抽了口凉气:“啊,温小姐好,我是……算了,还是不介绍了。”
晏晏的出现,让聚餐完全变了模样。
自觉娇贵矫揉造作的女人往往惹人生厌,但一个精致得像洋娃娃似的妙龄少女坐在身边,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把呼吸放轻了一点。
然而,晏晏对自己惊人的美丽仿佛完全没有矜持自觉,娇柔嫩艳的笑容如同初夏的明丽阳光,毫不吝啬地铺洒在她注视的人身上。
别人笑眯眯来劝她喝酒,她也不撒娇推辞,反而极认真地道:“我喝一半吧,我酒量不好,一共只能喝三杯。”愈发叫人觉得乖巧可亲。
一桌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了以往谈笑风生的主题,转而大谈特谈怎样从海盗手里救出邻国商船,如何在海啸过后援救侨民撤离顺便还带上了一只漂亮的虎斑猫……
晏晏听得饶有兴味,末了,忽然笑盈盈道:
“我爸爸有个朋友也是海军部的,有一次他太太到我们家玩,说她先生带同事回家吃饭,几个人一直不停地在讲船的事,她抱怨说:‘这些事你们在船上还没谈够吗?’那个叔叔说:‘怎么会?我们在船上都谈女人。’ ”
她天真明媚的笑容没有丝毫揶揄或挑逗的意味,方才讲得最起劲的两个人愣了愣,其余的人顿时闷笑出声。
虞绍桢悠然笑道:“这种英雄事迹拿去跟别的小姑娘显摆吧!海军这点事晏晏从小听到大,她能讲的比我们多。”
一餐饭吃了许久,绍桢牵了晏晏出来,沿着植满合欢的马路往海滨走。行道树深绿色的披针形叶片上,一簇簇粉茸茸的合欢花在海风吹拂中摇摇荡荡,恍若云霞。
两人走了一段,他才发觉原来他和晏晏一路出来,他一直都牵着她的手。他下意识地又握了握她,掌中的柔荑立刻有了回应,她纤柔的手指穿过了他的指缝,紧紧扣在了他手背上。
绍桢转过脸看她,却见小姑娘若无其事地扭头看着别处,只有唇边抿不住的笑涡泄露了明媚春光。
她微微扇动的浓长眼睫像海鸟的温柔羽翼,从他心底滑过,扬起一圈涟漪。
他牵起她的手,送到唇边轻轻一吻。
她不仅没有把手抽开,反而像小鸟归巢似的,整个人都扑在了他怀里。
虞绍桢揽住她正要调笑,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口哨。
两人回头去看,却是刚才同他们一起吃饭的两个年轻人,开着辆敞篷吉普飞驰而去。
绍桢摇头一笑,收回了目光,却见晏晏犹自朝他身后仰望。他转眼一望,原来她在看水族馆边的摩天轮。
“要玩儿吗?”
晏晏笃定地点头。
水族馆边的这架摩天轮去年新建,比江宁那座高出不少,又因为临近海滩景观绝佳,开动以来一直都颇受欢迎。排队的人里大半都是带着小孩子的父母,间或几个学生模样的少女结伴而来。离晏晏和虞绍桢不远的两个女孩子频频回头观望,晏晏见了,忍不住要去挽他的手臂,虞绍桢笑吟吟把她揽在怀里,俯身一吻落在晏晏额上,惹得周围的大人纷纷招呼小朋友去看远处的海景。
虽然自己也觉得虞绍桢这样有些过火,可心底跃然而起的欢喜,却牢牢把她黏在了他怀中。
他是一个她想让全世界都知道的秘密。
前面的队伍越缩越短,她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在摩天轮的顶点亲到他。
必须亲到!
马卡龙般的摩天轮座舱缓缓旋离地面,她的心也冉冉升到半空。
不用紧张,没有必要,晏晏暗暗劝慰自己。她之前都已经吻过他了,虽然是在他睡着的时候。这种事大概也不像她先前想的那样,需要酝酿或某种暗示——他亲她的时候就一点也没顾忌她有没有准备。
所以,她只要看准时机果断行动就可以,很简单的。
她一边不动声色地在脑海里推从哪个角度去吻他最好,一边尽量维持着面上自觉从容又淡定的甜美笑容。
不料,虞绍桢忽然看着她蹙了蹙眉:“盯着我干嘛?看风景——”
“哦。”晏晏一惊,猛然意识到自己“疏忽”了摩天轮的本意所在,颊边微灼,连忙把视线移出窗外。
目之所及的城市被海岸线一分为二:晴阳渐斜,浓蓝的海面粼光点点,像在波浪的褶皱里撒了一把碎钻。雪白的游轮迤逦着身后绸带般的浪花,在近海处闲荡。陆地的团团绿荫中隔三差五地透出几抹深红屋顶,如深藏叶底的花朵,于艳阳下微露芳容。
“那边原来有个旋转木马的,还有个飞车……我小时候都坐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拆的,可能都要换新的了。”
晏晏按奈着自己的心事,指点着地面上的景物没话找话,却听虞绍桢道:
“你听没听说过,游乐场里的很多电动游戏机,最早都是个很有名的武器设计师造出来的。”
“是吗?那哪个难一点啊?”
“那要问他本人了。”绍桢笑道:“那个设计师是个美国人,叫马克沁……”
“哦,那个机枪?”
“嗯,他是设计自动武器的天才,让重机枪能自动连续射击,英国人带着四挺马克沁机枪去非洲,50个人一次战斗就打死了几千土著。马克沁靠他的专利赚了不少钱,女王后来还给他封了爵。”虞绍桢说着,淡淡一笑:“后来他退了休,就一心给小朋友们设计电动游戏机了,据说最早的一间游乐场就是他建的。”
晏晏默然了片刻,抿抿嘴唇,娇声道:“……你不应该跟我说这个,我以后再去游乐场玩儿,都会觉得怪怪的。”
“你应该别想那么多心事,玩儿得更开心。”绍桢洒然笑道:“那位马克沁爵士大概就是觉得自己给这世界带来的痛苦太多,才改行设计游戏机,想多贡献一点没心没肺的笑声。你要是坐在摩天轮上还心事重重的,就辜负他了。”
晏晏被他戳中心意,嘴上辩驳着“我没有啊”,目光却下意识地朝高处看去,惊觉说话间,他们离摩天轮的顶点只隔了不到三个座舱。
她只觉得背脊上倏然冒出一层薄汗,她居然差一点就忘了最重要的事。
晏晏紧盯住牵头那只草绿色的“马卡龙”——只等它一转到顶点,她就一定要义无反顾地扑上去——“扑”好想有点过了?
算了,不想了,扑就扑吧!
就在她跃跃欲试的时候,晏晏忽然觉得眼前暗了一暗,她条件反射地想要偏偏头,好让视线继续锁定前面的参照物。
然而,一双笑意深沉的眸子却突然迫到了她眼前。
她脑海里的思绪仿佛被人按小了暂停键,讶然微开的唇瓣毫无防备地落入了他的裹挟。
反应过来之后,亟欲蔓延的笑意尽数被他收进唇齿。她闭了眼,却仍然觉得阳光太好,眼帘遮盖下的温柔暗影不断泛起让人晕眩的暖红光环。
他有锋锐而精致的轮廓,吻住她的双唇却温凉柔软,她的呼吸被怂恿着随他辗转,时遇时离的舌尖把轻微的脉冲从唇齿送至心底,一路火花轻爆,柔细而明亮。
她渐渐陷进云团,只有攀在他肩上的手指在勉强用力,全赖他托在她背心的手掌才不至仰倒或飘离。
他的唇稍退了几分,湿润的唇瓣暴露在空气中的一刹那,仿佛有微凉柔风轻拂而过,她刚刚掀起眼睫,视线还未调整清晰,犹自纠缠着她呼吸的双唇便又压了上来;仿佛被人移开稍许的异极磁铁,外力方除,便立刻吸了回来。
覆在她唇上的力道更重,身后的手臂也圈得更牢,她不由自主地偎在他身上。更多的细小火花前赴后继地跳进她的血管,在她身体里肆意游走。异样的暖意让她悸动又惊怯,仅有的意识被划开两半,一个隐隐想逃,另一个却不可抑制地想要一探究竟。
心底的纠缠难解让她嘤咛出声,唇上的压力却忽然消失了。
他放开了她的呼吸,绵绵眼波安抚着她微微翕动仿佛意犹未尽的润红双唇,笑意恬然地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你放心了没有?”
晏晏一愣,旋即落霞满面,噙着满心的惊喜讪讪道:“……你也知道吗?”
虞绍桢颔首道:“嗯,我听人说过。“
晏晏听着,眸光一凝,密长的眼睫慢慢垂了下来,轻声道:“你听谁说的啊?”
这种事,他一定是听女孩子说的。
“嗯……”虞绍桢偏着脸想了想,“想不起来了。”
晏晏抬起头,眸中的笑意犹如星光闪耀,“好吧,我相信你了。” 言罢,神色忽又一凛:“……那你跟别人坐过摩天轮吗?”
绍桢莞尔道:“没有。”
“真的?”
“要是我跟别人也坐过,可见这说法是不准的,你也不用担心了。”
晏晏听了,赶忙纠正道:“是准的!”
绍桢捏了捏她的脸颊,笑吟吟的目光像是看一个溺爱的孩子:“你说是准的,那就一定是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