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绍桢会不会像你这么乖?”
毓宁的话,像一剂咖啡因,让她目光炯炯地从天花板盯到窗帘。
他现在会在做什么呢?
毓宁都想出去玩,何况是才上岸没两天的虞绍桢。
她明明跟他说好要留下来的,可是毓宁一来,他一点也没有留她的意思。
之前的荒诞怀疑,又不期而至。
她睡不着,也有点不敢睡;她怕自己一梦醒来,今晚的事又全变了。
晚风轻凉,月光幽淡,空气里有潮湿的花香。她数了两百只羊又在房间里踱了两个来回……终于忍不住拿起了电话听筒。
她希望他在,可那样他多半是要被她吵醒;她又怕他不在,那就真的被毓宁说中了。
电话那边振过三响,她突然失了等待结果的勇气,就在她劝自己挂上听筒的那一刻,电话忽然通了:“喂?”
熟悉的声音叫她释然又赧然:“呃……是我。” 她心虚地打着招呼。
电话那头的声音意料之中的惊讶:“晏晏,怎么了?”
“没事,我看你睡了没。”
“要是我睡了,不也要让你吵醒?”绍桢的声音温和而清醒,断然不像刚被打扰了好梦。
“……对不起咯。”晏晏赧然探问:“那你怎么还不睡呢?你要出去吗?”
“我啊……我在写检讨呢。”
“他们真要处分你吗?”晏晏脱口道。
绍桢静了一瞬,旋即笑道:“霍大小姐消息很灵通嘛。”
晏晏忙道:“你放心,我会保密的。”
“那可多谢你了。”虞绍桢听上去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嗳,小姑娘,你怎么还不睡呢?”晏晏一时没了声响,虞绍桢停了几秒,嘴边的话夹着笑意溜了出来:
“想我?”
谁知晏晏却道:“不是。”
虞绍桢讶然挑了挑眉,这种时候就算真的“不是”,也该说“是”嘛!
“我……”她自己也觉得“怕今天的事不是真的”这念头幼稚又可笑,便迟疑着道:“我怕……你明天会改主意。”
她柔细的声音像飘过海面的温柔雨雾,那小心翼翼的神态仿佛就浮在他眼前,他忽然很想揉揉她的长发或者刮一下她的鼻尖。
“这样啊……那怎么办呢?”
晏晏语塞,他没有信誓旦旦地说“不会”,反而把问题抛还给了自己,她只好道:“你不会吧?”
“嗯,我也说不好。”
晏晏心头一紧,只听虞绍桢又笑道:“要不然,你回来看着我?反正你也睡不着。”
“啊?”她连忙思索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以及这个提议的可行性,虞绍桢已经轻快地笑道:“你等我一下,我过去接你。”
“呃,要不要先问问毓宁姐姐?”
“不要吵她睡觉了,跟佣人打个招呼,明天再告诉她。”
“你现在就来?”晏晏将信将疑地确认。
“十分钟吧。”
十分钟。
她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紧张又雀跃的十分钟,心房一瞬间膨胀如吹饱的气球,下一秒又嫌太过拥挤盛不下那么多缤纷陆离的念头。挂上电话的第一件事,竟是摸出一支唇膏薄薄涂过双唇。
十分钟太短,不够她选一件衣裳;十分钟太长,越是知道可以很快看见他,越是按耐不住心底的激越。他说来就来,是因为他也很想见她吗?
她行动飞快又蹑手蹑脚,明知这房间隔音极好,却还是生怕自己的心跳如飞惊动了一墙之隔的毓宁。
然而,楼下的女佣见了她却并不显得惊奇:“晏晏小姐也没睡啊。”
晏晏一怔,抬眼便见一个挂耳机的曼妙身影半躺在泳池边的沙滩椅上。她好奇地走过去,拍拍毓宁的肩:“你怎么没睡呢?”
毓宁睁开眼,一边摘耳机,一边打量着晏晏白色的吊带裙和唇上的鲜润粉红:“咦,你要出门啊?温晏晏,你还在我面前装乖宝宝,这会儿怎么了?想趁我睡着了,自己跑出去玩儿?”
晏晏睫毛颤动,飞红着脸道:“没有,绍桢说他找我有事。”
毓宁一听,更来了精神:“三更半夜,他能找你有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她索性把事情一股脑都推到虞绍桢身上,反正他总有办法应付别人的“审问”。
毓宁还要追问,忽见一个值班的警卫快步绕过了泳池:“三少爷在门口,说找晏晏小姐有点事。”
毓宁讥诮地一笑,懒洋洋起身:“会到我们家来的只有一个‘三少爷’么?”
那警卫忙道:“是虞三少。”
毓宁一本正经地着牵起晏晏的手:“姐姐陪你去看看他找你干嘛,这种花花公子,信不过的。”
“不用了。”晏晏犹自想要推脱,却被她挽住不放。
淡黑的天幕,深黑的树影,亮黑的车身……海风轻扬的宁静夏夜,只有车边颀长的白色身影最为醒目。
毓宁见了,掩唇一笑刚要调侃,不防晏晏突然一声不响地从她手上脱开,像小鹿一样轻盈盈地朝虞绍桢跑了过去。洁白的裙摆随风荡起,像一枚皎洁而饱满的花苞。
车边的人展开双臂,像迎接一只归巢的小鸟,揽住她的肩背,又顺理成章地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毓宁微微一怔,继而笑嘻嘻地走上前去,张开五指遮在自己眼前,“嗳,你们二位也太恶心了吧!这儿还有个活人看着呢。”
晏晏倚在虞绍桢肩上,偏着脸只是笑,既不介意她的打趣,也没有辩驳的意思。她身旁的虞绍桢也一脸泰然地勾起唇角:“霍小姐见多识广的,这算什么?别装了啊。”
毓宁哂笑着白了他一眼:“你们之前装什么装?”说着,手指在晏晏眉心轻轻一戳:“你——见了他跑得这么快,之前干嘛还跟我回来?消遣我呢?”
晏晏绯红着一张脸,噙着笑不作声。
虞绍桢却道:“那是晏晏好心,怕你一个人寂寞。”
毓宁闻言,握住自己的脖子“呕”了一声:“太恶心了,你们俩太恶心了!赶紧走!千万别在我们家门口恶心人了。”
“这就走,这就走。”绍桢一边笑,一边从善如流地拉开车门让晏晏进去。回过头来,敛了笑意,对毓宁道:“有句话劝你:有些事,不是所有人都玩儿得起;过了火,你自己也难受。”
“困吗?”虞绍桢坐进车里,帮晏晏拉好安全带。她摇摇头,盛不住笑意的眼眸光芒璀璨。
绍桢微微一笑,“再有两个多钟头就天亮了,我们去山上看日出,好……”
“好!”他话没说完,晏晏就笑盈盈地一口答应,仿佛根本没去在意他说了些什么。
虞绍桢忍不住捏了捏她两腮闪烁如星芒的梨涡:“别笑了,你这样笑到早上,我得带你去看大夫了。”
“哦。”她答应着抿住嘴唇,腮边的梨涡却愈闪愈深。
从他在门廊下吻住她那一刻开始,这一晚,她都像有一半身体在梦里游走。直到再见他的这一刻,一切的一切才像是从混沌梦境中分离出来的鲜亮现实。
撑满了她胸腔的雀跃欣喜,自她的眉眼唇颊蔓延开来,像春风一路拂过花田。
虞绍桢看她眉眼弯弯地竭力抿唇吸腮,摇头笑道:“算了算了,你还是笑吧!大不了我带你去看大夫。”
晏晏听了,粲然一笑,转眼间忽见前窗下搁着一支半开的月季:
“这儿怎么有枝花?”
“哦,这支花茎特别长,我出来的时候蹭了一下,就摘下来了。” 绍桢说着,温存一笑:“送给你好不好?”
“这么随便……”晏晏不满地道,即便是刻意想要抱怨,也收不住绯红的笑颜。
绍桢闻言,忽然靠着路边停了车,拿起那朵甜白瓷般的月季花,用随身的军刀削掉大段花茎,又悉心端相了相晏晏挽起的发辫,把那花斜斜插在她了发间:“这样能不能算是多了一点诚意?”
晏晏侧过脸,后视镜里人花相映的笑颜,仿佛光华皎洁的新月落在人间,叫人移不开眼。
夜色浓重,远处的海浪有节律地撞击着山崖,茂密的雪松如静默的波浪在眼底一层层铺开。天顶的织女星大而明亮,南侧的一颗星则红光闪闪,晏晏抬手指了指道:“有点红色那颗是什么?”
“大火星。”虞绍桢道:“你沿着它看,能看到整个天蝎座。”
“我知道了,就是‘七月流火’那颗,为什么是红的呢?”
“这得去问天文学家了。”虞绍桢笑道:“我只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在什么方向。”
“你在海上的时候,常常会看星星吧?”
“嗯,实在是没有什么别的好看。”
晏晏转过脸,见虞绍桢的视线正借着车里的灯光落在她颈后,不由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刺青:“……很傻吗?”
“没有。”绍桢摇摇头:“挺好看的。”
“真的啊?”
“嗯。” 他说着,也轻轻抚了上去:“疼吗?”
“疼的。”晏晏老实地点头,“我纹到一半都有点后悔,可是他们还说纹这个会上瘾。”
“他们?”
晏晏张了张口,忽然有点心虚:“……就是给我纹身的。”
虞绍桢无声一笑,拉了拉她身上的外套:“日出还早,你睡一会儿吧,等太阳出来我叫你。”
万籁俱寂,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大海环抱的摇篮里睡得香甜。
不知何时,她浆果般双唇又浮起一抹微笑。
他看得莞尔,捧住她的脸试探着吻上去,她柔软的唇瓣却毫无知觉。她竟然不是在装睡。
一笑之下,他忽然一阵酸楚:她这样容易,就快活。
“晏晏,晏晏……” 他的声音一时像在梦里一时又像在耳边。她扭扭身子,鼻翼里一股清新的甜香越来越清晰,她朦朦胧胧地揉开眼睛,却见面前竟有一大捧芬芳初绽的洁白花束。
凉爽的晨风吹散了朦胧睡意,晏晏伸出手,惊笑着捧住那一团皎洁甜郁的花朵,见虞绍桢正伏在车窗上,笑容舒展地看着她。
“你从哪里……” 她问到一半,忽然想起他们夜里经过城区时,虞绍桢下车去买过汽水和巧克力,“你在那个便利店里打电话了?”
虞绍桢点点头,歉然道:“这个时候只能叫人从家里剪了。”一边说,一边拉开车门牵她下来:“天亮了。”
山峦被深翠的雪松覆盖,海浪在清晨的微光中前赴后继地冲上沙滩和礁岩,澎湃激越的声响在天地之间无所顾忌地应和回荡。
水天相接处的淡红色光亮渐渐晕染开来,晨风荡开裙裾,湿漉漉的凉意在裸露的肌肤上激出一层细小颗粒,晏晏刚要抱住手臂,虞绍桢已经把外套披在了她肩上,人也自背后环住了她:“冷吧?”
晏晏本想摇头,转念间,却噙着笑瑟缩了一下肩膀,“嗯。”
绍桢听着,拉了拉她身上的衣裳,手臂也收得更紧。炙热的体温透过衣衫,熨烫着她的肩胛,脊柱,和腰肢,仿佛阳光提早照上了山岩。
视线尽头的金红光亮让人越来越难直视,渐变的烟紫、虾红、粉橘、玫瑰金……一层层铺叠开来,如同循着乐谱从容演奏的一台交响。
然而,就在这旋律渐奏渐急的时候,一轮刺目的金红突然跃出海面,让人猝不及防。序曲未尽,高潮突至。万丈金芒瞬间从海面铺上了山峦,茂密的雪松齐齐换上了镶有金边的新衣,身形优美的海鸟也披上了粉红的霞光。
世间最华丽的乐章就在眼前,被震慑的观者却犹在疑心,自己是不是错过了几个细腻舒缓的小节?
“真美。”晏晏喃喃感叹。
虞绍桢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在她额角轻轻一啄,算作回应。
海天之上的云霞光影绚烂至极,他的目光却在她的眉睫唇颊间徘徊。玫瑰色的晨曦染进她澄碧的眼眸,泛起了橄榄石般温柔剔透的光芒。微微翕张的润红唇瓣精致而饱满,像枝头新熟的樱桃果;他要时时提醒自己,才不至像昨晚那样,不由分说地径直吮住。
他知道她不会拒绝,反而更加迟疑,他不知道如何确定她是真地喜欢掺杂着情欲的碰触,还只是不懂得拒绝他带给她的所有。
光芒万丈的金乌不再容人直视,他理了理晏晏耳际的碎发,柔声道:”回去吗?“
晏晏没有动,仍然稳稳地倚在他怀里:“去找毓宁姐姐吗?” 她的声音轻而又轻,像是生怕他会答应。
“你想去,我送你过去。”
晏晏忙道:“我不想去。”
绍桢微微一笑,“我也不想你去。”
他们像两个相约分享一大盒巧克力的孩子,本来就无法确定该从哪一颗开始品尝,又担心自己选的那一个不合对方心意。
车里恰到好处的温度,让之前退却的睡意重又袭来。晏晏纤长浓密的睫毛慢慢扇动了两下,轻轻阖上了眼帘。
虞绍桢听着她匀停的呼吸,愈发心生歉意。
昨晚,她像小鹿一样飞奔着投进他怀里,拥住她的那一刻,他只觉得极难放手。以至于他不敢带她回去,只怕良夜玉人,灭烛相就。
为着自己那点心猿意马,他拿看日出当借口,她却浑然不觉。
车子一路驶回海滨的别墅,他停下车,欠身抱她出来。谁知刚把手探到她背后,小姑娘便配合地攀住了他颈子,虞绍桢莞尔低笑:“晏晏,你是睡着还是醒了?”
晏晏不答,阖着眼靠在他怀里,唇角翘起顽皮的弧线。
绍桢抱了她上楼,撩开四柱床的轻白纱幔把晏晏放下,提醒道:“好了,可以在床上睡了。”
然而晏晏攀在他颈间的双手却并不松动。
“小姑娘,乖乖睡了。”
晏晏半掀起眼皮窥看了他一眼,低低道:“你别走好不好……” 低柔的声调听得虞绍桢心头一荡,不知要不要去分辨这“邀约”的意味,却听怀里的人接着又道:
“我想一醒过来就看见你。”
虞绍桢自嘲地一笑,竟是松了口气:“好,你乖乖躺好,我在这儿陪你。”
“那我睡着了……你会走吗?” 她困倦中不忘了又再确认一遍。
“不会。”他的声音温和而笃定:“你一醒过来就能看……” 话没说完,她的手臂就从他身上跌了下来。
“……见我。”虞绍桢轻声说完,抚了抚她散落在枕上的乌黑发丝,把那只一路上都摇摇欲坠的月季花抽出来,放在一旁。
她困倦睡去的样子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猫,仿佛随时期待着一次温柔的抚摸,对身外的世界毫无防范。
她的“别走”,和他想到的全然不同。释然之余,他又依稀有一丝失落。
他不知道自己何以草木皆兵到这个地步,抑或是他心底一直都有太过不堪的念头蠢蠢欲动。
她醒来的时候,果然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了他。
海风拂动着轻白的纱幔,明亮的阳光让人满心安然。他阖着眼,静静倚在对面槟郎色的沙发上,睡颜俊美,姿态温柔。
晏晏坐起身,不声不响地看了他片刻,红晕像滴在宣纸上的一笔胭脂,从颧骨洇到了整个脸颊。
她赤着脚下了床,蹑手蹑脚地挨在了他肩上,她探手从他胸前拦过,“霸道”地揽住他。
此时此地,终于,他是她的。
是她一个人的。
这一刻,他比这世上的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
她用目光一笔一笔描过他的眉目口鼻,阳光从他身后照出一圈柔亮的轮廓,恍若古老神话中剪下金羊毛的俊美少年。
他弧度美好的精致唇线,叫她想起昨晚那个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的深切亲吻,想起清晨的霞光里他在她额角的轻轻一啄……心底仿佛茸茸地冒出一地小草,她已经吻过不止一次,甚至不止一个人,却依旧不曾确知亲吻的真正滋味。
她想要试一试,他大概不会介意吧?
她的唇慢慢向他靠近,按在他臂上的手指也越来越用力。
她没有察觉自己的颤抖,也没有察觉在她视线无法顾及的地方,他的喉结有轻微的滑动。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的海浪,她耳中却轰鸣着自己的心跳。
一不小心,她真真就触到了他的唇。
一惊之下,她赶忙退开,急急吸了口气,才又贴——不,是吻了上去。
她试探着用最柔软的动作在他唇上揉压,从屈指可数的经验里回忆可用的技巧。
正在她犹豫接下来要怎么办的时候,她的唇突然被吮了一下。
趁着她张口想说“你醒了”的时候,他轻而易举地探进了她的唇。浆果般甜美的唇瓣在他的匍匐厮磨下予取予求,柔软的腰肢在他的掌握中滑落下来,她的肩膀抵住了沙发靠背,他一手托着她的背脊,一手捧住她的脸。
混杂着一丝惊惶的欢悦,像是正在融化蜡烛的火焰;而她,就是一枝刚刚拆封略显生硬的新烛。
有些事原来并不需要经验,她的手未经思考便环在了他颈后,她的唇在她意识到之前就欣然迎合了他的吸吮和探索。
他的手从她的背脊移到了腰肢,迟疑着放开了她急促喘息的唇,他手掌下的脸颊越来越烫,红得叫他担心:“晏晏……”
他低低叫她,深柔的声音里夹杂的像叹息,又像呻吟。
她蕴着水雾的眸子闪烁出翡翠般的光芒,没有任何一种感受可以宣之于口,她仰起头,颤巍巍地想要继续被他暂停的亲吻。
就在她隐约已经触到他的那一刻,他遽然放开了她,接着,她才听见不远处有人说话:“三少……呃……三少爷,电话……”
女佣掩饰着自己慌乱的目光,紧盯地面。
“知道了。”虞绍桢面上一派从容,心里只咒骂自己竟忘了刚才抱晏晏上来的时候,便一直没关上房门。
晏晏呆了一呆,等那女佣转身要走,才低呼了一声,把脸埋进了沙发靠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