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鬟堆枕钗横凤(中)

29 / 91 章 · 4,938

就像小孩子为一件梦寐以求的礼物哭闹太久,忽然抓在了手里,却仍然止不住抽泣。

他的颀秀挺拔的背影让今晚的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突如其来的喜悦也像粼粼海浪中的倒影,模模糊糊,游移不定。

曾经的哭泣、追问、吵闹,嫉妒、怀疑、执拗……被时光酝酿成了一罐回味苦涩的栗花蜜。

她是沙漠中执着跋涉的旅人,忽见绿洲,诧喜之余更担心是一场海市蜃楼;她是夜行山路的迷途书生,突逢华屋美厦佳人绝代,黎明时转身处,却是一片法术点化过衰草荒原。

她越想越疑心他不过是开个玩笑,他连喜欢她都没说过。

晏晏茫然追了一步,张口想要唤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却忽难出口:

“——哥哥。”

她急急叫了一声,虞绍桢也听得蹊跷,不明所以地回过身来:

“怎么了?”

“叫别人去吧。”

虞绍桢走到晏晏面前,歪下头含笑打量着她道:“到底怎么了?”

晏晏躲睫毛一抖,躲开他的视线,幽幽道:“你刚才说,我想你是什么意思,你就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虞绍桢的时候视线扫过她蜷在身旁的手指,了然一笑,柔声道:“好,我不去了。我打个电话叫人去拿。”

“我不想去找毓宁姐姐了。”晏晏小心翼翼地声气里,仿佛带了点“请示”的意味,却见虞绍桢面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僵硬:“嗯?”

两人的视线,一触即离。

晏晏惊觉自己戳到了一根极微妙的琴弦,忙不迭地解释道:“她肯定要问我……龙虾扮得怎么样?”

虞绍桢闻言失笑,点头说了句“好”,转过身去亦觉得双肩一松。

她方才那声“哥哥”,叫得他心里酥酥痒痒间,又隐约裹着几根软刺。像离乡日久重回故园的游子,所见所闻,说不出究竟是陌生还是熟悉。

他忽然发觉自己也校不准该用怎样的态度同她相处——这个时候他居然问她功课,似乎有些可笑。

可这么煞风景的事,偏她答得认真。

他一向惯用的调笑暧昧,放在她身上,只觉诸般不宜。有些事,一想起,便叫人隐隐生出负罪之感。

他放下电话,见她唇角沾了巧克力屑,抬手就要抹了去。可指腹将要触到她幼细的肌肤,却忽然一滞,转而递了张纸巾给她。曾经再寻常不过的碰触,也突然变得意味不明。

男女相恋总是大抵循着同一本“说明书”行事,从剖白心迹互诉衷肠,到牵手相拥情话缠绵,一直到睡上同一张床。只能进,不能退。

他们却是一盘倒放的录影。

她还没背起书包上学的时候,就在他床上做过梦打过滚了;反而越长大,男女之别越多;眼下,他们俨然又退回到了“说明书”的第一步。

霍家的车子来得很快,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大门那里就传话过来,说“霍小姐到了”。

绍桢和晏晏听了,相视一怔。

晏晏倏然红了脸,也不知自己是在担心什么:“……要不要告诉毓宁姐姐?”

虞绍桢见她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由好笑,想要逗她一句“不告诉她什么?”,又不忍心,便陪着她蹙眉“担心”了一阵,才道:“你说呢?”

“别告诉她吧。”晏晏迟疑地咬了咬唇。

绍桢还未及点头,毓宁的娇亮的声音已经飘了进来:“晏晏,你的虾头怎么扔在外面啊?”

青琅此时夜间气温尚有些凉,毓宁从外头进来却只穿了件颜色极淡的珠光蓝抹胸短裙,肩上细细金链挂着个缀满桃红亮片的小挎包,手里还拎着个大号提袋。

绍桢见她进来,颔首笑道:“你怎么来了?”

毓宁没理会他的问话,只把流水般的目光在虞绍桢和晏晏身上转了一圈,笑吟吟道:“你们俩就这么说话啊?”

晏晏愣了愣:“怎么了?”

毓宁一笑,挑眉看着虞绍桢:“虽说晏晏把你当哥哥,可人家也是大姑娘了,你就让人家裹着浴袍在这儿跟你聊天?”说着,把手里的提袋递给晏晏:“快去换衣裳吧。”

晏晏若有若无地应了一声,拎着东西急急上楼,只听身后虞绍桢对毓宁道:“你怎么自己来了?”

虞绍桢说着,从雪柜里拣了盒冰淇淋给毓宁:“这点事还劳动霍大小姐亲自跑一趟?”

毓宁甜笑着道:“我来接晏晏呀,她的行李都在我们家,住这里不方便。”

绍桢倚在岛台上,笑意淡淡地喝了口果汁,若无其事地“提醒”道:“她在这儿有自己的房间,比你那里还方便点。”

他原本也是想送晏晏到霍家去的,然而毓宁突然不请自来说要带她走,却又让他觉得哪里有点别扭。

毓宁把小巧的银匙从唇间慢慢抽出,觑着虞绍桢笑道:“我不是说她住在你家不方便,我是说,除了她以外,只有你一个人——不方便。把小羊羔摆在你这个狐狸精嘴边,你让我怎么放心啊?”

虞绍桢不满意地挑了挑眉,推着她的脸去看另一边墙壁上的装饰镜:“霍毓宁,你跟我谁像狐狸精啊?晏晏但凡有一点学坏了,也是你教的。”

毓宁不以为然地撇嘴道:“你念没念过书啊?狐狸精又不是只有女的。晏晏但凡有一点学坏了,也是因为你。”

毓宁声音一高,绍桢赶忙去看楼梯上有没有人影,怕晏晏下来的时候听见。

毓宁见状,嘴角撇得更弯:“这你都怕她听见?嗳,三少爷,你赶紧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什么嘴脸——你比晏晏她爸爸操得心还多呢!你把人家小姑娘弄成朵温室里的花骨朵,将来迟早吃男人的亏。”

绍桢冲着镜子晃了个自认为十分“义正辞严”的表情,“不会的,她没有吃亏的机会。”

毓宁闻言,眯起眼睛上下审视着他道:“什么意思啊?”

绍桢耸耸肩,悠悠然道:“她是我妹妹啊,哪有人敢让她吃亏。”

说话间,晏晏已经换好了衣裳下楼。毓宁替她带的是条浅果绿的雪纺及膝裙,幼细系带绕颈而过系成简单的蝴蝶结。她从楼上下来,虞绍桢尚不觉得什么,等她走到近处同毓宁说话时刚一转身,他下意识地便蹙了眉。

那连衣裙的后身竟是空的,除了颈后的蝴蝶结便只有两条系带从胸侧系到背后。晏晏吹干的长发松松绑在身前,脊柱顶端的刺青半遮半掩,雪白的背脊一览无余,一双比例完美的蝴蝶骨看得他心头一颤。

虞绍桢移开视线对毓宁道:“你没带件外套给她?晚上出去有点凉啊。”

毓宁笑道:“出去就上车了,没事的。”说着,挽了晏晏道:“走吧?”

晏晏闻言一愣:“去哪儿?”

“去我家啊。”

“……”晏晏犹疑着转眼去看虞绍桢。他们刚才明明说好,她要留下的,为什么忽然又要她走呢?

绍桢忙道:“还是带件外套吧,你们稍等一下。”

“怎么了?你不想跟我走啊?”毓宁笑意狡黠地戳了戳晏晏的手臂。

“没有啊……我本来也要去找你的。”晏晏眼神闪烁地敷衍道。

毓宁没有追问,掩唇笑道:“……他喜不喜欢你这只超级大龙虾啊?”

晏晏摇摇头:“他说好难看。”

然而想着之前的事,唇边终究不住漾了笑意。

虞绍桢匆匆拿了件自己的外套下来,披在晏晏肩上,不甚放心地替她拉了拉衣襟。

晏晏极想同他说点什么,碍着毓宁近在咫尺,焦灼之下,脱口而出的竟是一句“谢谢”。

虞绍桢一愣,便听霍毓宁“扑哧”一笑,拉住晏晏道:“快走吧,你们演什么‘相敬如宾’啊?”

她欲说还休的心事堪堪被一句调侃戳中,晏晏也省悟过来自己的确是客气过头被毓宁捉住了纰漏,一时间讪讪地不知如何争辩,也似乎不大想争辩。

虞绍桢见她飞红了脸,含羞草似得叫人一触即缩,淡笑着瞥了毓宁一眼:“人家是有礼貌,倒是你也该反省反省自己了,我听说——”

他声音一低,尤显意味深长:”你对你们家的特勤,特别没礼貌。“

毓宁闻言,脸色倏然一变:”你什么意思?“

绍桢笑道:”没什么意思,我就听了点闲话。“

毓宁紧抿了下嘴唇,狐疑地审视着他道:”你才刚回来几天,哪儿来的闲话给你听?“

虞绍桢笑吟吟地耸耸肩,俯到毓宁耳畔,悄声嘀咕了两句。

晏晏听不大清楚,又不好意思挨过去凑热闹,眼见他二人亲密如斯,心里忽然飘过一丝涩涩。转念间,又忍不住埋怨自己小器,他二人亦是自幼相识,比自己同虞绍桢更要”名副其实“的兄妹;况且,毓宁还和自己那么要好……只是道理归道理,心底纤毫毕现的喜乐忧愁却是半点不讲道理的。

毓宁听罢虞绍桢的耳语,一反常态地没再和他戏谑打趣,只拉了拉晏晏:“我们走吧。”声气也仿佛比平时稳重了几分,只是似笑非笑的神色透着怪异。

晏晏一百二十个不情愿被她拉走,可是从刚才到现在,她一个留下的理由也没想出,惟盼着虞绍桢能灵光乍现编个得体的借口出来。

然而他只是兄长般温厚地笑笑,”我送你们出去。“ 甚至还在门口拍了拍她的头:“你们别太晚睡啊,明天我作东,给两位小姐洗尘。”

看着毓宁的车子飞驰而去,绍桢缓缓吁了口气。

之前毓宁刚开说要把小姑娘带走,他就想好了怎么把她留下。可是等晏晏换好衣裳出来,看着她比例完美的蝴蝶骨和柔细的腰肢,他立刻改了主意,由衷地认同还是让毓宁把人带走的好。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他能发挥的空间实在太大,晏晏又乖……想一想,就觉得有点躁。

只是两个女孩子一走,潮声隐隐的庭院骤然寂寞起来。一钩新月照着架上的洁白花朵,纤美如芳华初绽的少女。草坪上的“虾头”像个蛰伏的小怪物,翻着白眼看他。他把那“小怪物”拎起来搁在门廊边摆正,自己也挨了它坐下。

其实海上远比这里寂寞,有时候一连许多天,除了云彩,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不会变。每到这个时候,他的记忆力就会特别好,好到一闭上眼就能看见她舞衣上的玫瑰花有几圈花瓣。

“绍桢跟你说什么呀?”好奇心暂时打败了心底的失落,晏晏轻声对毓宁道。

“没什么。”毓宁懒懒笑道:”开玩笑呢。“

晏晏不解地蹙眉:”不能告诉我啊?“

毓宁见她故作戏谑中有掩饰不住的犹疑,莞尔一笑:”怎么了,连我你都不放心?“

晏晏讪讪道:”没有啊,我就是好奇。“

毓宁觑着她诡笑道:”嗳,那我也很好奇,你们俩……有进展吗?“

“你说什么进展?”晏晏垂了眼,也不知是想让她问,还是不想对她说。

“别装了。”毓宁捅了捅她的手臂,“我要是不来,你这种小绵羊一准儿被他连皮带骨吞下去。”

晏晏两颊娇红,嗫嚅良久,才低低道:“那你还不如不来呢。”

“哈?”毓宁惊笑着在晏晏额头上轻轻一弹,继而得意地扬了扬下颌:“听你这么一说,我更该来了。”

“为什么?”

“哪能让三少爷那么得意啊?”

“他得罪你了?”

“他敢!”毓宁轻笑着“哼”了一声,“他的小辫子不要太多,随便拎两根出来,虞伯伯的鞭子他就消受不起。”

晏晏听着她像是话有所指,忙道:“什么事啊?”

毓宁的声音微微低了低:“他们这次出去,有人私自带了东西回来,被宪兵查到,他说是他的。这样的事被他父亲知道,呵……”毓宁凉凉一笑,没往下说。

晏晏凝眉一想,立时反驳道:“怎么会?他又不缺钱。”

毓宁笑道:“当然不会是他的了, 不知道替谁顶的事。”

”你怎么知道?“

”我爸说的。“

”霍叔叔为什么告诉你啊?“

毓宁皮笑肉不笑地”嘿嘿“道:”我爸肯定也不是要告诉我,我‘不小心’听见了嘛。他怕绍桢回头挨打,叫他们不要告诉虞伯伯。“

”那……绍桢会被处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毓宁说着,容色一肃:”说不定上军事法庭呢。“

晏晏讶然:”啊?“

毓宁掩唇笑道:”你别一惊一乍的了,你看他那样子像吗?不过他们这一趟蛮辛苦的,本来十有八九要晋升,这一下他肯定是没戏了。“

晏晏回想着虞绍桢今晚的言行举止,确乎不像是会有什么大事,她最担心的无非是绍桢会不会触怒他父亲;至于有没有晋升,倒不怎么要紧。不过饶是如此,还是忍不住皱眉道:“他干嘛替人顶这种事啊?”

“谁知道呢!学人讲义气呗。”毓宁不以为然地嘟嘟嘴,“说起来,海军部那边等着升他呢,他偏要胡闹,扫虞伯伯的脸。”

面纱似的薄云笼着一钩新月,泳池里的水波迎合着远处的潮声。晏晏把喝了一半的酒杯搁在泳池边上,扎进水里飞快地游了个来回,一钻出水面,便听毓宁道:“咱们出去玩儿吧?”

晏晏迟疑地摇头:“有点累,我想睡觉了。”

毓宁笑道:“不会吧,虞绍桢的话你当圣旨啊?”

晏晏懒懒晃着身子,“……真的累了,我穿着那个龙虾壳闷了好久。”

听她说起这个,毓宁得意地一笑:“早说了让你别搞,你还不如……”她一边说,一边上下瞄着晏晏道:“就穿这个呢。”

晏晏笑道:“这也没什么稀奇啊,他早就见过了,也不会怎么样。”

毓宁笑眯眯地挨到她身边,窃笑着道:“见是见过了,可有些事会变的嘛!”说着,突然抬手在她湿淋淋的胸口轻轻一握。

“啊!”晏晏一声惊呼,身子向后一仰,手臂摆起大片的水花,附近的佣人和远处的警卫都闻声赶了过来。

毓宁赶忙挥手:“没事。”

晏晏稳住身形,骇异地看着她:“你干嘛啊?”

毓宁吃吃笑个不住:“我摸你一下你都这么大反应,他摸你你怎么办?”

晏晏急匆匆离了泳池,裹起浴巾道:“我不跟你说了,睡觉去了。”

毓宁抹着面上的水珠,笑眯眯道:“你这么乖去睡觉,你猜绍桢会不会像你这么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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