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尾白色空客飞上蓝天,机翼划破云层,留下两条长长的纹路。
简尧风留恋地往下看了看,小岛模糊成一个点,很快消失在视线。
这几天他过得很开心,是很放松很惬意的开心。像是把十年来没有休息好的日子都弥补了回来,很充实,身心都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
只不过......
他转头看了看舱门,心里升起一丝轻微失落。
早晨出发的时候没能看到雇主一眼,总感觉有点不踏实。知道对方此刻就在这架飞机上,但隔了一个舱门,也隔着那么多冰冷的器械,没有一丝实感。
转回头看向正前方,简尧风兀自叹了口气。
昨晚的海边烟花实在很美,烟花下那张熠熠发光的脸也很美,一股原始的冲动逼迫着他,又被最后一丝理智生生按回去。
实在受不了,他就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盯着海面看一朵又一朵绚烂的烟花倒影。
但也不专心,感受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很清澈的,又带着几分执着与热烈。
“简尧风。”听到自己的名字时,简尧风停下内心的斗争,慢慢转头。
对方也站起来,发丝被风吹乱,阻挡着简尧风去看清那双盛满星星的眼睛。
简尧风没吭声,只是直直站着,等对方说话。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他有点好笑,皱眉回到人身边问:“怎么了?”
也只能看到一个摇头的回应,于是他心一横,问:“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
没了以往对雇主说话的口吻,但简尧风还是客气与尊重。
谁知这一次,简尧风竟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笑容。
淡淡的,一个很温柔的笑容。
哽了哽,简尧风一时竟无话可说,面前却伸过来一只手。
五指修长白嫩,掌心略微宽大,是在女人中比较突出的一类。
简尧风顿了下,握上了那只微微发着烫的手。
两个人都没说话,短暂握了手,简尧风听到风声里传来一句“晚安”,随后那抹倩丽的身影就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愣愣站在原地看完最后一场烟花,心如潮水,时而平静时而汹涌。
还是忍住了冲动没有一问到底,成年人要掌握的不仅仅是生存技能,还有悬崖勒马的觉悟。
有些时候不知道真相或许才是最好的。
认真飞行吧。简尧风拍拍脸蛋,已经记不清这段时间以来多少次说这句话了。
他以前明明不会这样。
盛柏西打完最后一只抑制剂,站在镜子前整理了衣服。
他今天穿了牛仔裤、黑色吊带和白色开衫,脖子戴了昨晚戴过的黑色项圈。
是很酷的装扮,看起来很有“御姐范”。
走到咖啡台,一杯煮好的咖啡很快端到面前,盛柏西闻了闻味道,说:“换一杯。”
秦镇警觉,立马撤走换了杯加糖的。
斟酌了一下,开口问:“少爷,您打算在国内待几天呢?”
回国这件事决定得挺突然的,秦镇完全没想到盛柏西会梅开二度。继突然决定要度假后,又突然决定要回国。
要不知道内情的,肯定以为盛柏西就是个喜怒无常,想一出是一出的主。
但秦镇不是别人,是盛柏西的贴身助理,他可太知道盛柏西这样做的原因了。
赵方轮的事情结束后,简尧风以前所在的航空公司立刻出现大量负面消息,作为这段时间一直很有话题度的简尧风避无可避,一直出现在公众视野,盛柏西不可能不去关注。
他不插手简尧风的事,但却要将一个知情观众的戏份做足,甚至要比任何人都先一步知道简尧风的动向。
他们安排在国内的私人侦探报告了航空公司给简尧风打电话的事情后,盛柏西就一直很在意。
直到听说那个alpha上司羞辱何昭的事,盛柏西立刻就做了回国的决定。
他很清楚简尧风的行事风格,那么这件事就不能拖着。
因为一定要尽快让那个alpha上司得到应有的报应。
秦镇有时候不明白盛柏西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不直接出手帮简尧风铲除恶人,但又事事都要查明,甚至要比简尧风更快一步找到致对方于死地的证据。
听起来像是一场竞赛,但其实只是盛柏西更全方位地对简尧风的监视。
而做到这个地步的人,现在又穿着和自己性别不同的衣服,只是坐在这里悠闲地喝一杯咖啡。
至于其他的嘛,毫——无进展!
秦镇突然生出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怪异心情,又仔细一想,其实不算是毫无进展。好歹,比起之前的十年来,也算挺有进展了吧?
就在秦镇默默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时,盛柏西已经喝完一杯咖啡,拿了些小吃起身,准备去驾驶舱。
又想起什么,回头跟秦镇说:“看他什么时候处理完。”
盛柏西进入驾驶舱的时候,简尧风正在专心飞行。
穿着制服的男人腰背挺直,肩膀开阔,端正又认真,散发着强烈的魅力。
盛柏西驻足看了他几秒,才又向前,撑开折板把食物放上去。
他没说什么,但意思很明显,简尧风侧头看了看他,说谢谢。
盛柏西点了下头,径自坐到一边,打开平板,在上面刷刷写了几个字。
【有什么想吃的告诉我】
这几个字出现在简尧风眼里的时候,他轻轻眨了下眼,去看一脸认真的盛柏西。
好像自己喜欢吃什么他就要去做的样子。
一副酷酷的御姐装扮,再加上认真得眼睛发光的样子,更酷了。
但简尧风却觉得对方这个样子看起来有点可爱,他扬了扬嘴角,说:“已经很好了。”
自从接手这个工作以来,衣食住行......得到的所有关照都已经很好很好了。
盛柏西似乎并不领情,只是将平板又往推了推,让那几个字在人视线中持续放大。
简尧风于是投降,想了想说:“虾仁滑蛋。”
听到这四个字,盛柏西立刻愣了。
虾仁滑蛋,小时候简尧风做给他吃过的一道菜。
有一次偷跑去简尧风家,没有大人,三个小孩饿得肚子咕咕叫,一时间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温泽飞说:“我带钱了出去吃。”
简尧风立马反驳:“你们好容易跑出来,出去不是会被发现吗?”
盛柏西说:“没关系,应该已经被发现了,说不定现在就站在你家门口等着我们出去呢。”
温泽飞:“......”
简尧风:“......”
“没办法了,我来做饭吧。”简尧风撸起袖子就是干,在另外两个没有丁点家务活经验的小孩的注视下,做了一道虾仁滑蛋。
做完发现没煮饭,但三个人实在太饿,最后分吃了虾仁滑蛋。
后来盛柏西喜欢上了这道菜,还多次嘱咐过家里的阿姨做。
他拉回思绪,又写:【还有呢?】
简尧风说:“没了。”
他也好久没吃过这道菜了,应该有十多年了吧。
只是在看到盛柏西认真询问的样子时,突然想起了这道菜,想起那种鲜香嫩滑的口感和金灿灿粉嫩嫩的外观。
盛柏西又低头在平板上写字,头发顺着肩头滑落到胸前,纤长睫毛在眼底扫下一小片阴影。他握笔的动作很好看,利落下笔,几笔勾成一个和人一样俊美的字。
两个人的距离有些近,简尧风的视线跟着盛柏西的笔移动,神情越来越微妙,到最后眉头越皱越紧。
他想要看得更清楚,清楚到每一个笔画是什么样子都想要百分百确定,于是侧身凑了过去,却不小心碰到平板。
盛柏西没有拿太稳,平板轻轻一碰就掉落在地。
两个人同时去捡,盛柏西的头碰到了简尧风的手臂。简尧风往右边移了移,没想到竟然将盛柏西的假发给蹭掉了。
察觉到自己将什么东西弄掉后,简尧风第一时间是去找被弄掉的东西,低头却只看到一头乌黑的短发,以及对方抬眸看着他,一张惊异而慌张的脸。
目光相对,两颗心脏都发出惊涛骇浪般的跳动声。
简尧风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名字,他喉咙发烫,眼眶发紧,死死地盯着短发下那张熟悉又勾人得不象话的脸。
脑海中突兀地闪过好几个画面——
酒吧里人声鼎沸,那个人冷冷凝视他,骂他喝酒太凶;月光铺洒的床前,那个人灼人地看他,伸手摸他的脸......以及,以及那样滚烫的拥抱和接吻。
再往前,是第一次见面的无感,第二次见面的眼熟......
原来不是他混蛋,也不是他魔怔,是他自始至终都对同一个人心动。
汹涌翻滚的情绪就要溢出心脏,简尧风伸手,指尖颤抖着要去碰那张确认无误的脸。
之前的猜想、怀疑、试探,现在都落到了实处。
真的是盛柏西,这个人真的是盛柏西。
和他飞过四次,待过好几十个小时的盛柏西。
虽然在海岛的时候不止一次怀疑过、观察过、又小心翼翼去试探过,但简尧风其实都不愿意去相信。
怎么可能呢?那个讨厌他的盛柏西怎么可能会以这种方式和他待在一起呢?
不可能,不应该。所以就算种种迹象已经表明,自己的雇主只是个伪装得很好的熟人。但简尧风却主动逃避了这样的事实。
可如今他再也没办法不去相信了,因为这的的确确就是盛柏西本人。
不会认错的。绝对不会!
手指即将碰到那张脸时,对方迅速别开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