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时间将近两个小时,晚上十点四十五,飞机降落榕市机场,谢时遇睁开眼,取消手机飞行模式,各类软件推送奔涌而来。
他看向窗外,朴素的航站楼上“榕市”两个字十分醒目,飞机仍然在滑行,这座航站楼隔开了机场前的广场和停机坪,但谢时遇明白,他和仲廷的直线距离已经不足五百米。
他透过舷窗,把航站楼收入相机取景框,拍下照片发给仲廷。
仲廷:「我在」
「欢迎回来」
谢时遇关上屏幕,瞪着舷窗在明亮的停机坪,轻轻吸了一口气。
飞机停稳、检查、开舱门,他起身,和周围两三个人当先走下舷梯、穿过停机坪,进入航站楼一楼的到达通道。
榕市机场航站楼一楼到达口与出发口被中间的值机柜台隔开,人一多就显得十分逼仄,但谢时遇走在前面,进入航站楼的那一刻,就一眼看见了仲廷。
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站在出口旁的围栏前,被修剪过的头发显得整个人利落清爽;在看见谢时遇的那一刻,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谢时遇几乎挪不开眼,他提着包径直向出口快步走去,直到将要走到仲廷身前,才看见他笑着,摇了摇头。
“你的行李箱呢?”仲廷说。
谢时遇:“……”
他停下脚步,尴尬地沉默片刻。
“忘了。”他清了清嗓子,“还没出来吧。”
仲廷说:“在这里等会儿。”
谢时遇抬头,和他短暂对视一眼,又迅速挪开了视线。
“哦。”他说。
他能感觉到仲廷一直看着他,从他和对方互相在人群中找到彼此开始,仲廷的目光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
这让谢时遇疑心自己呼吸的频率都变得刻意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动作,脊背僵直,肩颈像是许久没有上过油的轴承,转动起来生涩而艰难,仿佛下一秒就要响起刺耳的摩擦声。
“这么晚了,”谢时遇没话找话,“你明天开店吗?”
仲廷说:“你呢?”
谢时遇瞟了他一眼:“明明我先问的。”
仲廷笑道:“也是我主动要来接你的。”
“你这个人……”谢时遇抿住唇边的笑意,“去店里看看吧,小雪把店里的公号经营得很好,静怡这段时间的作品也都还不错。”
仲廷说:“那我也去看看。”
看什么?书店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谢时遇又瞟了他一眼,仲廷说:“我好像看到你的行李箱了。”
谢时遇沉默,然后转身,去不远处唯一一个行李□□拿他的箱子。
离开航站楼,仲廷才接道:“我打算把书店翻新一下。”
他走在谢时遇身边,目光落在前方,谢时遇才敢转头去看他。
“就是说要装修?”
仲廷“嗯”了一声:“实体书店已经受到了电商的冲击,未来这样的趋势只会越来越明显,怎么让小型实体书店在这样的大环境中存活下来,是大部分店主都要面临的问题。”
他把谢时遇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绕到前面上车,谢时遇已经在副驾驶系好了安全带。
“价格战,实体店注定拼不过,但实体店有它独特的优势,”仲廷说,“我们需要为买书的人提供一个来书店的理由。”
谢时遇说:“环境和氛围?”
仲廷说:“先从这方面着手。”
谢时遇说:“我有点好奇了。”
“过两天我要去设计公司讨论方案,”仲廷说,“你要不要来?”
谢时遇愣了一下:“可以吗?”
仲廷笑了笑:“为什么不可以?”
谢时遇不说话了,他转头看了仲廷一眼,又回过头,去看前方的车流。
“好啊。”过了一会,他说。
仲廷“嗯”了一声,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谢时遇不自觉地绷紧腹部的肌肉,控制着自己呼吸的频率,目光望向窗外,眼角余光悄悄地观察着身边的仲廷。
车慢慢停了下来,谢时遇回过神,发现是红灯。
“温度会不会有点高?”仲廷侧过头问他。
他说车里的暖气。
谢时遇摇摇头:“还好。”
仲廷说:“如果感觉到热就把围巾摘下来。”
他看着谢时遇的鬓角,那里出了一层薄汗:“等会儿下车小心着凉。”
或许是尴尬到有些麻木,谢时遇只沉默了一小会儿,就伸手解开了围巾。
“它戴着很舒服,”谢时遇说,“我忘了。”
他把这条驼色的围巾叠了叠,放在膝上。
去年十一月“时遇”员工聚餐前,榕市目前最大的综合性商场开业,那天下午张承明过来给谢时遇送了几张购物卡,他前脚刚走,仲廷后脚回来,顺手又给了他几张,还递过来个手提袋,说:“陪我舅妈逛街,看到这个觉得挺适合你的。”
谢时遇接过来打开,发现是一条驼色的围巾。
但即便仲廷递过来的时候很随意,他也无法否认这其实是件正经的礼物,他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给我的?”
仲廷就问:“最近有什么节日?”
“双十一,”谢时遇顺着他的问题说,“圣诞节?”
仲廷点点头,指了指那条围巾:“圣诞礼物。”
谢时遇哭笑不得,说他也太随意,但这件来自仲廷的“圣诞礼物”还是被谢时遇收进了衣柜,又塞进了带去东宁的行李箱中,而后在东宁寒潮来临的时候,被它的主人迫不及待地戴上出了门。
他原本是想要告诉仲廷他很喜欢这条围巾的,但单独发显得太过刻意,他就没有付诸行动,现在被仲廷点明白,他也有机会把话说出口,也是好事,没有什么可尴尬的。
谢时遇这样安慰自己。
仲廷在他身边说:“喜欢就好。”
谢时遇点点头,“嗯”了一声,绷紧的腰背悄悄放松了一些。
仲廷的话还没说完:“你的礼物我也很喜欢。”
谢时遇呼吸一滞,悄无声息放松的腰背变得更加僵硬,脑海中在这一瞬间空白一片。
“……你收到了啊。”
仲廷轻轻点了点头:“我都看过了,有1024只,对不对?”
谢时遇当即明白,仲廷说都看过了,不是在说假话。他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干笑了一声。
“你……喜欢就好,”他说,“总数我不太清楚,也没有仔细数过。”
仲廷说:“是吗?”
谢时遇说:“嗯。”
车内又安静了下来。
谢时遇意识到,他好像是第二次把一个话题聊死了,明明仲廷很平常地在和他说话,他却多了一些过度的小心,和刻意的回避。
他明明想要装作像以前一样和仲廷相处,但越是装模作样,就越是漏洞百出;他想装作自己,但到现在,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样才能算作“自己”了。
车窗外的道路越来越明亮,已经进入了榕市城区,谢时遇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决定主动出击,再让自己不要顾虑太多,尽量放松一些。
“今天是礼拜一吧,”他生硬地起了个话头,“上个星期,也是星期一,我去看了看刘奶奶。”
仲廷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提醒他他们已经在微信上交流过这件事,只是回应了一声,听他继续说。
“老人家气色很不错,说她认识了几个她们院里的老太太,有时候一起去买买菜,天气好的时候也能站在院子里路边聊聊天,”谢时遇说,“前段时间才知道这些老太太个个都是专家教授,可把刘奶奶吓了一跳,说看起来都是普通老太太。”
谢时遇笑了笑:“但刘奶奶转念一想,说她女儿也是专家教授,也没什么稀奇的,学历再高也要吃饭睡觉,都是普通人。”
仲廷说:“刘奶奶心态很稳,看事情也很拎得清楚。”
谢时遇同意道:“她说完这句又补充说,如果这些专家教授的知识为国家为人民做出了贡献,哪怕只有一点,他们都是有功的,是值得尊敬的。”
谢时遇说:“我听老人家说完,只想给她鼓掌。”
“我准备留下经营现在这家书店的时候,刘奶奶还劝过我舅舅几句,”仲廷笑道,“她说只要人心里愿意,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很开心。我那时候的感受,大概和你一样。”
“而且老人家现在也像她自己说的那样,过得很好很开心。”
谢时遇点点头:“我走之前她还告诉我,正和几个老太太张罗着去周边城市玩一圈,顺便考虑年后出国看看。”
他看了仲廷一眼:“你之前说他们依然好奇着这个世界,人是会吸引与自己相似的人的,显然刘奶奶找到了像她一样拥有年轻心态的伙伴。”
他看着车驶入276小区,说:“我还挺羡慕的。”
“羡慕什么?”仲廷压着车速,问他,“年轻,还是同伴?”
谢时遇想了想:“都有吧。”
仲廷把车开到停车场,慢慢停车。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说:“但这两样你都拥有不是吗?”
谢时遇沉吟道:“这样的话我是不是也出国转一圈比较好?”
仲廷说:“只要你想。”
谢时遇笑了笑:“我现在有点不敢想。”
仲廷停好车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后坐了一会儿,没说话。
谢时遇心想:完了,好像又搞砸了。
他刚才已经找回了自己的状态,但后来大概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仲廷说:“到了,走吧。”
谢时遇就“哦”了一声,抱着围巾下车,拿过后座上他的包,伸手去接仲廷提出来的行李箱。
仲廷没让他拿,把箱子换了只手推着,和谢时遇并肩走向7栋。
两人沉默地上楼,仲廷在前面走,谢时遇埋头在后面跟着。他想了几个话题,但直觉这个时候说出来都会显得很傻,于是破罐破摔,干脆不说不错。
于是沉默蔓延的尴尬再次向谢时遇侵袭而来。他盯着自己的行李箱滚轮,心里想着面对着同样的沉默,为什么仲廷看起来那么自然。
因为谢时遇心虚。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终于到了五楼,行李箱的四个滚轮落地,前面的人转过身,谢时遇下意识抬起头。
仲廷正看着他。
谢时遇几乎想都没想就要别开目光,但心中一股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让他生生忍住了,坚持着若无其事般与仲廷对视。
然后他发现仲廷看着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谢时遇:“……怎么了?”
“我好像……没带钥匙。”
谢时遇茫然地瞪着他:“……没带钥匙?”
仲廷点点头。
“哦,”谢时遇回过神来,“我有备用钥匙。”
他掏出钥匙打开自己家的门,让仲廷提着箱子先进去,自己随后进了门,放下包。
“你等一下我去找找你的钥匙。”
仲廷说“好”,谢时遇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虚掩,仲廷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谢时遇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站在房间里做了几次深呼吸都无济于事,手脚反而变得有些使不上劲,胃似乎也开始痉挛,心脏跳得像是要蹦出喉头;他愣了会儿神,心底的念头愈发张狂地叫嚣着,它告诉谢时遇仲廷就在门外,怂恿他做自己想做的事,劝诱他这只是一件很普通很平常的事情……
最终,谢时遇被这道膨胀的念头说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我好像……找不到你的备用钥匙了。”谢时遇和仲廷对视,镇定道,“这么晚了,你看要不然……先在我这里对付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