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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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潮湿的狭小空间里堆满了老物件,为了让这些见不得光的收藏保存完好不发霉,陈元白用了很多方法,当然,最有效的就是法力。

他不太介意在某些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自己的天赋,这一点,他觉得自己和王侃有些相似。

地下室虽然潮湿,但也算干净温暖,空气里弥散着淡淡的丁香花味儿,王侃眯着眼,晦暗不明的光线里,他竟隐约觉得自己如在梦中。

这味道像极了他曾在山上住过的小院里春天的味道。

王侃缓缓张开眼,身侧矮柜香炉里隐隐升起袅袅青烟,耳边一句师弟,好久不见恍若一只冰冷的手,骤然间伸进他迷迷糊糊的梦里,把他拉回现实。

呵。王侃无力地冷笑,他全身麻木没有知觉,自然也无法行动,此刻还能发出声音,还真要感谢师兄手下留情呢,王侃想。

你老了。盯着陈元白的脸,王侃笑着说。

就和从前一样,他喜欢在激怒陈元白之后,看他随之而来的面部表情变化,然而二十几年过去,陈元白早不是曾经喜怒形于色的少年。

看着陈元白对他淡淡一笑,王侃忽然有些失落。

师兄干嘛费这么大力气,我不是跟着你的人过来了吗?你要是想我了,想跟我叙旧,直接说就好了嘛。

陈元白抿唇,笑意里带着清冷疏离,他抱着双膝在王侃对面坐下,却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

实在是想见你一面太难了。陈元白说。

你这话说的,我们也不是很久没见,上次见面王侃绞尽脑汁,他确实也想不起两个人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他五年没去过道法大会,更没再来过青云山,曾经参会时远远瞥见陈元白,那时的陈元白作为全真教的掌教,总被一帮人簇拥着,王侃每次都对他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陈元白怎么想的,但于王侃而言,他对这个师兄确实无话可说。

最后一次和陈元白打电话,还是不久前洛凡上青云山的时候,那时电话里的陈元白声音淡漠,就算多年不联系,也好似没有一丝生疏。

反倒如今面对面,王侃总觉得多了几分尴尬,当然,这绝不是因为他此刻像块被捆得扎实的东坡肉,绝不是。

抬眼,昏黄灯火里的陈元白不说话,只对着他淡淡地笑。

老了,可这笑容有那么一瞬,让王侃觉得恍若隔世。

他不由得避开陈元白赤裸的目光,转头瞥见这地下室里摆放的各类小东西,王侃呼吸微滞,胸口好似压了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又狠狠地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碾压。

这些怎么还在?王侃声浪微颤。

不过是懒得扔,索性都放进地下室里,等以后我人没了,这些就都一起烧了。

王侃撞见陈元白眸子里的闪光,心中不可抑制地涌上阵阵酸楚,这里大到一把椅子,小到一个水杯,都是他曾在青云山时用过的,他下山没带走的私人物品,都被陈元白一件件搬进这个地下室。

执念这个东西很奇怪,偏巧,没人比王侃更懂这种念念不忘永无回响的滋味儿。

他穿过的白背心已经泛黄,却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架子最顶层,看过的书,甚至买给香云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小物件也都保存完好,没有发霉,没有破损,仿佛在这个地下室里,时间早就停止。

以前的事儿你还怪我吗?陈元白眸子沉进凝滞的黑暗里,忽然轻声问。

王侃被问得发懵,他曾以为走不出来的只有自己。

我命都是你给的一声自嘲似地低笑后,王侃颓然垂下头,香云结婚那晚,要不是你,我早没了。

他没办法恨陈元白,只能恨自己。

那个冬夜,王侃在山下喝得烂醉,若不是陈元白背着他回去,他人早冻死在雪堆里。

至于陈元白为何会去山下寻他,王侃从没问过。

纵使年轻时的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可面对陈元白赤裸的目光,王侃总禁不住躲远些。

自下山后,王侃曾在无数个寂寥的日子里,细想自己究竟在山上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可直到今天,他仍是不懂。

我怪你干嘛,师兄,以前是我太年轻,说过什么话你别介意,香云的事儿,说白了都是我的错。

陈元白转头看他,眼神里似有些不切实际的期待。

怪我,没早点儿带她走。

陈元白起身就要往楼梯走。

唉,你要走,带我一起啊!王侃想挣扎,可他却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他看不出陈元白给他下了什么咒,但总之自己现在和废人也没什么区别。

他本来也不是陈元白的对手,更何况这二十几年里,有人每日修行,有人却醉生梦死。

师兄,咱有话不能好好说吗?你何必来硬的啊,这么多年,咋还是这个脾气王侃不禁抱怨说,亏我这些年还听人说,全真掌门陈元白温和如水,我看你这是开水吧?都一把年纪了,总生气对身体不好。

楼梯旁,陈元白顿住脚步,上方的暗门已经缓缓开了个裂缝。白光从缝隙里洒进来,融进他面颊岁月的留痕里。王侃出神地望着陈元白,好似这个人和从前并没什么分别。

你直说吧,这次到底是为什么把我绑过来?

陈元白唇瓣翕动,却欲言又止,他盯着王侃看了半晌,似乎想从王侃眼睛里看出些别样的信息,然而陈元白眼里的光最终还是淡下去,只机械地说:你且在我这里呆一段时间吧。

多久?王侃追问。

不会很久,只要你老老实实待着就好,这段时间里你需要什么,我都会尽量满足你。

那行,你下山去给我找个女人,25岁以下,胸大的,要贵一点儿的,几百块钱货色我看不上,钱可以我自己出,最好

不等他说完,陈元白已然愤怒地冲到他身前,一只脚狠狠踩上王侃的左肩。

疼,师兄,疼啊王侃蹙眉,也不顾脸面。

别装了。陈元白冷厉的目光自上而下落在王侃的额头、鼻尖、唇角,仿佛要钻进他每一寸骨头缝儿,你现在应该感觉不到疼。

呵,还是师兄心疼我。他的确没有痛感,从清醒的那一刻开始,身体就好似不是自己的。

既然如此,师兄还不高抬贵脚?

你没感觉,但我有。陈元白眸低掠过一抹难以把捉的笑意。

咋还越老越变态了呢?

这话说完王侃立刻就后悔了。

陈元白收回脚,缓缓蹲下,一只手在他左肩拍了拍,又用那沾了灰尘的手指抚上王侃面颊,一点点掠过他的胡茬。

王侃面色惨白,惊出一身冷汗。

指尖抚过的每一寸皮肤都如火烧般灼热。

他感受不到疼痛,可其他感官灵敏度却好似被无限放大了。

王侃这才发现,眼前的陈元白竟比任何时候看得都清晰,连那细微的呼吸声都恍若低沉的钟鸣,萦绕在耳。

你用的什么术法?王侃低声问。

陈元白不回答,仿佛对着个顺毛大狗般摸着王侃的头发,指尖似是无意义地在他发丝间打转。刚掀起一丝波澜的眸子又淡下去,整个人冰冷又疏离。

师弟,你现在这样,还能找女人吗?

那也不能找个男的。王侃几乎脱口而出。

若不是他此刻感官敏锐,他绝察觉不出陈元白面上凝滞了一瞬的怒意。

陈元白起身,他纤长的背影很快隐进昏暗,王侃听得两声清脆的敲击音,不过几秒钟,地下室的暗门就缓缓打开。

这门是从外部开的,他转眼就在陈元白手边看见了那熟悉的雕花红漆刻着云纹的木盒子。

映着暗门缝隙里的白光,一个少年小心翼翼地闯进王侃的视线。王侃盯着那少年俊逸的脸蛋怔愣了数秒,随即错愕地盯着陈元白。

像啊,太像了。

这孩子简直和年轻时的陈元白一模一样。

师父,你叫我?苟安澄澈的大眼睛闪了闪,整个人已然乖巧地立在台阶下。

陈元白,你疯了吗?这孩子才多大?想起刚才自己那一通浑话,王侃不由得往龌龊的方向想。

眼前这少年太像陈元白了,以目前陈元白的精神状态,找这么个人对自己做点年轻时不敢做的事,弥补过去的遗憾也不是不可能。

师父,他能看见我?苟安兴奋地叫出声。

他当然能。陈元白面无表情,他是你师叔,若不是当年下山了,现在说不定是我们全真的掌教呢。

陈元白!王侃忍无可忍,你别犯混,我告诉你,我对男人没兴趣,对这么小的孩子更没兴趣。

可暗影里,陈元白只是低低地笑。

师弟,你在说什么啊?

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只是给你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再说,他已经29岁了,是个大人了,他叫苟安,师弟,他是你亲儿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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