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凡喝多了。
但他又觉得自己什么都行。
烧烤摊儿上告别了张庆,程宇背着他上楼,洛凡手脚不安分地到处乱抓。平日里怂惯了,酒后的洛凡反倒意外地张狂,连楼道里路过的鬼也被他骂得瑟瑟发抖。
进家门时又已经是下半夜,程宇把洛凡放上沙发,起身要去卧室拿衣服,却被洛凡一把抓住。
洛凡像个八爪鱼似的,没几下又爬到程宇背上。
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快打。洛凡双手伸到程宇胸口,扯着他毛衣使劲揉,哼哼唧唧地说。
太晚了,明天再打。
你还担心打扰他老人家休息?我早觉得陈元白不对劲了,那老王八蛋肯定是要害我师父
我是担心你。程宇无奈按住洛凡的手,俯身让洛凡慢慢从他背上滑下去,不做过多挣扎,任由洛凡紧紧搂住他的腰。
洛凡,我觉得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张庆的话也不能全信。程宇摸着洛凡脑袋,轻声说。
你收了他多少钱啊,这么替他说话洛凡仰头看着程宇,许是酒精作用,此刻洛凡眼角还卷着醉人的桃色,眸子里带着潮湿,澄澈的大眼睛随着他声浪忽闪忽闪地有些可爱,程宇,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程宇怔愣了数秒,随即绽开暖洋洋的笑,他捏起洛凡红扑扑的小脸蛋,柔声回答他:怎么会呢?
你就是就是洛凡狠狠摇头,把自己的小脑袋往程宇身体里埋,我在地府的时候,都看见你吃我了,我只是一块石头啊,一块石头你也不放过吗?程宇,我好吃吗,你说,我好吃吗?
你程宇不争气地咽了口水。
他知道这时候跟洛凡说什么都没用,喝醉的人不讲道理。程宇听着洛凡絮絮叨叨地说起在忘川里看见的种种,忽然心头一紧。
洛凡口中的忘川、弱水,程宇总觉得莫名熟悉,他脑子里涌出和鬼王触碰时一闪而过的众多画面,那短暂的触碰好似开启记忆枷锁的钥匙,程宇惊奇地发现,翻涌的回忆似乎和洛凡的见闻都对得上。
如同他在梦里见过的那般,一片浑沌不明的水域,时而轻缓时而急迫的水流里,银龙宛若一道闪光在白浪间翻浮穿梭,他的每一日都没什么不同,仿佛世间一切了无生气。
这条河里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活物。
他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更不清楚自己活了多久。
银龙曾独自停留在漫长又沉积的岁月里,无论他游去哪里,身边的水流就像一张没有边际的网,他好似永远都挣脱不掉。
他活着没有任何意义。
直到某日,有一滴水珠从天而降,击穿了晦暗的深渊,闪着光沉进河底,陷入污泥。
银龙惊喜地看着它一点点发光发亮,看着它在泥沙包裹之下渐渐变得丰腴圆润,变成一块石头,在弱水看不见光芒的漆深里,映照出自己的眼睛。
黑色的,是那灵石倒映出银龙眼眸的颜色。
这块石头会说话,会笑,会对着银龙讲奇奇怪怪的故事,天上有几个太阳,深山里藏着巨人,云朵托着神女白嫩的脚丫子还能变幻出五彩斑斓的光晕银龙没听过这么多有趣的事,他的世界只有弱水河这么大。
他只知道,它从天上来,一滴水,但也许是一滴眼泪,带着神女的灵识,坠入这鸿毛飘不起来的深渊里,幻化成一块只能陷入泥淖的顽石。
银龙有些悲伤,他说,他会带它再看看这世界。
于是他无数次地把这石头衔在嘴里,带它游遍这弱水的每一处。
石头是温热的,冷血动物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温暖,有时候,他会坏脾气地把石头吞进肚子,让那温热的触感在身体里流动,流遍全身。
程宇总觉得自己至今还记得那温暖流淌过全身的感觉。
当然,他总有千奇百怪的方式让石头从自己的身体里排出来。
程宇恍过神,他被脑海里离谱的画面逗笑了。
洛凡的小脑袋还顶在他小腹,却因为醉意困乏,缓缓又往下滑了几分。
别蹭了程宇揉着他软软的头发,呼吸变得沉重。
你怎么能吃我呢,程宇,你怎么忍心吃掉我呢?洛凡眯着眼,自说自话,声音变了调。
程宇眼眸暗下去,有人在不该蹭的地方蹭了太久。
好好好,我不吃你。程宇压着喘息,嘴角勾起一抹肆无忌惮的笑意,那你吃我,好不好?
洛凡仰头懵懵地看他,还没搞懂怎么回事儿,程宇却已经把另一只手按到腰间迫切地解开腰带。
洛凡可以开口,但已来不及说话。
醉酒的代价有点儿大。
除了身体上的疼痛,心理上的羞耻感更让他难受,惨就惨在,洛凡虽然喝醉了,但没断片儿。
回家以后的每一句话,每一件事,洛凡都清楚记得。
现在想想,洛凡觉得昨夜的自己像极了发情的母猫,然而更离谱的是,有人对着母猫说了一晚上的我爱你。
仿佛刚学了个新词汇,程宇迫不及待地想要在洛凡耳边反复练习。
午后阳光和煦,今天下午家里暖气烧得极好,洛凡踢开被子,脖子胸口早捂出一层薄汗,他光溜溜地躺着,用尽力气踢了踢身边的程宇。
我想抽支烟。洛凡抿唇,床头柜上的烟盒动了动。
程宇把烟塞进他唇缝,点燃了,袅袅烟雾笼起,洛凡脑袋动了动,烟灰就全落在脸上。
见着程宇对着他笑,洛凡没好气地说:以后在床上不许现原形了。
为啥?程宇从他嘴里捏过那支烟,叼起那潮湿的烟嘴,像个刚学会抽烟的高中生一般生涩地猛吸一口。
洛凡不知道这小畜生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他戒烟失败了,代价也是惨痛的。
已经睡到下午,洛凡轻轻翻了个身,身下某处还隐隐作痛,不为啥,我受不了。
你哪里疼?我帮你舔舔?
不,不用。洛凡有气无力地说。
可他抗拒不了,程宇早把他整个人翻了个面,不消片刻,洛凡就丢了魂儿似的瘫在程宇臂弯里。
明明是你要我变成原来的样子程宇似是自语,撑身坐起来。
我那时候喝醉了,喝醉了的人,说话也能信吗?洛凡带着哭腔,说。
洛凡眼见着程宇眼里的光暗下去,他思绪顿了顿,忽然就想起昨夜自己似乎也回应了程宇的表白。
一看就是这小畜生想歪了。
洛凡对他每一句赤裸直白的回应都发自内心。
他想解释,可没等开口,便见程宇已然淡淡笑了,仿佛脑子里不好的揣测都随着嘴边的烟味儿散尽。
早上陈元白给我打了电话。程宇说。
洛凡一下子来了精神,他还是问你我们的事儿?
对,但我仍然什么都没说,我很好奇他为什么对你我的关系如此执着?洛凡,你现在感觉如何?除了疼身体有没有其他不太对劲的?
洛凡轻轻摇头,身子没事,但脑子不太好?
程宇,我昨晚好像看见了一些你脑子里的画面。
你确定你不是在睡着以后做的梦?程宇没懂他的意思。
当然不是,我那时候还算清醒,而且看见的东西都是你的视角,所以我说,是你脑子里的画面。
程宇默默抽完了一支烟,沉吟了半晌,问:那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了什么?洛凡只能说,他从来没见过那种孤独。
他人生的前二十九年,洛凡觉得自己是孤独的,父母早逝,没有兄弟姐妹,亲戚们总带着疏离,他从很小开始就已经学会了照顾自己。
在他人生最美好的青春里,他的恋爱全部无疾而终。
他曾以为,这就是孤独。
可他没想到,有个傻子在浑沌的黑暗里生活了千年抑或更久,而那个看似宽广的世界里,只有一个活物。
以至于,在某一时刻,也许是上天垂怜,也许只是机缘巧合,那人因为河水里一点灵识幻化而生的破石头而雀跃。
不仅如此,这个傻子生命里体会到所有的欢喜都因为这块石头。
洛凡鼻尖泛酸,他忽然理解程宇为什么会一直缠在他身边,为什么舍弃一半灵识也要变成人形来找他,为什么曾认真地说永不会离开他,为什么会在昨夜一次次爱意潮叠里反复说那句我爱你。
没有人比程宇有资格这样说。
洛凡想着,便扑到程宇胸口,搂着程宇脖子轻轻地吻,许许多多的话就在他嘴边,可他品尝着程宇口腔里熟悉的香烟味儿,却只轻描淡写地笑着说:我看见你真不是个人。
我本来就不是人。程宇撇撇嘴,似有些委屈,洛凡,今天电话里,我跟陈元白问起了你师父。
他怎么说?
他说,他没见过王侃,也没联系过。
可张庆说我师父是跟青云山的人走了。洛凡靠在程宇肩膀,缓缓坐起来。
他可能没说真话。程宇眸色微沉,可如果他说谎,那你师父说不定就真的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