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人都知道,这可不是什么私立医院,这是本市出了名的精神病院。
夏潮在精神病院?他诧异地看着林皓,不等问出口,便见林皓点点头说:手机定位的就是这里了。
强制他转院的不是父母亲人,去了地方也不是为了治疗骨折的私立医院,夏潮大概是真的被绑架了,洛凡想。
抬眼,大铁门内外缓缓飘来形色各异的几个人影。
洛凡被自己蠢得直揉眉心,他应该抓一把生死钱放进口袋的。
你没事儿吧?林皓看他脸色惨白,不禁问。
没,没事儿有个女鬼长头发已经耷拉在他肩膀了,此刻正抠着手指头在他后背磨蹭,还咯咯咯发出阵阵怪笑。
他早没了心思去想什么死了好几个人的大案子,如今的洛凡吓得双腿打颤,他就怕这玩意儿。
大门敞着,门口的保安亭也亮着灯,时间尚早,他二人若是想去探病,想必也是可以。
这是个正规的精神病院。
可洛凡要进门的时候,去却被林皓拦住。
你再发个消息问问,他具体在个病房。
洛凡连发了几条,并没有收到夏潮的回复。一个被送进精神病医院的病人有使用手机的自由吗?
洛凡想着,心越发沉下去,但有人把夏潮送到这种地方,就必是不想被人找到,他若和林皓堂而皇之地进去探病,反倒打草惊蛇。
犹豫间,有一丝冰冷的触感已经抚上他脖颈,身后女鬼缠他够久了,还恋恋不舍地用指尖摸了他。
仿佛有一蓬冷霜在他耳边化开,洛凡听不懂鬼话,但有些鬼会说人语。
小哥哥,我可以偷偷带你们进去哦
夏潮死活和他本没有关系。
但洛凡报了警,警察来了,此刻他要是转头回家,未免也太不是人。
你为啥要帮我?洛凡垂头,低低地问。
我也有事求小哥哥帮忙呢。
我今天看见个鬼差,新来的,想找他送我去地府,可他住的那间房我进不去,小哥哥,我看你好像有点儿法术在身上,说不定你可以进去。
我在这医院附近好久了,这里每个角落我都熟悉,你们要找人吧?想找什么人,我给你们带路,但你要带我去见鬼差。
洛凡从来没见过这么正能量的鬼,主动想投胎。
他低低说了声好,抬眼,林皓正一脸茫然看他。
你在和谁说话?
他总不能说自己刚和一个女鬼达成了py交易,但实际上,他们要找的都是同一个人。
有人说可以带我们偷偷进去。洛凡回答。
谁?林皓不由得四下瞥了几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惶恐。
你别管了,跟我走就是。
于是洛凡跟着女鬼,林皓跟着洛凡。他二人在精神病院外围几乎转了大半圈,令他惊诧的是,这里虽然是郊区,但好歹也是个正规医院,他这一路五步一小鬼,十步一大鬼,这密度说鬼山鬼海一点儿都不为过。
幽暗里,形色各异的鬼对着洛凡招手,有的哭,有的笑,但无一例外的是,所有鬼都朝他看过来。
这种感觉很糟糕。
如程宇所说,他在鬼的眼里有光。
小哥哥,别看了,你可千万别回应他们哦。女鬼转头,笑盈盈地说。
为啥?
这些鬼都想还阳呢,他们对你招手,就是馋你是身子,你要是回应,就默认可以上你的身哦。
洛凡沉默了,鬼都想还阳,偏偏带路的这个想投胎?
你别这样看我啊,我就是想去地府呢,我可不馋你身子。女鬼咯咯咯笑出声,小哥哥,你猜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多鬼?
洛凡摇摇头。
这里啊,离渡口很近。渡口你知道吗?
渡口?洛凡只知道这精神病院后面有个小山包,转了半天没有水声,怕是连条河都没有,哪儿来的渡口?
哎呀呀,我还以为你懂。女鬼语气里竟还带着几分失落。
你好好看一看,这医院周围的路啊,是u形的,后面就是山,小哥哥,我看你不是普通人,风水你总该懂一些吧?
天黑,洛凡急着找人,起初他并没注意,如今转了半晌,细细看着医院附近的山势地形,洛凡还真的发现了些不对劲的地方。
山里的u形路盖了房子,有进无出,堪舆风水里,这叫断头路。
但据洛凡所知,这所精神病院建立于建国初期,那时候选址可没那么多讲究。
风水是差了些,却不能成为大鬼小鬼聚集的理由。
到了。女鬼停下来。
洛凡没想到这精神病院还挺大,沿山路绕过去,围栏里一处无人的空地,空地往东几百米的大楼大概就是住院部,看着比正门那栋楼好似还要破旧个十几年。
为了防止有病人乱跑,这种医院的安保相对于其他医院还是比较严格的。
能找到个四处没人看管的角落,实属不易。
但这里没有门,铁栅栏的缝隙连一个小孩都挤不进去,顶端的尖刺闪着寒光,想进去除非有人能飞檐走壁。
小哥哥,你应该有办法进去吧?说话间,女鬼已然飘到围栏里面。
这铁栅栏想来也只有物理安保功效,只要不闹出动静,洛凡自信不会被抓。
等会儿不管你看见什么都别叫,可以吗?洛凡忽然对林皓说。
林皓脸色苍白,这一路听着洛凡自言自语,树立了二十几年无比端正的世界观已经到了倾塌边缘。
还有,今天有些,有些奇怪的事儿,也请你别说出去。
林皓显然不知道接下来的事儿会有多奇怪,只机械地点点头。
下一秒,几根看似结实的铁栏杆就在林皓眼前不可思议地开始扭曲。
沉静的夜里,金属弯曲的顿挫感和摩擦声惊得林皓头皮发麻,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手腕,怀疑自己在做梦。
他们从医院西侧的围栏悄悄进入,穿过空地,潜进住院大楼,洛凡跟着女鬼,尽可能绕开监控,上锁的门在洛凡面前形同虚设。
恐怕我以后遇到什么奇怪的案件,第一时间就会想到你。林皓跟在洛凡身后,沉声说。
洛凡忽然觉得这是一种褒奖。他不知道这一路林皓的右手都按在腰间,随时准备掏枪。
小哥哥,你还没说你要找谁?楼梯间里,女鬼转头说。
我们就找你说的那个鬼差。洛凡说。
哎呀,那你们可要受累啦。
洛凡是为了躲着监控才选择楼梯,但他没想到要一口气爬九楼。
漫长的爬楼时间里,他开始担心程宇是不是有正常下班,有没有按时回家,有没有好好吃饭,自己的同城快递到底有没有顺利签收,洛凡越想越烦躁,索性拿出手机想打个电话。
手机电量健康,但楼梯间里根本没信号。
九楼,洛凡觉得自己半条命都折在这儿了。
不到晚上八点,他透过安全出口的大门缝隙,清晰地看见护士站的情况。
不用担心,八点钟护士换班,那个小姐姐每次都要提前五分钟早退的,你们可以趁着那几分钟溜过去哦,至于监控嘛我帮你们挡着,记住,走到走廊尽头,不要转弯哦。
女鬼笑盈盈地说完,穿过安全门消失不见。林皓仍是全身紧绷的状态,眼睛眨也不眨地四下环视,只等洛凡的安排。
如女鬼所说,7点55分,护士站的小姐姐已经换好衣服往电梯口走了。洛凡对着林皓使了个眼色,二人躬身,轻手轻脚却又健步如飞地奔到了走廊尽头。
时间尚早,路过的每间病房里多多少少都有声音,但尽头的最后一间明显不太一样。
诡异的安静里,洛凡视线有些模糊。
他忽然明白女鬼所说的这里进不去是个什么意思。
这病房的外围被人结了一层灵障,对活人没用,但隔绝一切妖魔鬼怪。
小哥哥,地方我带到了,你要记得答应我的事啊。女鬼从天花板上猝不及防地冲下来,附在洛凡耳侧,低声说。
灵障这东西显然不是为了防人,病房门甚至没有特殊上锁。
洛凡和林皓进门时,夏潮正像个傻子似地盯着天花板,整个人躺在床上,双腿仍然打着石膏。
转头,夏潮望见洛凡的一瞬,忽然就湿了眼眶。
够意思啊,哥们儿你还真收到我信息了啊!
夏潮在医院门口还没被人收了手机的时候,在逃避开看守视线的几秒钟里给洛凡发了求救信息,他和洛凡不熟,但他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
你这到底什么情况?洛凡不禁问。
哎,赶紧带我走,我可不是自愿进来的,也就欺负我个瘸子
你别怕,我是警察。林皓从洛凡身后走出来,忽然说。
月光里,夏潮惨白的笑全凝滞在林皓的视线里,他快速瞥一眼洛凡,眸子里的不屑刀子似地全落在林皓身上。
我当是谁呢?
夏潮轻哼了一声,林警官不会以为什么事情都能用你那浅薄的工作经验来解释吧?
你要真能想明白,也不至于蠢到来找我和洛凡吧?
腿都瘸了我劝你老实点儿林皓眉间卷着愠色,压低了声音。
腿都瘸了躺医院了还能被你当成凶手呢。
等会儿!
洛凡幽幽地看着这两人,打断他们,几个意思?你俩认识?
何止是认识,我俩可熟了。夏潮脱口而出。
不熟。林皓赶紧否认。
上次来医院捏着我下巴,摸我脖子的不是你了?林警官,我投诉你性骚扰啊。
我那是例行公事,对你进行
进行什么?看看我是不是真瘸了,对我里里外外地检查?
好家伙,洛凡现在搞不清楚到底谁在演他,林皓来的路上还一口一个你那个朋友,还装模作样地给他查什么全市有几个夏潮,敢情早有交集不说,这一言一语里洛凡都能自行脑补出小电影了。
林皓揉着眉心,转头苦大仇深地看着洛凡,洛凡,我和你说过,你这个朋友嫌疑更大。
不是胡乱揣测,陈挚自己走回去的那个晚上,虽然不少地方监控都缺失了,但我扩大了侦察范围,按他行进的路径推断出几个点位,而其中一个点位,正好拍到到了夏潮。
林皓这个逻辑,从刑侦角度来说,没啥毛病,可洛凡和夏潮比谁都清楚,鬼王用了陈挚的身体,夏潮的脸,这使得林皓所说的这些线索、疑点,在他和夏潮的视角里,都无比扯淡。
还麻烦你把夏潮带出去,有些事,找机会我会和你说清楚。洛凡诚恳地看着林皓,说。
他二人也是被鬼带路才混进来,这病房周围都是灵障,洛凡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附近定是有人看守。
你还指望他能救我?夏潮瞥一眼林皓,没好气儿地说。
我是警察,想提个人出来的权限还是有的。
警察有个屁用?那些人能给我伪造出两个合法监护人,转院都不用我自己签字,说拉走就拉走,你以为他们是谁?
洛凡早猜到是道法协会的人,但直到看见门口的灵障,他才确认。
协会和上层关系密切,证件、身份、甚至亲人都可以伪造,想要通过合法手段把夏潮带出去显然不可能。
偷偷摸摸进来容易,但想要带着走都走不了的夏潮偷跑出去,实在有些困难。
林皓,你以为你手里的案子为什么查不下去?夏潮禁不住说,到底是谁极力把人命案子压下去,你自己会不清楚?
洛凡越听越懵,道法协会再牛逼,手也伸不进暴力机关。
我劝你们,别硬碰硬,但这鬼地方我一分钟也不想待了啊,洛凡转头看着洛凡,夏潮满眼期待,既然来了,你肯定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吧?
我,我还没想好。洛凡恍过神,说。
夏潮掩面,沉默半晌,只无奈地说:不然,你把你男人叫来?
谁?洛凡不由得老脸一红。
你室友。
他赶紧掏出手机,然而病房里依然没有信号,林皓也是。
叫不来援兵了。洛凡悻悻地说。
要不你们还是回去吧,等我腿好了自己想办法,就是不知道协会能不能留我到那个时候,之前还有人想杀我夏潮垂头,言语间潮湿的眼角真的挤出几滴泪。
洛凡受不了他这拙劣的演技,他本来也没想走。
你现在就想办法吧,我来都来了,肯定带你出去。
倒是有个办法夏潮顿时来了精神,你去把窗帘拉开。
窗外一片黑漆漆的天,对面的高楼在模糊的黑幕里显得异常遥远,好似不是一个可以用肉眼能丈量出的距离。
这精神病院有这么大的吗?这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向下望,楼下更不是什么广场空地,依着后山的谷地,这楼下有条狭长的石板路,四周雾气缭绕,洛凡看不到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却见不少人排着对,站在楼下路口,仿佛等着一个指令。
这些人在干嘛啊?洛凡没见过这么诡异的景象。
人?洛凡,你好好看看,那些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