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皓站在洛凡身侧,朝窗外看了半晌,甚至还拍了照片。
直到洛凡看见林皓视野里的世界,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照片里对面的大楼清晰可见,楼下没有石板路,没有大雾,更没人排队。
他所看见的不是人,都是鬼。
你给警察同志开个眼吧,一会儿他也得跟我们一起走。夏潮说。
洛凡仍是没胆量咬破自己手指头,也不想放血,好在林皓随身钥匙串上带了把小型工具刀。
你是鬼差,你也行。不等夏潮反驳,洛凡已经割破了他手指。
哎,你这人夏潮疼得皱眉。
但热乎乎的血珠子不能浪费,洛凡扯着夏潮手指头就往林皓眼皮上蹭。林皓虽然不懂,但也只能任凭他二人折腾,再一看窗外,眼前的世界全变了样儿。
门口还有个女鬼,是她带我们找到你的,我答应她,找到你,你就得送人家去地府。洛凡看一眼夏潮说,但你房间外面结了灵障,女鬼进不来。
灵障我可以破,破了她就能进来,可我不懂,为啥她要让我送,这楼下不就是渡口吗?
渡口?
又是这个词,洛凡想起楼下排着长队的鬼,好似忽然明白了这渡口的含义。
夏潮说,所谓渡口,是停留在阳间的鬼魂前往地府的必经之路。渡口未必有水,但一定有路。
这种地方全国到处都有,连哈市也不止一处。
她完全可以下楼排队啊,为啥还用我送?夏潮不解,等到了时辰,渡口开放,这些鬼可以自己走过去,路尽头有阴差等着呢。
自己就能去?那还要你们干啥?洛凡更不明白了。
鬼差也分阳差和阴差,阳差都是活人,像我这样的,阴差就是地府的鬼,严格意义上来讲,黑白无常也算阴差。
我们这些阳差,只负责把鬼送到渡口,凡是被阳差送来的鬼,身上都打了标记,相当于通行证,有了通行证,他们就可以自己从渡口走到地府的阴阳界,走完这段路就有阴差来接。
除非那女鬼不是被阳差送来的,但这也不可能,渡口附近,包括这栋大楼,没打记号的鬼根本无法靠近。
那洛凡面露难色,说不定人家想插个队呢?你看楼下这么多鬼。
他也知道自己这套逻辑说不通,毕竟那女鬼坦言已经在医院附近徘徊很久了,洛凡答应下来的事儿,实在不好反悔。
算了,反正也顺路。夏潮无奈地说。
但洛凡听着有些刺耳,什么叫顺路?
夏潮,你到底咋想的,为啥让我看这些?洛凡惶恐。
我们生路走不了,就走死路。
夏潮眸色暗了暗,虽然我不能走,但你可以背我,你这体质被人家带神血的滋养过,过渡口肯定没问题,我就是有点儿担心这位警官
等会儿,洛凡彻底慌了,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要走下面那条路?
对呀。夏潮轻轻点头。
可那是通往地府的啊,活人不是不能去吗?
路尽头是阴阳交界处,还没到地府,等见了阴差,我打个招呼就是,人家会把我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地府的阴差就没我夏潮不认识的
洛凡承认自己没见过世面,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跑还来不来得及。
而林皓似乎开始认真思考夏潮的方案,林警官深思熟虑得出的结论是:可行。
这是个正常人能想出来的结果?
且不说他一个凡人怎么走这条阴阳路,他们现在在九楼,走不了门,到底要用什么方法到楼下?
林警官,还是你背我走,我会用法力尽量掩盖你活人的气息,但你每一步都要听我指挥。夏潮望着林皓说。
林皓点头应声,几分钟前还在互掐的两个人此刻竟然达成了一致。
眼前的林警官一副乖顺模样,眸子里的冷厉早没了踪影,洛凡盯着林皓眼皮上的血迹,又瞥一眼满脸得意的夏潮,倏忽就懂了。
这小子没做什么手脚他是不信的。
洛凡,等会儿我会用法力打破灵障,但灵障一旦破了,设置灵障的人就会知道这边出事了,我们行动就要尽快,灵障破了,你要把那女鬼叫进来,让她和我们一起走。
你先说清楚我们怎么走?洛凡惴惴不安。
还能怎么走?夏潮淡淡笑了笑,跳下去呗。
这他妈是九楼!
阴阳两界的渡口每天都会开放,但持续时间不长,只在亥初到子正之间。当天排队走不了的鬼,就要继续排队等第二天。
洛凡盯着没信号的手机,再过几分钟就要到九点,若程宇联系不到他,会不会担心呢?若程宇知道他要跟着夏潮跳楼,也一定会拦着他吧?
尽管夏潮和洛凡解释了好几遍计划的可行性,洛凡也还是怕,他连咬手指头都不敢,跳楼真的就是自杀。
人家林警官都不怕。
面对夏潮的嘲讽,洛凡无言以对。
而面对夏潮此刻种种颠覆三观的言论,林皓也毫无反抗之力。
他一个从业多年的玄学工作者都觉得离谱,夏潮这操控人的术法他当真是没见过。
此刻的林皓,眼睛离不开夏潮。
不是警察打量嫌疑人的目光。
安静、平淡,却又带着些许看不懂的复杂,夏潮的确是个青春洋溢的帅小伙儿,可他住院久了,又被折腾到精神病院,如今整个人状态都显得颓丧,这一见钟情的既视感洛凡一口都嗑不下去。
在今夜之前,他认知里的林皓应该是个直男。
快到时间了。夏潮撑身坐起来,林皓已经立在床边,准备背人了。
几分钟前,他跟洛凡要了个空白的黄纸,借着手指上未干的血迹画了个符,夏潮把纸符交给洛凡,示意他贴在门框上。
洛凡跳着贴上去,骤然间,屋内颜色大变。
天花板的白炽灯瞬间熄了,周遭空气倏忽冷下来,他只是破个灵障,怎么屋里的变化就跟招了恶鬼似的?
下一秒,女鬼已经静静立在洛凡身后,她轻拍了洛凡的肩膀,嘴角好似透着层层白气。
小哥哥,谢谢你哦。
回身,洛凡见夏潮神色诧异,但也不过片刻,便见夏潮笑着对女鬼说了一句:原来是你。
他没懂,但他没时间思考这个。
按夏潮推断,灵障一破,道法协会必然就要知晓,定会派人过来。
推开窗,冷风瑟瑟,哈市十月底的夜晚已经是零下。林皓已然背上夏潮,他像个忠诚的卫士,眼里没有一丝丝恐惧。
走吧。夏潮拍了拍林皓肩膀,林皓眼也没眨,踩上窗沿就往下跳。
洛凡吓傻了。
小哥哥,你别怕呀。女鬼笑盈盈地看他,月光里,洛凡第一次看见她的样貌。
是个年纪不大的可爱姑娘,笑起来还有两个甜甜的梨涡。
我看人不会错的,小哥哥,你有灵法护体,跳下去也稳稳的呢,如果你实在害怕,我在下面接着你啊?
洛凡实在没脸让个女鬼伸手接他。楼下隐隐传来夏潮的叫喊,走廊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这病房里的动静怕是已经被人发现。
洛凡闭上眼,咬咬牙,翻身跳了。
如果他死了,他做鬼都不会放过夏潮,他要让夏潮瘸一辈子,永远站不起来
洛凡稳稳地落地了。
他甚至不知道这几秒自己怎么下来的,耳边没有冷风擦过,身体没有下坠的紧迫感,直到落地,他才觉得自己回到了现实。
快走啊!
他听见夏潮在前方路口叫他。那女鬼正站在夏潮身旁笑着望向洛凡,好似因为夏潮术法影响,也变得更加鲜活立体。
洛凡头皮发麻,可他只能往前走。
他和夏潮之间隔着几个鬼的距离,分明老老实实排队的鬼仿佛嫌弃洛凡走得慢,一个个都往他前头插。
小哥哥,你要走快些哦。
洛凡觉得有人推了他后背一把。
正要转头,却有一只冰冷的手按上他侧脸,推着他不能转头,这阴阳路可不能回头,我在你身后,你可千万别掉队,不小心走错了路,你就回不去了呢。
是那女鬼的声音,洛凡甚至不知道她何时到了自己身后。
林皓背着夏潮,背影在鬼群里异常高大,可洛凡分明觉得自己越走越快,为什么夏潮的影子越来越小呢?
不过眨眼功夫,他前面的几个小鬼消失了大半,洛凡余光瞥到两侧,大雾缭绕,垂头一看,腿软得差点儿摔在地上。
狭小的石板路边上,黝深的泥土里伸出数不清的手,正把那些不小心走偏了的鬼往深渊里拉。
洛凡脚步艰涩,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他和走阴阳路的鬼混在一起,本来控制着呼吸,在法力压制下尽量轻浅,可这一吸气,周围的气息全乱了。
渡口上多了活人的气味,脚下肆意拉扯的手变得狂暴,连走在他前面的几个鬼也忽然顿住脚步,转头看他。
洛凡屏息,脚下似有千钧重量,再难迈开步子。远处,夏潮和林皓的影子几乎看不见。
猛然间,他脚踝一凉,洛凡无力挣脱,他被泥土里的鬼手死死抓住。
唉
洛凡耳边响起一声轻叹。迷漫的大雾里,一只秀气的女人脚踩上鬼手,碾压间,骨骼碎裂的声音在空气里生动又清晰。
他还来不及恐惧。
顷刻间,洛凡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提起,他发不出一丝声音,整个人像个轻飘飘的布娃娃,被黑暗里的手推出去,推向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