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深秋的北方不暖和,但没有谁家会冷得像个冰箱。洛凡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嘴边呼出一蓬无力的白气。
他下意识地拉紧了程宇。
这房间不大,一览无余。
窗帘像焊了钢筋铁骨般纹丝不动,昏暗里,外界的鲜活与温暖仿佛都和这里无关。
床上只有一个人,连洛凡也没看见其他。
跑了程宇不禁说。
这么小的地方,能去哪儿?洛凡在周遭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老头子身上。
床上的人是瘪的,瘦得只有薄薄皮肉挂住骨架,他躺得并不规矩,有小半个身子还半支撑在床头,嶙峋的手指无力地蜷缩,整个人好似搭起一座枯巢。
这人还活着?
尽管难以置信,但老头子口鼻间胡子上的白霜却是他呼吸的最好证明。
没有挂水,也没有任何仪器。洛凡回头看一眼沈建,那四十几岁的大男人双股打颤,好似房间里躺的是什么异兽,并不是他亲爹。
也难怪,据沈建说,以前老头子在家还会输液,有专门的护工来换药照料,翻身、清洗也都算及时,就算没了意识,但一切都还在他认知范围内。
直到一个月前,护工满身是血从客厅地板上醒过来。
后来陆续换了两个人,一个睡了一觉骨折,一个凌晨被遍身的血口子疼醒。
就连沈建的亲妹妹,老头子的亲闺女都被删肿了脸。
沈建坦言,亲爹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二十天了。
停药二十天?你爸二十天不吃不喝,但还活着?洛凡盯着沈建,此刻他脚底板都是冷的。
沈建嗯了一声,连连点头。
二十天里,你晚上就没来看过?洛凡继续问。
我不敢啊。沈建身子哆哆嗦嗦,连声音也开始跳跃,我找了个大师来看,大师说他解决不了,给我推荐另一个,就是夏潮,但夏先生太忙顾不上,又推荐了你们过来,大师今天你可一定得帮我啊!
你亲爹没人照顾,不吃不喝,你第一时间不是应该送他去医院吗?程宇转头忽然说。
沈建被他问得一时恍神,仓促间不禁脱口而出:他早该死了。
程宇面若冰霜,眸光凌厉森然,沉声说:所以,我们只要驱邪成功了,你父亲即便没办法保命,也没关系的,是吧?
沈建支支吾吾没做回答。
在这个行业干得久,这种人洛凡见多了,自然程宇也是。
垂眸,程宇轻轻拍了拍洛凡的手,让他后退,不等洛凡拦他,程宇已然迈到床边,竟掀开被子,把老头身子翻了个面,好似个严谨的医生,一点点仔细检查起老头身上的每一个部位。
当程宇捏开老头下巴时,洛凡明显嗅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随之而来的还有断断续续的女人的话语声。
不是叫骂,而是哭诉。
但洛凡仍是听不清。
沈建只一副恨不得赶紧逃掉的瑟缩嘴脸,早退到几米开外。
空气里弥散的腐臭越发刺鼻,洛凡余光瞥过去,沈建跑进洗手间,随即传来一阵狂吐声。
你听见声音了吗?程宇转头问。
听,听见了。洛凡诧异,这货不是一半灵识都没了?敢上去掰扯干巴老头不说,竟还满脸淡然?
你也听见了?洛凡颤抖着在门口问了一句废话。
程宇放下老头,还小心给他盖好被子,不合时宜地笑了笑,说:不仅听见了,我还看见了呢。
洛凡呼吸一滞,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他想叫程宇快些出来,事实上,程宇安置好老头转身也要走。
可他才迈开腿,床上的一把骨头就忽然拉住了程宇的手。
这一幕,偏巧就被刚从洗手间出来的沈建看见,绝望或是惊厥里,一声嚎叫划得洛凡耳膜生疼,转头,沈建整个人昏死在地。
事实上,洛凡也吓得不轻,真就全靠多年以来的工作经验顶住了。
他不懂程宇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不仅如此,程宇还极耐心地对着老头说了什么,然后轻轻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手指头。
等程宇出了房间关好门,洛凡一颗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下。
委托人晕了,洛凡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害怕了。
他瘫在沙发上,看着拿出手机按个不停的程宇,终于忍不住问:啥情况?
那女鬼在老头身体里。程宇目光全在手机上,淡淡地说。
身体里?
嗯,肚子里,捏开嘴巴就看见了。
啥?这是洛凡没想到的结果。
也不算离谱,老头就吊着一口气,全靠女鬼撑着在活到今天呢。也就是说,要真驱鬼,老头也得断气儿。
那我得回家拿些纸符,我师父留的东西应该有用。洛凡起身就要走。
程宇几步凑到他身前,又把洛凡按回沙发上,别,就算拿了你也不会用,赶不走这个再招来别的东西,别给我添乱。
添乱?洛凡瞬间就不怂,刚才害怕要死的人仿佛也不是他了,你说说你想咋办?
夏潮说的对,有鬼的话,就好办多了,我想和她谈谈。
你没事儿吧?洛凡歪头看他。
她刚才还说我长得好看。
你等会儿洛凡彻底惊了,她什么时候说的?
你不是也听到了吗?
程宇打开客厅玻璃窗,冷风裹挟着阳光里的干燥冲淡了周遭的腐败味道。洛凡是听见有个女声说了什么,但内容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我要看见那个鬼,才能听得见她讲话,但你很厉害,即使不用看,也能听见。程宇眸光闪了闪,由衷地说。
但洛凡并没有听懂他们说了什么,一个字都没有。
程宇很快从洛凡眼中的迷茫里察觉出异样,倏忽笑着说:洛凡,你该学学外语了。
外语?
鬼话,我以为你能看见,自然也能听懂。
人说人话,鬼说鬼话,他以前只觉得王侃在和他说废话,然而师父啥也没教,洛凡啥也不会。
那女鬼大概忘了人话,可能已经死了很久了。
程宇边说,边踢了踢地上昏死过去的沈建。惊叫骤然而起,沈建翻了个身,连滚带爬就快要冲到门口,却被程宇拽住衣领硬生生拖回来。
别跑啊,还有事儿问你。程宇把他摔到沙发上,眸色凌厉。
大,大师都交给你们了,我还得回家给媳妇儿做饭
我问你,你妈呢?
我妈?我小时候我妈就没了啊!
沈建以回家找找老照片为由迅速逃了,不过半个小时,洛凡微信里就收到沈建的好友申请,随即还有一张黑白照。
你从人家老头嘴里还看见女鬼样貌了?洛凡瞥一眼认真辨认的程宇,直接把手机塞给他。
程宇没回话,竟和沈建断断续续聊起来。
几个护工都是女性,看照片,越好看的伤得越重,连沈建妹妹也未能幸免,然而他妹妹才30出头,母亲死了35年,这个妹妹哪儿来的,洛凡不用问也知道。
老头子曾有过很多女人。
这剧情洛凡莫名熟悉,原配死得早,恨渣男一个人快活逍遥,如今渣男卧床不起,原配缠上渣男肯定是要往死里折腾。
可不是快咽气儿了么?女鬼一顿操作后怎么感觉还给老头续了几天命?
再说,死了35年,这鬼在地府也不少年头了,咋还能突然回家?
洛凡,程宇放下手机,忽然叫住他,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俩都不是鬼差,就算能制服女鬼,但凭我俩,怎么把她送回地府呢?
洛凡脑子里快速翻覆起王侃的废话片段,师父没教过,但师父嘴碎。
可以召唤黑白无常。洛凡言之凿凿。
咋召唤?
这个洛凡翻出手机上的备忘录,他庆幸自己以前闲着没事儿存过三界里各路名人的宝诰。
念宝诰啊,但要道法修为高的人念才有用,我肯定不行。洛凡有点儿丧,他没念过,也没见王侃念过,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用还未可知。
你来念。洛凡把手机递给程宇。他法力不足,他啥也不是,更难顶的是这宝诰也太拗口了,满篇的生僻字不说,还有好多字他甚至不认得。
窗外暮色渐沉,北方的秋夜来得猝不及防,程宇对着那段宝诰足足看了半个小时,他艰难地念到一半,屋子里已经全暗下来。
空气阴冷,房间里又隐隐传来叫骂。洛凡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下一秒,有什么东西从身后轻轻搭上他肩膀。
他没敢回头,耳边响起低低的笑,却见程宇猛然冲到他身前,一把将他拉到身后。
透过程宇的肩头,洛凡总算见到了那人的正脸。
和洛凡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没有什么写着一见生财的尖帽子,倒是打扮得和现代人无异。
男人一身白色西装,顺滑又利落的银色长发在后脑高高吊了个单马尾。细长的双眸划过幽幽冷光,嘴角弯成个不可思议的弧度,衬着他毫无血色的面颊,洛凡只觉得很时尚。
你二人看着眼生呢。男人歪头,目光盯在洛凡身上。
程宇歪了歪身子,又把洛凡挡了个严严实实,沉声问:谢必安?
还真是你们叫我啊!白无常声音变得尖利,可仍是笑。
这屋子里有鬼,劳烦你一趟,带她回去。
鬼?白无常凑近了,指尖在程宇鼻子上点了点,难道你在说自己?
自听见谢必安的名字,洛凡就已经吓蔫了,他万没想到程宇竟直接拨开白无常的手,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生硬。
别跟我动手,你吊死的丑模样我还记得呢。
你是何人?白无常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这跟你没关系。程宇微一侧目,房间里女人的叫骂声变得尖利刻薄,屋里这个,你不管吗?
白无常长长地叹气,身形开始模糊,倏忽飘到房门口,穿门而过。
屋内动静不小,暴躁又粗鲁,女人的骂声夹杂着哭喊听得洛凡心尖发颤,他紧紧抓着程宇胳膊,却不敢抬头看他。
与屋里的白无常捉鬼现场相比,洛凡忽然觉得身边的程宇更可怕一些。
几分钟后,白无常开门出来,好似特意要给他们看看战况,指着床上的老头,说:两个老的不好对付呢,你看,我衣服都皱了。
嘴角的笑意晦暗不明,他一双冷眸全在程宇身上,却从口袋里掏出个手机,不紧不慢地凑到程宇身前,这年头怎么还有人念宝诰呢,下次别念了,加个微信,以后你可以直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