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头儿这电话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
电话里,陈元白坦言,因为程宇那房子暂时不能住,才想起问问他近况,可程宇电话打不通,陈元白猜测他们或许在一起,才打给了洛凡。
合情合理。
但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回家后,程宇盘腿坐在沙发里,给自己没电关机了的手机插上电源。
你太敏感了。
在他心里,陈元白不是什么圣人,但洛凡知道,自己那位师伯要是想算计他俩,断不会失手。
于是第二日天刚亮,洛凡便不管不顾地直奔医院,把病床上四仰八叉的夏潮一巴掌扇醒。
要不是他打着石膏的双腿太沉,夏潮真就要吓得滚到床底下。
冷静啊,杀人是犯法的
你也知道杀人犯法啊?洛凡踢了一脚刚扔到他床前的大麻袋,昨日从那房子里收拾出来的大宝剑,桃木枝子,干辣椒以及泰山石就都一股脑儿地骨碌碌散了一地。
你哪儿淘来的这些破烂儿?
还有脸问我?这不是你布的局?
不是,大哥夏潮坐起来,看一眼地上的东西,噗嗤一声笑出来,这能布啥局?这些东西就是普通的破烂儿啊。
洛凡承认,这大宝剑不怎么值钱,桃木枝子和干辣椒从经济上讲自然也是没啥价值,但泰山石他可是懂的,这玩意现在卖的可贵了,夏潮到底多有钱,这都看不上眼?
假的夏潮指着那石头,两个字说得抑扬顿挫。
你不信?话毕,夏潮随手抄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对着那石头狠砸下去。
一声脆响后,石头裂了个大口子,里面灰白的粉末便一点点滑出来。
不用伸手摸,洛凡站着都能闻到石灰味儿。
他转头狠狠对着程宇瞪过去,这小畜生自进门起就一言不发,只坐在沙发上,专心吃他的煎饼果子。
风水什么的我又不懂。程宇嚼着饼,低低地说。
洛凡气不过,随即把昨夜的事儿全都倒给了夏潮,其间极自然地把程宇化出真身的部分篡改掉,使得这个版本的故事里,程宇就是个没用的壮小伙儿。
可篡改的部分才是整个事件的逻辑核心,夏潮沉默了半晌,实在摸不出个门路,只得摇头。
我当鬼差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么邪的,你拿来的这些东西都是唬人的,这我肯定,但要硬说,也确实是占了五行,可真的跟我没关系啊!
再说,这还是协会给我的活儿。
道法协会?洛凡忽然就来了精神。
对呀,你不知道吗,这份合同的委托人,林萍萍,当时在网上咨询过一位大师,是那位大师让她来找我的。
夏潮靠上床头,见洛凡眉间晕开,自觉小命无忧,总算松了口气,那位大师,说来你也认识。
洛凡在心里开始默念陈元白的名字。
就是你之前在大会上点着的那位叫什么来着?
倏忽间,仿佛有什么在洛凡脑瓜子上砸了一下,他好像什么都懂了。
那老王八蛋还能上网给人看事儿呢?
是,是他洛凡活该。
他颓然掏出手机,要把账户里的60万转给夏潮,洛凡不要钱,只想要命。
一个2000的活儿都差点儿把他折腾死,500万的还不得骨头渣滓都不剩?
算我求你了夏潮恳切地握住洛凡的手。
眼前这男人双眸微漾,近乎于祈求地对洛凡眨眼,语气瞬时软下来,洛凡,这个合同我收了定金,而且快到期了,如果再不去看,那,那我是要赔人家钱的
那你就赔,关老子什么事儿?
退掉定金,还要再赔10%,洛凡,我真没钱,我
夏潮泪珠子马上就要夺眶而出。
他最怕别人哭了,尤其是个大老爷们儿。
艰难地把手抽出来,洛凡转头瞥向程宇,那小畜生没心没肺,这骤然沉静的病房里,只听见嘎嘣脆的土豆丝在口腔里碎掉的声音。
你室友肯定能行,我第一眼见他就知道他天赋异禀夏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天赋异禀这几个字洛凡真的有点儿ptsd。
他行个屁!
这次我先进门,你就在门口等我。程宇也不看他俩,不紧不慢地说。
对呀,这个大单500万呢,说是驱邪,肯定有鬼,只要有鬼,都好办
洛凡实在整不明白夏潮的脑回路,有鬼还好办?他心一横,再次甩开夏潮求助的小爪子,抬腿就要往外走。
要是我处理不了,你就反攻我。
煎饼果子吃完了,程宇擦了擦嘴角,丢了纸袋,起身挡在洛凡身前,淡漠的语句好似冰雹,猛然把屋里的另外两个人全砸懵了。
那,那个夏潮抬手指着洛凡,又指着程宇,惊恐地瞪大双眼。
洛凡几乎是跳起来捂住了程宇的嘴,连拖带拽把这小畜生往门口推。
接,接还不行么洛凡的声音越来越低,只对着夏潮摆摆手,头也不回地逃出病房。
虽然洛凡很想赚钱,但反攻这个事儿确实很难不心动。
离了哈医大附属医院,他二人找了家专门做酒席的饭店,程宇点了个2888的套餐,两个人吃了大半天。
饭后,洛凡按照合同上的联系方式打通了委托人的电话,约个时间上门,择日不如撞日,就在今天。
事实上,洛凡选择这家酒店时已经做了打算,两个人不必再开车,走过两条街便是合同里委托人的地址。
璟御一号,全哈市高档小区top5。
程宇,你可想好了,我不会驱邪站在小区门口,洛凡拉住程宇,不禁说。
程宇蓦地勾了勾嘴角,却没正面回答,只淡淡地说:其实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事儿。
他们一路畅行,门口的保安甚至主动开门。
起初洛凡很困惑,直到二人转到委托人家楼下,洛凡抬眼一望,忽然就都懂了。
某层窗玻璃好似被炸掉了,连外墙都熏得黑黢黢的。
你之前住这里?
程宇挑了挑眉,洛凡点开手机又确认了具体楼层,好死不死地,委托人就住程宇楼下。
他总算明白为啥这小畜生一开始就信心十足,合同上可是清楚地写了地址和委托人名字的。
委托人是程宇邻居,平日里打过照面的,于是当程宇敲开了1501的大门时,开门的男人一度以为他是来谈赔偿的。
沈建,四十多岁,看穿着打扮大概就是典型的社会精英,这200多平的大平层里只住着他父亲一个人,以前还有个陪护,现在连陪护阿姨也不敢来了。
我父亲病重,医院说没办法了,我就只能把他接回家,但回来以后家里就总出事儿,媳妇搬出去住了,弟弟妹妹平时也不来,连陪护都换了好几个。
见洛凡是拿着委托合同过来,沈建激动得快要落泪,大师,你们总算来了!
但凡照顾过老头子的人,不论陪护还是亲属,都会在一觉醒来满身的伤,轻则红紫淤青,重则骨折流血,这些受伤的人都在这栋房子里有过夜的经历,且睡过一觉后,完全不知道自己伤从何来。
不可能是我父亲半夜起来伤人吧?大师,我这房子里一定有鬼!
洛凡听着沈建絮絮叨叨说了半晌,脸色苍白,他只站在门口,可耳边总有断断续续的嘈杂声。
你确定这房子里没有别人了?洛凡忽然问。
沈建茫然看他,连连摇头。
洛凡不由得按上程宇的手,嘴唇微有些发白,不觉间已然迈进大门,我从刚才开门,就能听见别的声音。
他目光投到阳光照不到的走廊里,顺着那阴影望过去,不由得身子抖了抖:房间里,有个女人一直在骂人啊!
洛凡是有心理准备的,进门后,他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似乎都不奇怪。
可令他诧异的是,他所说的骂声,连程宇也听不见。
有那么一瞬,洛凡只想逃。
下午三点,午时刚过没多久,这个时辰能闹鬼,这他妈到底是有多凶?
沈先生,我要回去准备些东西。洛凡强作镇定,淡淡地说。
平日里驱邪的工具一样没带,洛凡本来也只是来摸清情况,可他这话一出口,沈建莫名激动,拉着洛凡不放手,说什么都要让洛凡去他亲爹房间看看。
大师既然要准备,那也得先看看啊!
洛凡没理由拒绝,可他内心实在不想推开房门,房间内女人的骂声渐渐小了,实际上,洛凡只能从语气声调判断出是在骂人,至于内容洛凡啥也听不懂。
踟踟地立在门口,洛凡还没抬手,程宇忽然走到他身前,拧开门锁。
你站远些。程宇轻声说。
沈先生,你往后站。洛凡随即回头对沈建说。
可程宇的手掌蓦地覆在洛凡肩膀,用更低的声音说:说你呢。
洛凡一愣,面色更惨淡了,他可是接了委托来办事的,就算他菜,也绝不能在委托人面前表现出分毫怯意。
沈建退了几步,显然没听清他二人私语,程宇眸色一暗,一只手拉住洛凡,另一只缓缓推开门。
洛凡屏息,眼前冷森森的黑暗使他不由得握紧了程宇的手。
房间内好像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