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燃的腿伤好得很快, 已经能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了。在这里他总觉得有点儿怪异,好像哪哪儿都透露着不对劲。
“为什么家里没有我的衣服?”
应知栖:“你要跟寡妇跑了,我很生气, 全扔了。”
这事换谁头上都要生气,不怪阿知。
谢燃又问:“为什么只有我的手上没有茧子?”
应知栖头也不抬:“我宠着你呗, 什么活都不让你干。”
谢燃看了看应知栖的双手,因为长年劳作,带了些薄薄的茧子, 而自己的手看起来修长白皙,除了前些日子那一摔落下的小伤口, 一点儿其余痕迹也没有。
他觉得自己太不是人了, 阿知对他这么好,他不知道感恩就算了, 居然还想跟别人跑掉。
他真的是这种忘恩负义的人吗?
阿知真是太好了, 就算他没跑成,被应遥救回来, 她还是什么活都没让他干。
虽然对他一直冷冰冰的,但人之常情在所难免。谢燃下定决心,一定要把以前那些坏习惯都改掉, 不能再让阿知伤心。
人的一颗心能被伤几次呢?
他扭扭捏捏地表达心意:“阿知以前的事情我都记不起来了, 以后我就老老实实跟你过日子,决定不会在像以前那样了。明天你带我一起去采草药吧,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吃妻子的软饭算什么本事?
应遥一口饭喷了出来, 应知栖面色复杂,“你会想起来的, 只不过要再等一段时间。”
谢燃连忙道:“就算我想起来了,今日的话也作数。我以前那些坏习惯, 真的会改得,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应遥本来是低着头的,听到这句话,又飞速抬头看了一眼阿姐。那个肥猪刺史看上了阿姐,非要让她做她的第三十房小妾。阿姐怎么能给那种人做妾?
二牛哥现在脑子不清醒,但大牛哥可说了,他是玉京来得世子,如果阿姐嫁给他,还用怕那个刺史吗?
他虽然没有什么,但阿姐今年已经二十有一了,总不能一直躲在深山,再耽误下去。这也是他捡谢燃的原因。
应遥:“二牛哥,你说得是真的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不要反悔!”
应知栖顾不得在饭桌上,就给弟弟后脑勺来了一下。
打完之后她叹了一口气:“我只希望,等你想起来时,能看在我们救了你的份上,不要对我们不利。”
谢燃忙道:“不会的,你是我的妻子,阿遥是我的弟弟,我们是一家人,我怎么会对你们不利呢?”
应知栖望着他,语气平淡,“希望来日你不要忘记这句话。”
谢燃点头:“当然不会忘记的。”
应知栖顿了一下,接着道:“经历过这件事,我也看开了,你既然不愿意,我也不应该勉强你。等你的伤好了,你就回去吧。”
谢燃急了:“不行,我愿意的!”他继续给应知栖讲道理:“你如果不要我,我虽然记不得了,但我兄长那个人,一看就凶神恶煞的,钱肯定不会还给你们了,那你们岂不是亏大了?”
应知栖无奈:“我不要了,养你更花钱。”
谢燃噎了一下,无话可说。
应遥忙道:“阿姐,说不定二牛哥就改了呢,你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谢燃反应过来了,忙道:“对的对的,我会改得。以后我也会学着干活的,不会让你花很多钱养我的。”
应知栖深深看了他一眼:“等你伤好再说吧。”
晚上谢燃和应遥睡一张床,应遥的床很小,再加一个身材高大得男人很挤。
这半个月以来,他几乎每天都在床上躺着,这几日才好不容易能下地走动。
因为今天应知栖的态度,他格外忐忑,话也多了起来。
“咱们家这么穷,为什么还要买我啊?”
应遥回答得很快:“因为你好看呗。”
谢燃心里美滋滋的,家里这么穷,阿知还愿意拿出来这么多钱买他,肯定很喜欢他。只要他以后殷勤些,肯定能将人哄回来。
“你阿姐今年多大了?”
应遥:“二十一了。”
谢燃支支吾吾道:“那我们有没有成亲?”
应遥:“成了。”
谢燃有点扭捏:“既然成亲了,为什么我们不住在一起呢?”
应遥:“……你嫌弃我们家穷,不愿意呗。”
谢燃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他睁着眼睛,现如时辰还早得很,但穷人家用不起油灯蜡烛,几乎都是这样,天黑了就早早睡了。
等着应遥的呼吸逐渐平稳起来,他悄悄起身,拐杖就放在旁边,是秦大牛为做得,打磨得很光滑。
他努力发出声音小一点儿,偷偷摸进应知栖的房间。
皎洁的月光照进来,朦朦胧胧的,给人披上一层柔和的光,睡梦中的应知栖比往日少了几分冷淡,谢燃看了好一会儿,才出声低低唤她的名字:“阿知…醒一醒……”
应知栖半夜被叫醒,先看到的就是谢燃的脸,第一反应就是他什么都想起来了,要来找自己算账。
她往后缩了缩:“做什么?”
谢燃带着些羞涩,自荐道:“阿知,我听阿遥说,我们俩已经成亲了……”
话里暗示意味明显,应知栖看着他讨好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所以你想干什么?”
谢燃觉得自己真诚极了:“我觉得既然我们已经成亲了,还是我们在一起睡吧,要不然让别人知道了多不好。”
他看了一眼应知栖的床,也不大,不过这倒是合了他的意。
应知栖看着他上下打量的目光,还有要向自己床上爬的趋势,终于忍不住,猛踹瘸子那条好腿。
谢燃根本没想到她会动脚,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月光洁白如霜,应知栖本来就冷淡的一张脸上,此刻好似真结了一层冰霜,“滚去睡觉,再敢来打扰我把你腿都打断。”
谢燃只能悻悻一瘸一拐得回去。
重新和应遥挤在一起,他很快想明白了。他做出来了那种事情,应知栖能救他已经算是很不错了,一时半会还在气头上,也是应该的。
反正他会改得。
从这晚开始,谢燃认真学习怎么做活。除了第一天做饭差点把家里的房子点着,还算做得有模有样。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他做饭越来越像模像样,其他的家务也都会得差不多。
应知栖是识字的,但是她却不是很乐意教应遥,这小子简直笨得可以,都十四岁了,孩童启蒙用的千字文还没有认完,每次一教他认字,应遥还没听几句,就半眯着眼睛一副要睡着了的模样。应知栖被气得半死。
谢燃虽然失忆了,但却还识字,他便主动揽下了教应遥写字的活计。
应遥真得很笨,或者说是不用心,但谢燃一心想讨好应知栖,也不觉得烦,乐此不疲地一遍又一遍教他。
每次应知栖在旁边的时候,他总是要教应遥些别的东西,比如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入骨相思知不知”之类的话。
应遥不太懂,但谢燃本来也不是想要说给他听得,不过应知栖态度总算软化了一些,他心里想着,等再过一段时间,就和她再提道歉的事情,两人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今天的柴火有块湿木头掺杂其中,生出好多的烟,谢燃被呛得直流眼泪,不少飞灰都扑到了脸上,昔日俊秀的脸上黑一块灰一块,分外滑稽。
应知栖叹气,递了块湿帕子给他,让他擦干净。
家里没有铜镜,谢燃胡乱擦了一会儿,问道:“干净了没?”
应知栖瞥了一眼:“右脸还有。”
他拿着手帕蹭了一会儿,只在那周围打转儿,怎么就擦不到。
应知栖索性接过帕子,在他随意擦了两下,“好了。”
谢燃却伸出手扯住了她想要收回去的手腕。
应知栖皱眉:“你干什么?”
谢燃没回答,心一横,闭上眼睛在眼前人的唇角轻轻啄了一下,见应知栖捂着脸,知透露出来一双盛满震惊的眼睛,他也有几分不好意思。
“阿知,我真得改了,这些日子,你应该也能感觉得到。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对你好的,我们和好吧。”
应知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伸手给了他一巴掌。她手劲儿不小,谢燃的面皮刚摆脱了黑灰,就又出现一个巴掌印。
这下变成谢燃捂着脸,不可置信看着她了。
应知栖收回手被在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被轻薄之后的下意识反应,让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先做出了动作。
她强自镇定:“我都说过了,你以后再敢随便靠近我,就让你好看。”
谢燃没说什么,捂着脸进了屋。
晚饭是谢燃做得,但吃饭的人只有应知栖和应遥姐弟两个。
应遥有些担心:“阿姐,你和二牛哥吵架了?”
应知栖照例瞪了他一眼:“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应遥不敢说话了,低头扒饭。
谢燃一个人躺在床上越想越气,他都这样低声下气了,应知栖不原谅他就算了,还伸手打他。
他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总有感觉,他从来没被人打过,这是第一次。
等到应遥进来的时候,他也不理人。应遥肯定和他姐是一伙的。
他就这么躺在床上,想看看自己不吃不喝,应知栖要等什么时候才来哄他。
次日早晨没有,中午还没有,等到晚饭的时候,他已经整整一天没有进一滴水了,只觉得又渴又饿,前胸贴后背。
应知栖终于来劝他。
他忙闭上眼睛,一副诸事不闻的模样。
应知栖静静坐在床头,“怎么就气性那么大?”她是真怕楚王世子饿死在她家里。万一被查出来了,岂不是要给他陪葬?
谢燃还在赌气不说话,她只能问道:“怎么才能起来?”
谢燃睁开眼睛,直直望着她,“你亲我一下,我就起来。”
应知栖无言看着他,谢燃心中忐忑得很,不知道这个流氓法子会得到什么结果。
被拒绝的可能性比较大。
他都要以为应知栖要拒绝了,刚想说不亲算了,应知栖的唇就贴了上来。
可能是长年和草药作伴,她的身上永远带着苦涩的香味,很特别。
应知栖本意只是想像他昨日那样,蜻蜓点水一下就算了,可直起腰身想要离开的时候,却被身下的这个男人牢牢按住,轻易地转守为攻。
食欲和色欲或许本身就没什么不同,谢燃觉得自己之前一定被应知栖养得很好,才一日不吃饭,肚子里就火辣辣的疼。
应知栖此时简直像是送上门来的一块香甜糕点,他恨不得一口吃掉。
应知栖挣扎无果,被他得逞亲了好一会儿,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外面还有应遥在,这让她倍感羞耻。
只能握着谢燃的衣领,说不准是推开还是拉进。
谢燃的欲有越演越烈的趋势,吻似乎已经满足不了他了。
他小声道:“我以前一定很混蛋,哪些领居看我的眼神都好奇怪,他们好像很怕我。阿知,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改得,别让我回家去了,我们就做一对真正的夫妻吧?”
应知栖抵抗着他的胸膛,拼命按住他想扯自己裙子的手,“别这样,阿遥还在外边。”
谢燃眼睛一亮,轻轻亲了一下她的耳边:“那晚上我去找你好不好?”
应知栖当即拒绝:“不行。”
谢燃:“为什么?”
应知栖随便敷衍道:“我们既然是重新开始,应该再成一次亲。你的腿也好差不多了,等明天让阿遥带你去城里,买点儿成亲用的东西,我们再举办一次婚礼才行。”
谢燃放开她,点点头,“你说得对。”
他再次强调掉:“阿知,虽然我现在没有钱,但我以后会有的。”
应知栖没说什么,胡乱点点头,出去了。
等二天应遥已经被吩咐过了,要带他往城里走,谢燃唇角翘得飞起,努力压抑住,“成亲一般要买什么东西?”
应遥欲言又止:“我们穷人家,一般是红盖头和一对龙凤蜡烛就够了。”
谢燃道:“没事,等以后我都会补给你阿姐的。”他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出人头地。
应遥沉默着,没说什么,两人花了不少功夫在山路上。
谢燃看了看路边的景色:“阿遥,你是不是走错路了?我怎么记得,这个地方我们之前来过?”
应遥神色有几分不自然:“没有吧,山里景色都差不多,你可能是记错了。”
谢燃没有多想,高高兴兴得继续想象,要买什么样的盖头。
到了城里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在布料店里,谢燃看着各式各样的红布挑花了眼睛,正要回头问问应遥的意见时,回头一看,哪里还有应遥的身影。
第一反应是应遥先去买蜡烛了,他心里还不算慌。
老板回道:“你身后那位小郎君?什么,你们是一起的啊?你一进来,他就走了啊……”
谢燃手里的红布垂落,应遥把他丢下了……
为什么?
*
自从那日谢燃失踪后,岳回风已经顾不得什么规章法度,直接带兵把武康年扣了起来,雍州城现在掌握在他的手里。
已经找了一个半月了,谢燃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找到,别人都说,估计是遇害了,岳回风此刻心里也有几分相信了。
都那么长时间了,谢燃如果还活着,一定会回来的。
可他还是想再找找,不能放过一丝希望。
苍天不负有心人,谢燃终于被他找到了,城中有个男子,宵禁的时间到了,还傻乎乎站在市中。
士兵中见过谢燃的人不少,很快有人轻松认出了他来。
岳回风找到了好友,本来应该高兴才是,但没想到,谢燃口口声声说自己叫秦二牛,不是什么楚王世子,他赶着回家成亲,岳回风认错人了。
请了最好的大夫也于事无补,只说是撞到了脑袋,等瘀血散开后就好了,但到底是什么时候散开,却没有一个人能给个准话。
岳回风实在是烦得要死,谢燃还一直抱着手中那块方形的破布,嚷着要回去成亲。
眼前这个人肯定是谢燃没错,他和谢燃自在襁褓里面就相识,绝不可能认错。
但谢燃眼光甚高,满玉京中的大家闺秀,竟没有一个能入他眼的。他性格强势惯了,楚王和楚王妃也并不敢多插手。
不知道在他失忆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被哪家娘子勾了心神。
只要能入他的眼,就算家世差些也无妨,谁让这尊大神,挑剔得不像话呢。
*
自从谢燃离开后,日子又回到了之前的模样,平静细缓得如同山间那条浅浅的小溪。
应遥一边吃饭一边忍不住叹气,应知栖瞪他一眼,“又怎么了?”
应遥诚实回答:“还是二牛哥做饭比较好吃,我想二牛哥了。”
应知栖放下筷子冷笑道:“你想他?他想你吗?人家是楚王世子,你呢?配跟人家一起吃饭吗?”
应遥闷闷地不吱声。
秦大牛来敲她们家的门:“妹子,阿遥,快出来吧,我告诉你们个好消息,那个狗官被抓了。楚王世子说了,我们不是什么流匪,都可以回家了。”
他喜上眉梢,家里的婆娘孩子也可以从娘家接回来了,终于不用再在深山里过与世隔绝的日子了,真好。
应知栖脸上也闪现出喜色:“真的假的?他该不是故意乍我们,让我们下去,好一网打尽吧?”
秦大牛道:“怎么会?妹子你别把人想得太坏啊。二牛是什么人,咱们不都知道吗?我打听清楚了,狗官早就被抓起来了,二牛回去才下得令,终于能回去了!”
应知栖道:“好,多谢大哥通知了,我和阿遥收拾收拾,明日就回去。”
其实这里也没什么好收拾得,床和桌子都是用山上的木头现做得,粗糙得很,没必要带走,其余无非是一些锅碗瓢盆什么的。她们是来避难的,又不是来享乐的。
家里被远房堂兄照顾得很好,什么东西都没损坏,只需要打扫一下,就可以正常入住了。
应知栖忙着收拾,等一切都打扫好后,官兵却找上了门,应遥一改往日的活泼,大气都不敢出。
为首的不是谢燃又是谁?应知栖心里也很忐忑,这人不会是找他们来算账了吧?
可明明他们也是救了谢燃的。
她勉强恢复镇定:“世子爷光临我们这种小地方,是有什么要事吗?”
许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谢燃换上了锦衣华服,变得和记忆里那个二牛哥天差地别起来,一直嚷着想他的应遥也不敢吱声,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谢燃看了如临大敌的姐弟俩一眼,缓缓开口:“救命之恩,自当涌泉相报,我明日便要回京,犯官武康年也会一起带走。朝廷会派任新的刺史。你姐弟二人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今晚我将设宴报恩,另有百两黄金相赠。”
听到谢燃的话,感觉到并无问责之意,应知栖舒了口气,她婉拒道:“能救世子爷,是我们的福气,并不敢居功自傲,宴席和报酬还是都免了吧。”
谢燃淡淡看了她一眼,应知栖情不自禁瑟缩一下,谢燃却没再说什么,自顾自走了。
旁边的小将军打量了她几眼,好心劝道:“应娘子,您还是乖乖来吧,世子这个人说一不二,事情决定了没有任何人可以更改。你要不来,说不定要把你绑过去呢。”
谢燃设宴的地点就是刺史府,姐弟第一次进这种地方,应知栖还好些,应遥年纪小,见到这阵仗,心里害怕,但又想逞强保护阿姐,纠结得很。
宴席上,谢燃沉默寡言,一共也没说几个字,倒是岳回风,性子开朗些,劝了应遥好几杯酒,应知栖回谢弟弟年纪太小,不能喝酒。
岳回风爽朗大笑道:“十四岁还小什么?我十四岁的时候,已经进入军队了。小兄弟,有没有兴趣参军啊?我看你底子很不错啊。”
应遥喝了几杯酒,有点晕乎了,“真的吗?我也可以参军吗?我也想当将军!”
看到弟弟眉飞色舞的模样,应知栖无奈笑了一下,也尝试喝了一杯。
这酒入口甘甜,后劲却大得很,刚喝下去没多久,脑子就不清醒起来。
奇怪,应知栖之前也喝过酒,酒量没有这么差的……
眼前天旋地转起来,一切有了重影,她很快抵挡不住晕眩,在桌子上昏睡过去。
朦胧之间,她听到应遥紧张的问:“阿姐阿姐,你这是怎么了?”
还有模模糊糊谢燃带笑的声音:“别担心,她就是醉了……”
只一杯而已,她怎么可能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