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
冬雪消融, 万物生长,惊蛰时节一声雷鸣,唤醒了天地。
本来是融融好春光, 他们却偏要被派到雍州这种穷山僻壤来剿匪,真是浪费好时光。
雍州境内, 山势绵延不绝,光是进来就费了一番功夫。
岳回风骑着一匹精神抖擞的黑马,状态却极其萎靡, 恹恹的为好友打抱不平,“阿燃, 你阿耶也太过分了吧, 来雍州缴费,明明是陛下交代给他的任务, 临上阵前, 他居然撂挑子不干了,装病让你来。”
谢燃身体坐得笔直, 手放在缰绳上,漆黑的眼睛看向远方,说话的腔调是一贯的冷硬, 还带着些漫不经心, “你又不是不知道,阿耶他一直就是这个样子。”
岳回风没再说话,谢燃的父亲楚王, 一直以来就是这么个个性,懦弱, 立不起来。让他带兵打仗,简直是要他的命。
说起来, 谢燃阿娘好像也很不着调,也不知道谢燃是随了谁,总是这么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好不容易越过几座高山,城里的景象也并不如心中所想。
别说是跟玉京比了,就算是玉京附近的几个小县城也要繁华得多。
岳回风啧啧道:“不对啊,雍州虽有高山阻碍,与外地来往不易,但土地肥沃,近几年也风调雨顺,怎么城中一片愁云惨雾?”
谢燃眸子微暗,并未回答好友的话,目光投向街边面黄肌瘦的孩童。
他微微冷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谁不知道,雍州刺史武康年,可是个十足的纨绔,大字都不认识几个。雍州在他治理下,能好才怪了。”
岳回风道:“说得是,等我们解决完流民匪祸,回玉京的时候,一定要狠狠参他一笔。”
谢燃语气里带了几分嘲弄:“就算是我们参他,那位陛下是糊涂惯了的,整日里求仙问道,不理国事,武康年三言两语就能把他糊弄过去。”
身后几人都是岳家亲兵,听到谢燃的话都低下头去。
岳回风笑道:“谁知道你那伯父怎么想的。等见到武康年,在人家的地盘上,我们可不能这么说人家坏话了,最起码面上过得去。”
谢燃道:“说了又能怎样?”他一向自视甚高我行我素,“不过是一个废物,能拿我们如何呢?”
两人来到刺史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偌大的雍州城仿佛变成了个空城,还没到宵禁时分,便已经人去城空了。
春日的风还带着些严冬的余威,料峭寒意凝成水汽,打湿了人的衣襟。
和雍州城形成了鲜明对皮,刺史府虽然是官宅,但雕梁画栋,比起楚王府,也差不了什么,反而奢侈更甚。
摆设之物无一不精巧,就算是看守家门的奴仆,也一个个穿金戴银,更别说武康年本人了。
这晚设宴,席间舞姬极尽妖娆,轻歌曼舞。在第三个舞姬锲而不舍往他身上靠的时候,谢燃的脸色完全沉了下来。
楚王就他一个儿子,谢燃从出生起就是世子。皇帝离经叛道,对待楚王这个懦弱的弟弟却还不错,从来也没亏待过他。
谢燃作为楚王世子,自然到哪儿都是人群的焦点,脾气难免跋扈些,当即便放下狠话,通知武康年等他回京,一定会将所见所闻如实禀告圣上。
武康年脸色变化莫测,震惊愤怒,可偏偏少了最应该的害怕。
等到第二日的时候,民匪都躲入了山里,谢燃和岳回风带兵进山,马却突然发狂,把谢燃甩了下去。
山势陡峭,谢燃从马上滚落,尚且来不及反应,扑簌簌一路滚下来,落入了谷底的河流。
*
应知栖从山上采草药回来的时候,家里里里外外围了好多人。
她拨开人群挤进去,看到自家弟弟通红的脸,还有床榻上躺着的年轻男人。
旁边有人七嘴八舌地跟她告状:“阿知,你弟弟可闯了大祸啊。这臭小子,怎么谁都敢往家里捡。”
说话的人叫秦大牛,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本来是个卖肉的屠夫,刺史府的人要拿他的肉不给钱,他性子倔,不肯罢休,被逼得只能到了山里躲藏。
应遥今年才十四岁,个子有个男人模样,但是瘦得可怜,听着大牛哥的指责,他红着脸,情不自禁想要流泪:“姐,我不知道……”
应知栖看着可怜巴巴的弟弟,叹了一口气,“大牛,这人到底是谁啊?你就别骂关子了。”
秦大牛道:“这次朝廷不是派人来剿匪吗?我之前去砍柴的时候,正好在山路上遇到他们,这人就坐在最前面,其他人都对他恭恭敬敬的,估计就是那个带头的,好像是什么楚王世子。”
应遥急得哭:“阿姐,我是真不知道,完了这该怎么办呀?”
应知栖没说话,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大牛压低声音:“依我看,要不然,一不做二不休,反正这小子也是来捉我们的,直接把他杀了得了。”
他这话一出,围着看热闹叽叽喳喳的人,纷纷蹦出了几步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秦大牛摸摸了鼻子,“干什么?都这么看着我?我这不是为了咱们大家好吗?”
有个老翁嘲笑道:“你小子说得一五一六的,那你来动手呗?”
秦大牛脸上凶狠的表情一滞:“我杀过猪,杀过牛,杀过羊,可就是没杀过人啊……”
应知栖看了一眼床榻上躺着的男人,检查伤势过后,发现并无大碍。早亡的父母就是开医官的,她有些医术在身上。
又看了看闹哄哄的一群人,她下了逐客令:“你们都别管了,这事我会解决好的。等他醒了,我就把人送走,说不定看在我们救了他的面子上,把那个姓武的贪官赶走呢。”
众人都齐齐散了,只有秦大牛还没走。
应知栖头疼得很,语气也不太好,“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真想杀了他不成吗?”
秦大牛不好意思摸摸头,这种憨厚的动作被他做出来,显得很滑稽。
“我哪有这个胆子啊。我想留下来搭把手,应遥是个小孩,你又是个年轻娘子,多不方便啊。”
应知栖想想也是,刚采来的草药都用到了这人身上,忍不住数落弟弟,“你捡人之前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这下可好了,可捡回来个烫手山芋。”
应遥脸上表情更古怪,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说道:“阿姐……他之前醒过,好像脑子坏了,我看他长得怪俊,就跟他说……说……”
他结结巴巴的,应知栖听着急了,“你跟他说什么了?”
应遥支支吾吾道:“说他是咱们家买来的童养夫。”
应知栖听了这话就要去找棍子抽人,还是秦大牛将人拦住,“没事儿,这人脑子都坏了,等他醒了,说不定就忘了呢。”
应知栖瞪了应遥好几眼,才把棍子放下,应遥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没想到眼前这人生命力真顽强,不多时就醒了过来。
他脸上闪过迷茫的神色:“是你……”接着又移向应知栖,脸上有不合时宜的红云,“你就是阿知吗?”
应知栖又狠狠剜了弟弟一眼,并没说话。
“这位是……”
被他询问起来,刚才还狂得不行的秦大牛立马手足无措起来,“啊,我……我……”
他求助的目光看向应知栖,应知栖视若无睹,又看向应遥。
应遥知道了他的身份,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瞎扯,“这是大牛哥啊,也是你的亲兄长,就是他把你卖给我们家的。”
应知栖真的无语,应遥也不知道跟谁学得,瞎话满嘴就来。
秦大牛忙跟着附和:“对对对,小遥说得没错。我就是你兄长。”
谢燃沉默了片刻,看了看眼前这个粗犷的汉子,又看了看自己,好像不是很相信。
秦大牛继续硬着头皮胡扯:“你这什么眼神?还不相信你阿兄吗?你就是我弟弟啊,你看看人家阿知对你多好,以后好好跟人家过日子,别再整什么幺蛾子了知道吗?阿兄家里还有事情,等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他话刚说完,就忙不迭得溜了出去。
应遥心虚,忙也道:“姐夫身上都脏了,我去烧水让他洗洗。”
房间之内,就只剩了应知栖和那楚王世子两人。
他倒是命大,只是伤了腿,其余地方不过都是些小擦伤,最严重的腿伤一个月可以养好。
谢燃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道:“你好像很不喜欢我?”
应知栖当然不会喜欢他,谁会喜欢一个要带头对自己喊打喊杀的人,但一个谎言出口,就要无数个谎言去圆。她只能顺着弟弟的话继续说下去,“你嫌我们家穷,要跟城里的有钱寡妇私奔,我不把你赶出家门就不错了。”
谢燃脸上是长久的沉默,他斟酌着开口:“可以告诉我叫什么名字?”
应知栖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秦大牛只说他是楚王世子,但又没告诉她他的名姓。
她胡乱说道:“你叫秦二牛。”
秦大牛的弟弟叫秦大牛,自然也没什么稀奇的。
谢燃愣了一下,看着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若有所思。
这应该是被树木刮到的。
他看了一眼应知栖的面无表情的脸,对方正在给他的小腿涂药,心里疑惑顿生。
阿知可真好看啊,为什么他要抛弃这样一个漂亮的妻子,去攀附有钱寡妇呢?他不太能理解从前的自己。
阿知好像很生气……对自己一直爱搭不理得,他也不敢多问。
他总觉得,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他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