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落幕

154 / 185 章 · 7,867

温和的风吹过这间布置得像阅读室的温馨房间。

明媚却不刺眼的阳光, 木质的地板,适宜的温度,以及柔软的沙发和对面笑意吟吟的白发少年。

这是一个被精心布置成的、最能让人感到放松的环境。

可这又确确实实是一场雾景。

昭皙没回答他的问题:“外面发生了什么?”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 昭皙听到了书页被合上的声音。

“我不知道。”面对质问,白发的少年回答。

他同样看向窗边晃动的风铃,灰白的瞳孔中看不出真假。

“我的任务是留在这陪你, 至于其他的, 要看他想不想让我知道。”

“留在这陪我?”

昭皙重复了一遍,似乎觉得好笑:“怎么, 这次你不想杀我了?”

“我上次也没一开始就想杀你。”木析榆翻看着手里的书册,撇了撇嘴:“是你宁可死也想出去。”

他重新翻开书,忽然在其中一页找到了一张明信片。看到上面熟悉的字体后, 他微愣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注意到昭皙起身的动作, 木析榆忍不住提醒:“这次不一样, 这次这里真没有门。”

然而对方明显不怎么领情, 眼底的寒意藏都懒得藏:“是什么让你觉得, 没有门我就出不去?”

木析榆欲言又止。

这话确实没法反驳,如果昭皙真要劈开,他又不是本体, 也确实没办法。

见他闭嘴, 昭皙转身走到窗边。

从睁眼看到这场雾景, 昭皙就知道那人想做什么了。

为了将他排除在外, 木析榆甚至表现出了足够的耐心。也许从昨晚那个吻开始, 他就已经踏入了某个人的陷阱。

他最开始的默许让昨晚的过程称得上惨烈,甚至到了后面,一切都开始失控。所有的抗拒都被一个又一个吻挡了回去, 雾气弥漫在周边并迷糊感官,将过程无限拉长。

中途他在迷迷糊糊中甚至被灌入几口带着不正常凉意的液体,那时他猛然清醒了一瞬,但在被捂住口鼻咬上咽喉的一瞬间,昭皙几乎以为他们会一起沉没在长夜。

他是故意的。

看着窗外湛蓝到仿佛电影中的天空,昭皙缓缓眯起眼睛。

他费尽心思让自己对周围的感知减弱,然后悄无声息地把他送入这场雾景,强行排除在外。

沉默良久,昭皙回头看向依旧坐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少年,忽然开口:“你能告诉我什么?”

木析榆诧异抬眼和他对视,片刻后忽地笑了:“那要看你想知道什么。”

“我无论如何都会出去,区别只是手段。”

昭皙冷声打断,低垂着眼眸和终于意识到什么后表情逐渐变化的少年对视。

“你可以在此基础上给我回答。”

微凉的风中,房间里的气氛却一点点凝固。

木析榆毫不怀疑他说到做到,就像当初在那场雾中。

但……

“他不希望你去。”

侧头注视着窗边晃动的风铃,木析榆垂下眼,最终无视胸口剧烈的疼痛起身,脸上的笑容却毫无变化。

放下手里的书,他看着眼前人哪怕被喂了这么多血也没能恢复多少的精神,放轻声音:

“战争的号角已经吹响,雾鬼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无论你到不到场都已经是定局。”

“更何况,大灾难即将开始,他们会尽可能解决掉所有不稳定的因素,去了也是送死。”

昭皙气笑了:“怎么,他不怕死?”

“嗯,他不怕死。”

木析榆没看昭皙的表情,却将手里的明信片放在一旁的桌上,缓缓皱眉:“对我们来说,死没有这么难以接受,不过他可能也……”

不知为什么没说下去,木析榆的嘴唇抿得很紧。

云层在这时从天边飘过,遮蔽了太阳的阴影,许久之后他才撑着身边的矮柜重新抬头,脸上又一次挂上笑意:

“你确定不留下吗?”

昭皙不知道他在短短几分钟内都想了什么,但他的答案一如既往:“你也拦不下我。”

呼出一口气,木析榆忽然有点哭笑不得:“好吧……这大概也是报应,我还真不敢让你在这个时候强行撕开这场雾。”

他的眼中仍有疑虑,但留下这句话,他抬眸扫了眼房间里的时钟,随后拉开身边的矮柜抽屉,拿出一把尖利的匕首。

锋利的刀尖一步步上移,最终对准心脏的位置,没多少犹豫的压了下去。

他的动作很平稳,一点点剖开那里的血肉,像一位解剖身体的法医,只不过对象是自己。

从始至终,木析榆的脸上都只有很淡笑意。而昭皙收在身边的手蜷缩了一下,却没有阻拦,站在背光的阴影注视着那道被一点点豁开的缺口,直到那把刀咣当坠地,少年把手伸进缺口,手指穿入将豁口又一次撕扯,半透明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腕滑落。

很快,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缓缓抽出。

无力地垂下胳膊,他靠着矮柜喘了口气,却垂着眼紧握手里的东西:

“他真的不想让你去,所以才把「门」藏得那么深。”

“真相太残酷了,有些谎言才是庇护所……我们说了这么多谎,就是因为害怕谎言被戳穿的那一天。”

然而,回答他的是沉默。

木析榆毫不意外的扯了下唇,最终将手里的硬币连同身边的明信片一起放在桌上,强撑着迅速溃散的身体起身,注视着窗边人影看不出情绪的脸,一步步后退。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直到身影随着雾景消散之前,昭皙才看到他微动的口型和一抹复杂的笑意。

“……”

透明的血在触碰到浓雾那刻,秦昱的表情骤变。

他意识到了事态在失控,却已经来不及阻止。

木析榆任由自己的身体崩毁,沸腾的血则将这场浓雾彻底点燃,那些察觉到威胁的雾鬼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同点燃。

他在毫不保留地燃烧自己力量,如果这场雾景被冲破,秦昱自己哪怕作为王,也要付出惨烈的代价。

脸上的笑意消失,秦昱直接朝木析榆的方向冲了过去。

到了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必须尽快解决这个大麻烦。

蔓延的精神在强行收拢几近溃散的雾,他毕竟是这场雾景的主人,哪怕木析榆几乎搏命的决定已经飞快影响了大半场雾,现在却依然没办法制止主动权再次流水。

剧烈的疼痛下,他依旧保持意识看着周边不断试图冲入的雾鬼。

没有力量的支撑,身体的修复早已停止。可他没去看层层叠叠的狰狞裂痕和不断从伤痕中涌出又消散的黏稠液体,紧紧盯着那道瞬息间靠近的身影。

秦昱手中的十字落入空中,用来强行支撑已经出现裂纹的号角。而那些拦在身前的雾鬼几乎刚一聚集就直接炸开,一枚枚硬币脱落,又被张开嘴冲过来的雾鬼一口吞下。

感受到雾景上方已经出现的缺口,秦昱眼中杀意蔓延。然而就在他即将靠近时,一道门却骤然拦在身前。

一抹红色身影浮现,同源的力量让他一时不察,居然硬生生被拦截下这场雾的控制权,旋即将第二道门开在秦昱脚下。

尽管只有短短一瞬间,但被阻隔的秦昱看着面前脸色难看到几乎在强行支撑的雾鬼,怒极反笑:“你背叛我,居然选了一个劣等品!?”

“不,我选的不是他……”她扯起一抹笑,没有争夺控制权的意思,而是用仅剩的力量强行挣脱威压的束缚。趁着这个机会,她强忍着身体的溃散一把抓住空中高悬的十字,扔给不远处的木析榆,主动放手。

十字落入手中,木析榆没去看消失在原地的雾鬼。他剩余的力量甚至不足以将它摧毁,因此在秦昱摆脱束缚冲到面前的瞬间,木析榆看着雾鬼狰狞的脸,毫不犹豫用它的尖头,在血肉飞溅中,一把刺入腹部。

余下的血察觉到外来的力量疯狂涌去,木析榆没再挣扎,任由失控的雾将他吞没,然后在十字被侵蚀碎裂的瞬间,彻底溃散。

雾景之外,剧烈的波动让封楼和殷堕同时转头。

猛然意识到什么,封楼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我靠,居然自己出来了,真的假的?”

“高位精神力真这么牛逼吗?”

真不真这么牛殷堕不知道,但他看着那场骤然溃散的雾,以及那道重新出现的身影,像感受到什么,表情骤然一变。

雾景破碎,秦昱的身影摇晃一瞬,表情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可还没等他从重创中喘息,木析榆的身影已经贴近他的身体,手中冰冷的硬币直指他的咽喉。

“找死!”

然而话音刚落,浮现的光点以及攀附而上的猩红已经拦住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封楼直接引爆被压缩的力量,冷笑着开口:“还是你先去死吧,怪物!”

同一时间,黑红的血液侵蚀了它伪装出的身体,试图将里面的雾气吞没。

秦昱冷笑一声,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哪怕它现在已经被重创,但依然没有失去反抗能力。

从雾中重新聚集的眼睛又一次拦在前面,甚至更加强大。封楼被强行逼退,不得不怒骂一声:“靠!老子最恨的就是雾鬼!”

木析榆没理会他的动静。

他自己的状态已经到了极限,如果再无法把这只雾鬼处理掉,战局随时可能逆转。

咬了咬牙,木析榆眼底闪过孤注一掷的危险光芒。

他无视了周边扑上来的雾鬼,在秦昱骤缩的目光中强行逼近。

而同一时间,他听到身后封楼难掩惊愕地怒吼:“殷堕,你要干什么!?”

悄无声息蔓延而至的血在木析榆出手的瞬间,没有任何预兆的突然发难。可它的目标不只是那只雾鬼,还有……已经将硬币硬生生按进秦昱身体的木析榆。

看着他身上流动的“血”,殷堕阴沉着脸,没理会封楼的声音。

扔出手里已经打开的「灯塔」,他苍白着脸将血腥的囚笼紧握,随后拔枪连射三枪携带着「溶解剂」的子弹。

这是气象局近五年来一直秘密研制的药物,而现在,随着雾鬼被捕获,它终于在近期投入实验。

它的作用只有一个——

溶解雾鬼。

察觉到那把枪里传来的波动,危险的预感呼之欲出,可木析榆的身体也已经被狰狞的雾鬼发了狠地洞穿,一时间居然没有挣脱的力气。

要死在这吗?

木析榆呼出一口气,他的胸腔因为疼痛而剧烈地颤抖,连意识都已经难以维持。

如果要死的话,那至少……

至少……绝不能再放出一只王。

同样察觉到威胁的还有秦昱,极度的虚弱终于让他放弃了硬抗,闪避的中途咬着牙转向某个位置:

“你到底要看多久!?”

就在猩红的囚牢闭合的那一刻,一只手终于伴随着轻笑伸出,硬生生卡在仅剩的缝隙,抓住了木析榆即将洞穿雾鬼身体的手腕。

那只手明明没有用力,却硬生生止住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察觉到这股熟悉而极度危险的气息,木析榆猛然回头,在看到那抹垂眸看过来的微笑时瞳孔紧缩,心底的冷意一寸寸凝结。

而那三颗被射出的子弹则被无声在空中聚集的雾白斗篷拦下,在殷堕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送入那人的手中。

“你……是你……”

殷堕同样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位拦在木析榆身前,身穿风衣的浅发女士。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殷堕的声音居然开始颤抖:

“为什么?”

殷堕可能目前气象局最熟悉这张脸的人。

她曾经手过他的实验,几乎看着他从五六岁的孩子一直长成十三四岁的少年。

气象局的实验冰冷到只有一串数据,于是在随时可能跌落的吊桥上,一个迷茫而恐惧的孩子无措的抓住了那只轻轻揉过他发顶的手,哪怕在她死后也支撑着他残存至今。

而现在,殷堕看着随着她出现而再次弥漫的浓雾以及空中遍布的雾鬼,一个可怕的猜测居然让他难以喘息。

视线扫过,她的唇边带起很浅的笑意,却没有回答,而是注视着手里那颗子弹,叹息着开口:“我就说,果然有底牌。那位虽然比不上慕枫,但也确实是个天才。”

“不过……”她弯起唇:“不够。”

这句话出口的刹那,殷堕骤然回身,可随着浓雾再次蔓延,雾鬼已经死死缠上他的身体。

“你还是死了吧。”

她看着这个由她造就的孩子,微微叹息。面对被欺骗后的愤怒与质问,却仅仅有些遗憾:“之前一直没顾得上你,但你的能力有点麻烦了,怪不得力量稍弱一点雾鬼这么快就能被发现。”

黑红的血液在无尽的雾鬼包围下慢慢枯竭,精神被撕扯带来毁灭性的剧痛,而殷堕却始终死死盯着那抹身影。

脑海中那张永远温和带笑的脸、每次实验结束后揉过他伤痕累累发顶的手,以及无奈的叹息……这些画面随着眼前人冷漠的判决和不为所动的微笑,一点点从那双眼中碎裂。

当虚假的温暖褪去,只余下刺骨的痛苦与恨意。

最后时刻,殷堕居然不顾一切,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按下通讯器,嘶吼着留下最后一句话:

“艾·芙戈是雾鬼的王!木析榆的血液成分与雾鬼相似,疑似为化型雾——”

最后的声音随着骨骼的断裂声戛然而止,那双眼中很快只余下一片空洞。

吃掉残余的精神,雾鬼们松开剩下的空壳,任由殷堕的身体从空中砸下,嬉笑着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该死!殷堕!”

不远处的封楼看到了这一幕,他目眦欲裂,可却同样被雾鬼包围,甚至无法分出精力。

可雾鬼的目光扫过地上悄无声息的人类,毫无波澜的眼睛就转移到封楼咬着牙勉强支撑的身影,怜悯叹息:“何必?没有支援了,以你的能力能撑多久?”

封楼自己也不知道,但他咬着牙硬生生朝着她的方向逼近,双目赤红。

没在意他的挣扎,她甚至无视了秦昱离开前的怒火,用自己的力量接替这场即将覆盖整个雾都的大雾,才侧目朝某个方向看了眼。

片刻后,她忽然挑眉看向身侧。

“之前我还觉得你和慕枫没有多少相似的地方,但现在看来,喜欢把在意的东西放在危险之外这点倒是一样……”

这一刻,木析榆的表情变了,强压下在刺痛中溃败的意识死死盯着那双垂眸微笑的眼睛。

如果可以,木析榆会直接动手杀了她。

从诞生那一天开始他就知道,只要她还存在一天,自己就永远不可能摆脱这层阴霾。

“两位王一起出现在这里……”木析榆咬着牙,几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大灾难面前,你们这么闲?”

“怎么,遗憾?”

没在意他的激怒,艾·芙戈反而笑了:“你不会觉得我不来你就有机会吃了他?”

“连我都不敢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吃掉一位王,尽管他现在被扒了一层皮,但王就是王。”她的眼底很快带上了无奈的笑意,像一位母亲在劝告不自量力的孩子:

“更何况,你会比他先死。”

她注视着眼前已经无力掩饰杀意的眼睛,缓缓勾唇:“我很确信,如果你还能有一点力量就会毫不犹豫地向我出手……可惜。”

她说得没错。

木析榆的身上此时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胸口那道被洞穿的伤口更是差点要了他的命,随时可能倒下。

“他要来了。”

听着雾中传来的讯息,艾·芙戈半蹲下身:“那个通讯器被干扰传不出消息。但这里还有一个知道你我身份的人活着,我不确定他会不会从中知道什么东西。”

她看着面前的孩子,忽然换了语气:“一个高位精神力的人类虽然麻烦,但如果暂时构不成威胁也未必那么重要。所以……我的态度可以取决于你的回答。”

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木析榆听出了她笑容下隐含的胁迫,却也知道别无选择。

“……”

手心缓缓握紧,他敛去眼底刺骨的杀意,压抑着身上没有丝毫减弱的剧痛,缓缓闭目:

“我会……让他闭嘴。”

雾鬼笑了,然后一步步后退,露出身后浑身浴血的封楼。

“去吧。”她的语气依旧柔和,身影却渐渐散开:

“毕竟知道的真相越少……才越可能安全。”

“别让我来善后,否则……”

随着她的身影消失,空中飘浮的雾鬼一同消散,可木析榆知道她还在这里。

雾鬼骤然消失,封楼没有松口气。

他甚至握紧手中的匕首,直到看清不远处垂着头半跪在地的白色身影,神色警惕而复杂。

在听到殷堕最后嘶吼出声的那句话之前,封楼一直觉得眼前人是个被不幸卷入洪流的悲惨学生。

哪怕接受到了气象局的提案,他依旧想尽可能把人从雾里带回。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个年轻人可能是只披着人皮的雾鬼,而那个曾经和慕枫齐名的艾·芙戈居然是一只雾鬼的王。

这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你……”他皱眉看着那道浑身伤痕却强撑着起身的身影,忽然想起他这一身伤,现在快死了的模样是因为强行从雾里挣脱,甚至重伤了一只雾鬼的王。

他要是只雾鬼他图什么?现在雾鬼的内讧也要拼命?

封楼一时间有点迷茫,可还没等他皱着眉思考该怎么处理现在棘手的情况,木析榆却已经站稳身形,抬眸冲了上去。

身影瞬息间逼近,好在封楼一直没有放松警惕,在被掷出的硬币贴着脖颈划过时,反手将匕首抵在身边人的喉间。

“你到底是人是鬼!?”封楼的状态同样相当差,咬着牙问:“你要是被冤枉的就和我去气象局,别和殷堕一样听那只雾鬼的挑衅,杀了我什么都解决不了!”

虽然没料到这个人这半天的推断居然是他们被雾鬼影响,可木析榆扯了下唇,声音很轻:“如果我没被冤枉呢?”

“你没被……”重复到一半,封楼猛地睁大眼睛。可木析榆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几道身影已经从他身侧浮现。

虽然因为木析榆此时的状态,几只雾鬼的形态几近透明,可封楼同样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看到雾鬼,封楼卧槽了一声,终于忍不住怒骂:“你一只雾鬼装得也太好了吧?你家演戏演到拼了命手刃上司!?”

木析榆没回答。

他已经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知道没有时间再拖延。

一旦昭皙到场,连他都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

说不定……迎接他的会是那把长刀。

雾鬼冲了上去,胸口的硬币摇摇欲坠,可封楼也同样到达了极限,在第七只雾鬼湮灭后,他浑身是血的半跪在地,凶狠的目光却死死盯着一步步走到身前的人影。

“哪怕我死了,你们也注定不会成功。”封楼知道自己今天不可能离开,悄无声息地用异能强行压缩着自己的力量。

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木析榆没理会他的狠话,站在他的面前垂眸,外围的雾鬼则贪婪着盯着他们。

然后,在木析榆面无表情将手中的硬币扔下那刻,他们听到了那声带着警告的厉喝:

“木析榆!”

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木析榆闭上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终究到了这一天……

“别过来昭皙!他是雾鬼!走!”

可木析榆依旧没有回头,松手将硬币抛下瞬间,任由浓雾将身前那道竭力嘶吼的身影彻底吞没。

浓雾消散,隐去了最后的身影。

下一刻,长刀从他一动未动脸侧擦过,却终究没能砍下,被一股力道掀翻在地,后背狠狠撞上坍塌的碎石。

眼前猛然一黑,木析榆的胸口被膝盖死死抵住,让他难以抑制的剧烈咳嗽。

半晌后,他才费力睁开逐渐涣散的视线,看向眼前压抑着怒火的眼睛。

“我……”

木析榆张了张口,可忽然间,他发现自己这次再无法像之前一样用那些半真半假的谎言糊弄过去。

之前他从未有过如此直观的感受,可现在,大灾难即将开始,他们被推上了陌路。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错了,雾中的阴影比想象中还难以冲破。他们都早已成为了棋盘上的棋子,层层镣铐已然在悄无声息间将前路定局。

最终,他放弃了那些毫无意义的漂亮话,艰难伸出手。指尖从那人紧闭的眼下蹭过,声音很轻地询问:“你要杀了我吗?”

问出这句话时,木析榆想和以前一样露出笑容,可他失败了。

眼底的波动让他的声音哽在喉咙,疼得连张口都带着血腥。

可他还是说了下去:

“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随着这句话,紧紧攥住他衣领的手终于有了动作。

昭皙的膝盖死死抵住他的胸口,被发丝遮住的眼睛看不出神情,只有声音是嘶哑的。

“说的谎被揭穿,这就是你对我的解释?”说完,他讥讽地扯起唇:“或者说……赎罪的方式?”

“不好吗?”

而这时,木析榆终于伪装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你杀了一个骗子,也杀了一个未来的威胁,甚至可以用我赢得气象局的信任。”

“我说过,你应该心狠一点。”

他毫无挣扎地仰躺着,露出脆弱的心口和咽喉,仰头注视着居高临下的身影。

他们的上方是宏伟的穹顶,可木析榆只看到了那双眼睛。

“永远别同情一只雾鬼,会一无所有的。”

“……是吗?”

昭皙盯着他许久,长刀落入手中,汹涌的情绪压抑在冰冷的目光下:“就这么想死?”

木析榆没看那把长刀,他的眼前越来越模糊,垂落的手握住了那人居然也变得冰冷的手腕。

“对不起……”

他听到自己说完,最后的视线里,是落下的寒芒。

……

一片雾气中,带人闯入的气象局组长长风一眼就看到了废墟中半跪在地的身影。

认出那人的身份,他皱着眉大步走了过去:“发生了什么?”

没得到回答,长风的眉头越皱越紧,直到走近,下意识看下那把大半没入碎石的长刀。

长刀下似乎有几缕白色的发丝,可当他微愣过后再看,却什么都没能看到。

长风深吸一口气,皱着眉又问了一遍:“通信中途被彻底屏蔽了,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殷堕和封楼,还有那个……”

这次,他的话被打断:“叛逃。”

“什么?”

长风愣了一下,看着眼前人闭了下眼后起身。

“殷堕和封楼死亡,而木析榆……”

他顿了一下,注视着周边的一片狼藉,以及远处和那场精心布置的雾景中截然不同的灰色天空,敛去眼中的疲惫:

“身份存疑,已经……叛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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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留下刀子,趁乱逃窜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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