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忽然起雾了, 也没有预警,发生了什么?”
“听说覆盖了好几个区,我妈在第十七区, 那里也起雾了。”
“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出事了?”
雾大校园内,严肃的广播声迅速传遍整个校园,学生稍微有些恐慌, 但也很快镇定下来, 有条不紊地往宿舍方向走。
教务处则统一发布短信,通知校内外学生尽快返回, 或提供目前所在位置坐标,就近避难。
池临同样收到了消息。
他今天陪女神去了第十三区商业街。
上次第十三区出事整整封锁了两个月,直到上个月才开放部分区域, 勉强恢复运行。
但当初血腥的场景依然对这里产生不少影响,人流量不可避免地有所下滑, 只不过临近雾大, 靠着学生才不至于无人光顾。
但东南位置的那处仓库区依旧还在被封锁, 禁止入内。
大雾开始时, 两人正好吃完饭出来。
池临的女神叫林卿悦,和他们同级但是不同系,虽然不算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美女, 但由于同时修了播音主持和哲学双专业, 加上之前练过几年武, 气质加上气场往那一站, 一张可爱的娃娃脸愣是有种御姐的气质。
木析榆曾经有点好奇这姑娘到底看上了池临什么, 于是在某次非专业课的讲座上,他趁着池临去买三人份饮料的工夫问过一嘴。
对此,她心情相当不错地回答:“因为喜欢啊, 而且,你不觉得有种养小动物的感觉吗?”
木析榆理解无能。
他一度觉得迟知纹脑子缺根弦,要是能把当老妈子的功夫用在多长点心眼上,也不至于出个门都能被胳膊缩衣服里装残废的伎俩骗走一个月饭钱。
但林卿悦自己乐此不疲,池临的魂更是不在自己身上,用木析榆的话来说简直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天生一对。
这场雾气的突然,林卿悦率先发现得不对。
那时他们买完东西正准备从东南门离开回校。
虽然这个地方的仓库区至今还在被封锁,但毕竟是离学校最近的门,因此在气象局确认只要靠近就没问题后,商场方便解除了限制。
雾气蔓延得很快,仅仅三分钟的时间,视野就已经受到影响。
察觉到即将起雾,再加回校的时间恐怕来不及,林卿悦当即顿住脚步准备返回商场。池临当然没意见,可就在两人转身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嗡鸣的号角声。
它的声音很低,甚至十分模糊,如果不是身边人同样驻足,几乎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而池临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呼之欲出的熟悉感让他下意识停住脚步,循声看过去。
然而只一眼,他就呆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
林卿悦察觉到他的异样,在周边人的难以抑制的惊呼与恐慌声中皱眉看过去,在见到了那个庞然巨物的刹那,瞳孔骤缩。
那是一道漆黑却高耸的阴影,形状像一座不知道什么堆积而成的小山。它的最上方则斜插着一个巨大的十字,号角声就从上方传来。
“那个位置是不是……那个出事的仓库?”
听到不远处一个人怀疑的声音,热衷于看各种新闻的池临很想告诉他说得对。可此时,他仰头注视着那道几乎直冲天际的阴影,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
听着又一声号角的嗡鸣,池临终于知道为什么觉得熟悉——
他见过这个东西。
在学校操场上,和木析榆一起。
一股不好的预感几乎要让他的心脏从喉咙里跳出来。他几乎想都没想,一把抓起林卿悦往商场方向跑去,边跑边朝身边好奇驻足的路人急切地喊道:
“危险!别靠近它,大家去商场!”
其实池临也不知道去商场有没有用,毕竟它曾经出现在了灯塔下。可雾气浓度在飞速上升,他们只来得及去室内,至少那里还有过滤系统这层保障。
推开商场大门冲进去,池临确认林卿悦的状态没有异样,才颤抖着手拿出手机,点开和木析榆的对话框。
发送出消息,池临揣着不安的心拉着林卿悦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想了想又去就近的店铺买了些面包、压缩饼干和水塞进书包里放在一边。
林卿悦注意到他焦虑的反应,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头,把包往身后一放,蹬掉了自己脚上的高跟鞋,当场买了双平底鞋换上。
商场里的人越来越多,池临看着手机上的橙色警报,手在通话键停了很久,却最终没有拨通。最后絮絮叨叨发了一长串注意安全之类的话。
放下手机,他听到隔壁几个同样被困的小姑娘正握着什么十字的东西念叨,似乎是在祷告。
同一时间,雾都还有六个区域出现一模一样的影子与号角。
有胆子大的人凑近去看,发现居然是尸骸堆积成的山。那片区域非常怪诞,重力似乎失去了作用,那些尸体漂浮在空中,而最上方的十字边缘,盘旋着一只六只翅膀的东西。
所有从那片区域出来的人似乎并没有受到直接伤害,反而都得到了一个十字,口中不停念叨着神迹。
气象局最初以询问的名义带走了部分人,然而精神剖析结束,陈诺摘下手套,皱着眉摇头。
这些人没有变成雾鬼,连熵值都没有突破危险值,顶多只是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唯一异常的地方只有一个:
一旦收走十字,他们会迅速变得不安,哪怕在气象局里也宛如惊弓之鸟,仿佛随时可能出现一只雾鬼把他们吞掉。
面对这种情况,气象局难得有点头疼。
他们也试着告诉几个人这东西本身就是雾鬼的产物,但产生了两种后果——
一种是遭到激烈的反对和辩驳。他们坚信神明存在并越来越激动,如果持续否认,甚至会对告知者产生明显的抵触。
而另一种,他们则在隔离室内迅速崩溃,并开始怀疑所有人的身份和目的,在惶恐和不安中,精神熵值直接跌破危险线,认为一切都是假的,自己看到的一切都是雾鬼的阴谋。
在这种情况下,气象局无法采取更强硬的手段,只能统一安排受到影响的人定期接受心理治疗,并在三天内将七座尸塔迅速封锁,严防普通人类接近,并展开研究。
即便他们的速度已经很快,可人类依然失去了“天空”。
自那日起,浓雾覆盖了整个雾都。
前三日,戴起手环的人们还在等待天晴。可当第七日,只剩下了无尽的恐慌与麻木。
大灾难的话题又一次被提及,并引起轩然大波,所有人都等着一个确切的答案,没人希望一直活在屠刀落下前的恐慌中。
这一次,气象局没再遮掩,红色预警在大雾在第十天全面发布。
雾都政府与气象局全权接管整个雾都,灯塔全面覆盖并将各区域封锁,检测手环强制性佩戴,并定期进行精神熵值检测。
从此刻起,阴影彻底笼罩了整个雾都的天空。
而在惶惶不安中,一个月后,早已在上次被气象局正式管控的尘光娱乐官方忽然间在网络发布消息,公然宣布:
[气象局根本无力面对大灾难,一切挣扎都是徒劳,百年前的历史必将重演]
这个声明一出,终日压抑着恐惧与绝望的人们彻底找到了宣泄口。
灰色的天空,无数次的检测,甚至每次外出时偶然对上身边的人的目光,他们会发现彼此眼中都是相同的警惕。
信任早已坍塌,明明身处在人群,却仿佛找不到同类与归属。
气象局察觉到了问题,想要将这个话题的讨论及尘光旗下账号全面关停,却发现无能为力。
这个账号仿佛是凭空出现的,找不到来源也无法干扰。
就像外面那场雾,看得见,却无法捕捉。
因此,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继续发布了数段视频。
其中一段就是那天教堂内的场景。
画面里很快出现身处雾鬼群中的两道身影,视频甚至贴心地标注了两人的身份。
于是隔着屏幕,人们清楚看到了两位代表雾都最高战斗力的异能者在雾鬼面前表现出的狼狈与无力。
而在一道忽然的震动之后,画面忽地一转,最终停留在他们被雾鬼吞没那刻的画面。
令人牙酸的挤压声中,血淋淋的身躯宛如被拧干水分的毛巾,从空中砸下。
那一瞬间的震撼,几乎等同于信仰崩塌。
人们眼睁睁看着这些高高在上的异能者们被雾鬼吞没时的画面,在茫然褪去后,后知后觉般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异能者与气象局不是无所不能的。
他们甚至自身难保!
当这个认知出现,仅剩的浮木与希望也开始动摇。
可在绝望蔓延的时刻,停留在遍地血腥中的画面却又一次调转。
注意到这点,人们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转动的镜头,看着它一点一点转向废墟的角落,最终定格在那些蜷缩在角落里哭泣的人群,以及——
他们手中紧握的十字与黑皮书册上。
在异能者都无法自保的战场,他们居然奇迹般活了下来!
这一刻,屏幕外的人们清楚听到了那些死里逃生后的狂喜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与感谢。
之后的视频里都是相似的画面。
死去的异能者,活下来的人们,这些视频无一不宣告着一个无需言语的事实。
而最后发布的那条视频中,不再是那些血腥的画面,而是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秦昱坐在镜头之前,胸口的十字摇晃着,最终展露笑容。
他说:
“神的号角已经吹奏,十字与圣经之下,是高天的怜悯与庇护。”
“那些自私者的束缚永远无法阻碍我们获得「生」的权力!”
之后长达半个月的时间,开始有无数人试图冲破关卡。
他们自诩「朝圣者」,成群结队冲向被封锁的区域,游街讨伐气象局对尘光娱乐的封锁,面对驱逐甚至不计代价。
损伤一时间难以估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最高处会议室里,有人疲惫开口:“它们在试图造神,而我们已经失去了信任。”
另一个人呼出一口气,像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灯塔的光芒未能照亮这场迷雾,不意外。”
“现在该怎么办?”有人问。
“尘光那栋大厦已经被雾鬼占领,强攻就意味着宣战。”另一个人闭上眼:“秦昱几乎可以确认是王,我们现在有能力和王抗争吗?”
“如果只有一位还好,但现在……”
这个答案再明显不过,所有人的表情都很难看,却没人能说出这个血淋淋的事实。
长久的沉默之后,最终是圆桌前方的老人开口打破。
他站在窗边,长叹了口气:“上次被暂时压下的提案,哪怕到了现在,各位也依然做不出抉择吗?”
所有人愣了一下,同时陷入思索。
许久之后,有人皱着眉开口:“但那个人……还在嫌疑名单里。再加上当年的事,我们能信任他吗?”
“但我们现在不得不信任他。”
扔下这句话,老人平静转身看着神情各异的众人。虽然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些强硬:
“我们需要新的灯塔去照亮这场决定存亡的浓雾,目前的情况下,他是仅有的选择。”
“虽然受到蒙骗,但他最后那一刀足以证明立场……尽管在中途,目标被人带走了。”
他垂眸看着桌上的资料,神色不明:
“更何况……有人刚刚提交了证明,并否认了那人的雾鬼身份。”
说完,他抬眼注视着房间中的几道人影:“几位中应该有人已经得到消息,怎么看?”
目光从面前一张张脸上扫过,总局静静等待着,直到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率先叹息:
“资料我看了,没有太大的问题,毕竟我们对那个孩子身份的质疑也只是听信了一面之词,本身也存在误会的可能。”
他双手交叠靠着椅背,语气平稳:“现在提交上来的各项检测都没有问题,甚至和她的说法吻合。比起这些捕风捉影的说辞,我们身为合作者,反而需要更多的信任。”
听完这段话,最前方的老者没有回答,反而是另一个中年男人赞同道:“我认为杜老说得没错。”
“昭皙本身并没有辨别雾鬼的能力,现在这份资料也足以解释我们目前提出的那些疑点。”他顿了一下,旋即笑了:
“再者说,他也并未明确提到那人就是雾鬼,只是提出了质疑,这很正常。但目前留存的现场影像却确确实实能证明那个孩子以一己之力重创了一只雾鬼的王。”
“至于昭皙提到的叛逃,我更倾向是……”他点了点手中的资料,朝众人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身为一个孩子以及完美实验体私自离家,他担心自己的异常暴露给自己带来麻烦,或者怕被母亲发现后带回,本能想要逃离吧。”
这个说辞着实有点扯,硬生生把身份和立场问题归结为了家庭矛盾。
但一时间,居然没人提出异议。
不是因为这个“青春期孩子和母亲家庭矛盾”的说辞多么完美无缺,而是因为“完美实验体”这几个字。
这份报告几乎把“登阶计划”最终设想里那个最完美的结果摆在了面前。
强大、稳定,没有了高位精神力最致命的精神问题,他完美到让人觉得不可置信,是气象局几十年来牺牲无数异能者都未能达到的最终目标。
他们希望这是真的。
一片静寂中,一位苍老的女士敛去眼底的疑虑,最终缓缓闭目:
“如果这份报告是真的,那么人现在在哪?”
“被艾·芙戈带走了,据说刚刚从重伤中苏醒,现在还在被禁足。”总局回答:“她以母亲的名义拒绝在这种状态下把人带过来,但愿意在目前的基础上继续合作。”
“虽然可能会狮子大开口,但……这点之后可以继续商谈,现在我们的重点不在这里。”
话题又重新绕了回去,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这次没再犹豫太久。
“既然那个人的身份有了印证,那么昭皙的嫌疑也可以排除掉了。”一个人做了回答,眼底带着算计和思索:
“更何况……虽然有点难以相信,但有他们那层关系在,说不定有利于我们之后和那边谈条件。”
对此不置可否,老人最后环顾四周,随后按下确认键:“那么就没有异议了。”
“通知放人吧。”
垂眸看着画面中一片漆黑的禁闭室,他叹了口气:
“通知研究院那边,确认他的状态。”
……
双子塔地下三层走廊,刺目的白炽灯下,一道身影在其中一扇紧闭的白色大门前停下。
这扇门上没有把手,像一面出奇的平整的墙板,只要最上方闪烁着刺目的红色光点。
抬眸看了一眼便收回,很快,通行证划开了禁闭室的大门。
推门走进时,灯光应声而亮,高跟鞋停在离门口不远的位置,可这间仅仅能放下一张床的房间实在太小了,陈诺一眼就看到了床边那道低着头的黑色身影。
那人曲着条腿,右手胳膊搭在上面。在刺目的灯光亮起时,他不适地眯起眼睛,却没有抬头。
而他的脖子上,冰冷的金属圆环同样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只一眼,陈诺就能看出他的状态已经极差。
站在原地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她率先打破了沉默:“何必呢?”
短短几个字散在这间冰冷的屋子里,过了很久,她才得到一句难掩疲惫的哑声询问:“你指什么?”
“指你疯了。”
陈诺闭了下眼:“最后那一刀救了你一命,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现在的你很可能就不是在这里反省,而是和a一样被送上手术台,变成一具傀儡。”
“不过好在,那些对话足以证明你是被欺骗的。但你不应该犹豫,而是应该直接动手杀了他。有他的死做担保,这样你甚至不需要接受这场精神追溯。”
“还有就是……”陈诺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一只注射器,走到他身边开口:“你不该抵抗。”
昭皙没有回答,只有低垂的睫毛轻颤一瞬。
“强行影响精神追溯除了让你的损伤加剧外没有任何好处。他们不在乎你们上·床的场景,顶多惊讶一下,你不强行跳过他们大概率也会跳过。”
“毕竟是一群八十岁开外的老家伙,就算他们内里真不要脸,表面上也要脸,不可能在那看直播。”
针头刺入后颈,冰冷的液体被注入体内。几乎一瞬间,昭皙的额角青筋暴起,手指甚至掐入血肉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撕毁意志的刺痛。
这个过程持续了三分钟,剧痛才开始逐渐减弱。冷汗几乎浸透他的脊背,过了许久才勉强找回声音,嗓音沙哑到可怕:
“他们找你来干什么?确认我是否还能继续使用?”
将最后的药剂注入,陈诺起身前将手里的通行证抵在他脖子上的圈环,随后在卡扣解锁的撞击声中后退。
“我确实是来确认你的状态的,至于是否继续使用的问题不归我管。”她的语气平静:“不过现在看来,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看着脱落的项圈,昭皙的瞳孔微缩,旋即皱着眉抬头。
“这是今天会议的结果,具体的情况我并不清楚。”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陈诺缓缓摇头:
“我得到的命令只是确保你在最短时间内恢复状态。”
“登阶计划的名单上一开始就有的你名字,刚刚那个就是这次登阶计划下精神稳定类的药物,它应该有效,只不过副作用难以避免。但这是暂时性的,你的精神状态现在跟一团乱麻没什么区别,想要恢复需要长期修复的话需要你的配合。”
感受最初的剧痛之后居然开始逐渐稳定的精神波动,以及手腕处在这些天里越发狂暴的挣动消减,昭皙沉默着没有开口。
“外面早已一片混乱,我想他们决定继续用你也有这部分的原因。”
说完,陈诺直接转身:“据我得到的消息,你那个姘头应该还活着。而你要是再拒绝,可能会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
“无论你们之间是恨还是余情未了,都得先走出去再说,想清楚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