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教堂被浓雾裹挟的那刻, 一场大雾以此为中心向外蔓延,迅速覆盖了连同第十区、第十三区、第十六区以及第十八区的四个区域。
气象局检测室的红灯同时炸响,工作人员的表情在看到急速飙升的数额时猛然变得苍白, 毫不犹豫地拨通一个电话。
“这里是气象监测办公室。”闪烁的红灯下,她强行压下颤抖的声音,尽可能冷静地快速汇报:“雾气浓度及活跃度远超最高限定值, 初步预测为红色警报, 等级在a+以上,还有……”
她看着屏幕上标红的数值, 深吸一口气:“大雾还在继续扩散,申请灯塔全城范围内开启,并下达红色预警通知, 即刻起所有民众不得外出,就近区域隔离封锁。”
话音落下, 电话另一边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半晌后才叹息着回答:“可以, 但预警标橙吧, 我们的民众可能还需要时间去面对真正的灾难。”
“是。”
教堂内,封楼将一只扑过来的雾鬼当场掐碎,脸色难看的一把扯起呆坐在地的人, 把他手里见了鬼的书扔了, 从口袋里抽出一条手环扣了上去。
“这群人被洗脑了吗!?”
将伺机而动的另一只雾鬼强行压缩并引爆, 封楼在刺耳的尖叫声中朝不远处的殷堕吼道:“这样下去不行, 你的人什么时候到!?”
“有人已经被雾鬼捕捉了, 但你我都不能在这种时候进雾景把人拉出来!”
猩红的血将被卷入的雾鬼吞没,殷堕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哑声回答:“他们已经进来了, 时间来得及。”
将流出的血液收回,他的脸色才好看了一点,无视封楼一言难尽的表情,看向面前深不见底的浓雾:“他不在这里,大概率也被拉进了雾景。”
“能找到吗?”
看着周边重新聚集的雾鬼,以及那些神经质握紧十字和圣经的人群,封楼顿感棘手:“他们被完全洗脑了,这样下去,雾景的数量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可能会更难筛选!”
虽然这么说,但殷堕捂住手腕处渗血的伤口,最终摇了摇头:“我不行。虽然他的血有点怪,放在人群里我也找到他。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不在‘这’。”
说完,他不由得皱紧眉头:“昭皙呢?”
听到他说起,封楼才想起少了个人。
“今天一直没看到他。”将手边压缩的光点扔回雾中,被强行压缩到几十倍后的力量忽然释放,将范围内的雾鬼全部冲垮,封楼抽空回了一句:“他不是也在外围?说起来,他手底下的人,气象局为什么大老远把我找来保护?”
在雾鬼被血吞没的尖叫声中,殷堕知道气象局的疑虑,却摇了摇头转移话题:“这么长时间,以他的能力杀进来不难,不正常。”
“可能被什么东西拖住了。”封楼倒是没多想,啧了一声:“不过精神相关的能力确实适合找雾景,要拖到他来吗?”
话刚说完,封楼却又很快皱眉,看着雾中再次聚集的雾鬼,语气凝重:
“不过……能直接开启一场大雾的雾鬼,那小子一个人,真能撑到?”
尖利的牙齿淌下黏液,巨大的身躯从高空俯冲而下,当头咬下。
刺耳的窃窃私语让木析榆眯起眼睛,手中的硬币转动,在数道阴影笼罩的刹那直接燃烧。
浓雾剧烈沸腾,宛如囚笼。
在愤怒的嘶鸣与挣动声中,飞速向高空席卷而扩散的力量将卷入者死死抓住,直到尽数分解并强行同化。
白发在沸腾的雾中扬起,围绕瞳孔那丝亮起的细线让木析榆此时毫无情绪的脸上非人感极重。
这一刻比起人类,他确实更像一只雾鬼。
周身沸腾的浓雾在飞快蔓延,木析榆没有丝毫留手的意思,在响起的号角声中再次扩大对这场雾的影响。
对雾鬼来说,同类相杀,就是夺取和吞并的过程。他必须尽快从这只雾鬼手中拿到这场雾中的更多主动权。
如果从一开始无法摆脱压制,或者处于劣势,那么这种悬殊只会越扩越大。
所以王的地位才难以撼动,因为雾鬼依附雾而存在,也从中获得力量。而它们就是一场雾本身,因此绝大多数雾鬼都没有撼动一场雾的资本。
每当这种时候,木析榆都能勉强感谢一下亲妈带来的那一半血统。
虽然被人类的血脉稀释,但那也来自一位王,所以不会被彻底压制。
再加上之前强行吞掉的那只雾鬼,木析榆未必没有机会。
但依然危险。
看着攀附的雾气将试图靠近的雾鬼全部裹挟,秦昱能感受到力量被分走的过程,这让他脸上的戏谑淡了很多。
“有人说得没错,你比我想象中要麻烦。”
秦昱的眼睛在此刻终于褪为了灰色,他主动放弃了完美的伪装,抓起一段薄雾,像是在闲聊:
“气象局没发现你的身份有问题,所以才认为可以掌控,并把你送进这里当个一次性的物件使用。”
“你明知道是陷阱,却迟迟没有抽身。”秦昱眯起眼:“为什么?”
“别告诉我以你的身份,还愿意为人类献身?”
随着浓雾被撬动,伴随木析榆上前的脚步,漂浮的雾鬼逐渐从他身边浮现而出,胸口的链条随着扬起的外袍一同晃动。
听到他的问题,木析榆脚步微顿。
片刻后,忽然扯起一抹看不清意味的笑:“怎么,说得好像你们和气象局有什么区别一样。”
“如果我今天不来,你们难道准备放过我?”
秦昱挑了下眉,没有反驳。
而木析榆也不怎么需要他的回答,声音很淡:
“我身上毕竟带着一位王的部分力量,在大灾难面前,你们不可能允许这么不可控的力量留在外面,无论是吃了还是杀了,都比放任要好。”
“很有自知之明嘛。”
秦昱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们原本以为你一开始就不会踏入这个在雾鬼眼里再明显不过的陷阱,毕竟趋利避害手雾鬼的本性。所以我们原本准备杀掉那个精神类的人类作为新世界的开端。毕竟那是目前人类手里最好的一张牌,他们一定会把那个人派过来。”
“至于你,在灭亡的号角声吹响后,会有人处理你。”说到这,他不由顿了一下,旋即嗤笑开口:
“结果没料到,人类居然主动把你送到了我们面前,不过也不亏。”
力量随着号角骤然扩散,在木析榆微变的目光中,秦昱接管了这场雾,笑意扩大:“你说得对,只要你还带着这份血统就永远不可能置身事外。”
“比起人类,雾鬼至少可以接受异类。当然,前提是……”
“你能让质疑者闭嘴。”
察觉到响动,木析榆瞳孔微缩,手中的硬币毫不犹豫地朝一侧掷去,将迎面冲出的一道影子击碎。
阴影溃散,木析榆果断闪身后退。
躲过一只扑过来的眼球,木析榆硬生生将手里的硬币嵌入它巨大的身体,在凄厉的尖叫声中迅速侧身,反手抓住那只离脖颈仅剩一寸的骨刺,硬生生止住了前进过程。
趁着这个空隙,木析榆看到了袭击者。
那是一个人类男性的外貌,但只一眼他就知道,这是只已经披上人皮的雾鬼。
一击不中,雾鬼冷笑一声:“明明是个劣等品,还真难缠。”
木析榆眯起眼没说话,然而手心灰白的血已然淌下。
血雾在滴落的刹那剧烈沸腾,雾气宛如流动的绳索,在雾鬼骤变的脸色中将它死死抓住。
宛如被冰冷的火焰点燃,周边的温度急速下跌,让雾鬼瞬间意识到了危险。
它咬着牙,毫不犹豫舍弃被死死抓住的那部分,将剩余的精神强行挣脱。
木析榆没拦它断臂求生的动作,借着这个机会,雾鬼迅速后撤。可一转头,几只漂浮的「晴天娃娃」早已拦住它的去路,扎在领口处收紧的两条绸带裹挟着冰冷的黏你朝它扑了上去。
已经受到重创雾鬼的脸色难看,但现在来不及多想,就在它准备强行突破时,一道冷光却在忽然间飞速闪过。
木析榆同样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但在他有所反应之前,几只雾鬼宛如披着斗篷一样头颅已经被彻底斩断,胸口脱落的硬币随着随着它们的身躯化为雾气散去。
借机在不远处重新聚集,雾鬼脸色难看地朝已经向木析榆袭去的身影厉声喝道:“一起上!他很危险!”
对方没有回答,瞬息间冲到木析榆面前。
看着那道在眼前划过的凌厉寒光,木析榆瞳孔微缩,将身形直接散开。
然而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在他散形那刻,雾气像早有预料一般,迅速翻涌。
秦昱锁定了他的位置,借助延伸的雾气,木析榆能清晰感受到周边浓雾蠢蠢欲动的危险。
很快,一只眼睛从木析榆身边的雾中聚集。成型的刹那,它迫不及待地张开贪婪的眼睛,在即将把眼前那缕散开的雾吞入腹中时,却被身后袭来的翩飞绸带硬生生捆住翅膀,当场撕碎。
远远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秦昱有些意外地轻啧一声。
怪不得能吃掉一只离称王只差一步的雾鬼,仅凭这些雾鬼恐怕拿不下……
秦昱眯起眼睛。
如果只有这场雾景还好,但他还需要维持外面那场大雾。在只有他自己的情况下,想将这场雾覆盖整个雾都依然勉强。
更何况……还有明明已经到了,却一直在那看戏的家伙,安的什么心,简直不用想都知道。
没必要再纠缠下去了。
想到这,秦昱终于仰头看向高处,眼底浮现出危险。
木析榆无法维持雾态太久。
可无论是周边随时准备将他吞没的雾还是那只速度极快的雾鬼,都让他无法脱离。
随着雾气因撕扯而稀薄,木析榆察觉到散开的身体开始出现崩裂的征兆,连精神都传来剧烈的烧灼感。
他意识到必须找到突破口,可忽然间,他又一次听到了低沉而嗡鸣——
呜——
呜——
不同于之前,这一次交叠的震荡连同持续不断的精神冲击瞬间搅乱了整场浓雾。毫不掩饰的杀意直直锁定下方的猎物,带着强烈而难以抗拒的威压和精神侵蚀。
失去人类的躯壳,被雾裹挟的精神在此刻直接遭受重创。
撕裂的剧痛让木析榆眼前一片漆黑,而就在零点几秒的一个空隙,寒光已然闪过,直接刺入因无法维持形体而被迫重新聚集的胸膛。
唇角半透明的血液渗出,木析榆的胸口剧烈起伏,却死死抓住面前脸色骤变的雾鬼,直到它在惨叫声中,着被沸腾的血灼烧成灰烬。
而秦昱始终微笑注视着这一幕。
然后看着紧随其后、早已蠢蠢欲动的浓雾,将那道冰冷看过来的身躯一口吞没。
……
叮咚——
清脆的风铃声从打开的窗边忽然响起。
坐在房间里的昭皙抬头看过去,明明脸上没有多少情绪,可眼底却压抑着让人分辨不清的暗色。
“你喜欢这个风铃吗?”
对面忽然响起一道笑吟吟声线。
白发的少年放下书,托着脸朝他笑:
“晴天娃娃的款式哦,比之前那些圆滚滚的好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