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十六区返回, 黑色的车最终停在剧组租下的酒店车库。
第四十五天,窗帘紧闭,黑暗和浓雾遮蔽了一屋的乱象。
木析榆垂着眼坐在床边, 微长的发丝遮蔽了他眼底的神情。直到起身时,他的手才从那双颤动却依旧紧闭的双眼移开,在无意识皱起的眉头上落下一吻。
睡得还是不沉。
木析榆有点无奈:“真伤脑筋……”
“没办法了, 找个人陪你吧。”
一段雾气从太阳穴被抽出, 木析榆将手里的硬币放在床头,紧接着起身后退。
随着关门的动作, 散开一个缺口的浓雾重新闭合。
出门时,李印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看见木析榆出来才松了口气。
“还以为你要迟到。”李印把手里的咖啡递给他, 和往常一样絮絮叨叨:“今天是最后一天,之后要是没什么补拍的戏份就能告一段落。”
身边人一如既往地没有应声, 李印也差不多习惯了, 因此并没在意。
从酒店离开坐上车, 他犹豫了一下才转向后座:“那什么, 你也偶尔注意一点影响。”
已经结婚七年的李印指了指他身上的大小痕迹,满脸的没眼看。
“你们就不能盖着被子谈谈理想,非要搞得像谋杀未遂?”李印没好气:“还有, 金主爸爸知道他那辆车往那一放无比显眼吗?”
“他应该知道。”木析榆托着下巴看向那栋越来越近的高耸钟楼, 虽然语气听起来依旧和平时无异, 可眼底的暗色却深不见底。
踏入教堂大门, 率先走过来的居然是封楼。
他的表情非常古怪, 仿佛见了鬼。
“两位昨晚一时兴起的兜风挺兴师动众啊。”
昨晚两人失联,封楼明显也得到了消息。
听到昭皙居然主动掐断信号,让人从气象局的眼皮子底下消失, 封楼更是怀疑自己的耳朵。
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姓昭的是个没感情的疯子,甚至可以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和气象局的行为方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那一瞬间,封楼居然从气象局焦急的转述中,窥探出了一丝失控的前兆。
可现在,这个人还是出现在了原定的轨迹。
思及此处,封楼的神色变得相当复杂。
“我还以为气象局今天只能把那个棺材脸推上台演戏了。”
说完,封楼抱臂看着眼前这个依旧平静的年轻人,回忆着气象局的那份“计划”,最终敛下眼底的厌弃,呼出一口气:
“既然要走,就不该回来的。”
无视耳机里的警告,他看向高处,神色凝重:“小心点吧,小子。”
木析榆很轻地弯了下唇,却没有回答。
抬起的视线和早已站在二楼的秦昱相对,那人居高临下,眼底的笑容却越来越大。
第四十五天,剧目即将进入尾声。
可谎言是什么?真相又是什么?
无论是牧师还是画家,所有人依旧缄口不言。
哲学家依旧在酗酒,他对是否能离开并不在乎;失去母亲的孩子依旧在哭,他因为惊惧躲开了母亲的匕首,又因为恐惧蜷缩在角落;大学生迷茫无措,他听着窗外仿佛永不停歇的大雨,被想象中的熊群困住。
只留下学者一人拿着枪和收音机,宛如迷宫中找不到出路的困兽,最终只能将绝望的目光投向高处看不清任何表情的「神明」。
“你为什么想离开?外面的雨那么大。”哲学家看出他的状态极差,精神状态几乎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因为在这里随时可能会死!”学者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而且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鬼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伙人又有什么目的!说不定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看着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然后看着我们去死!”
哲学家不怎么在意地耸了耸肩,叹了口气:“是,所有人都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神,可你怎么确定他们说的是真的?”
学者愣住了。
“反正都是别人说的,你为什么愿意相信那些人的说辞,而不愿意相信这个牧师?”哲学家摇摇晃晃,似是不解:
“我反正看不出什么区别,每个人都想让别人相信自己的观点,至于这个观点对不对就很难判断了。”
“至于死……”他打了个酒嗝,迷迷糊糊地跌倒在地:“我反正没想去死,浑浑噩噩地活着就这点好处,有酒就够了。除非我明天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森林里,看到一只熊在啃我的腿……”
学者愣愣地看着他,不知怎么想起了自己生死不知的朋友。
他不像孑然一身的哲学家这么洒脱。
外面有他的亲人,有家人,有他的朋友。
从知道外面可能有熊开始,他就一直担心朋友和家人的安全。
可就像一个阴谋,山里没有信号,这里甚至没有任何通讯设备,只有这个古怪的收音机一遍遍告诉他外面一切安全,才让他勉强放下心。
可现在,他看着哲学家倒下的身影,一时间居然忘了去扶他。
他死死攥着收音机,忽然间不顾一切,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跑。
中途他看到了坐在楼梯边的画家,也看到了站在栏杆边的牧师。
可他一步都没有停留,一直冲到一楼,走到正对神像的花窗下,仰头看着那张阴影下,永远带着悲悯的脸。
恐惧早已攥住了心脏,让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别过去……别过去……
不,逃避没有意义……去看看,你必须去……
潜意识的两种声音一同叫嚣着,几乎将要他撕裂。
可最终,学者瞪大眼睛,扶起角落里早已沾满血痕的长梯,踉跄着一步步上前,最终爬上它手腕处垂下的巨大十字,看到了那双闭合的「眼睛」。
然而只一眼他就明白,那根本不是什么眼睛。
颤动地伸手按向一侧的按钮,他看着面前黑色的「眼睛」向两边缓缓「睁开」,最终露出内部的镜片。
在真正看到这东西的那一瞬间,这个前半生一直钻研物理与天文的年轻学者恐惧得几乎想要后退。
可摇摇欲坠的长梯制止住了这个动作,他的眼前几乎模糊,却本能地将眼睛贴近这个被隐藏的天文望远镜,另一只手在颤抖中转动调焦。
视角已经被固定,从对面高墙的缺口一直向外。
随着焦距调整,他的视野越过这片荒野,看向更远的地方。
最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
他睁大眼睛,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幕,连身体都在无意识颤抖。
手中的收音机脱落砸在地面,滚动的过程中,按钮被碰到,紧接着伴随着电流声,响起失真的模糊播报:
[请勿听信谣言,请民众们留在庇护所,我们会确保民众的安全……滋啦滋啦……]
[请勿相信谣言……滋啦……滋啦……安全]
骤然失去平衡,他和梯子一起跌落,发出“砰!”的巨大声响。
“啊——啊——啊——!!!”
因为撞击,身体传来的剧痛让他痛苦哀嚎,眼泪和鼻腔涌出的血难以抑制地滑落,糊了满脸。
学者艰难地向前爬行,喉咙里发出痛苦而绝望的嘶鸣,花窗投下的光辉笼罩着他扭曲的脸。
依旧浮现在眼前猩红的画面让他的精神在这一刻彻底崩溃,谎言被戳破,只留下了血淋淋的真实。
假的!都是假的!所有人都在说谎!
他混乱地从地上爬起,断裂的肋骨戳破了他的腹腔,可他似乎已经完全察觉不到疼,空洞的眼睛伴随着口中的喃喃自语,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别相信任何人,你永远只能知道自己是否在说谎]
[你为什么想离开?你为什么觉得一切都是真实的?]
[真相无比残酷,只有谎言才是庇护所,真可怜]
“为什么……为什么……”
他踉跄着,眼前一片模糊。
“都没有了,全都没有了……”他的身影逐渐和那天那个绝望的女人一点点重合,最终死死捂住脸。
再然后,他摸到了口袋里的枪。
闪烁的黑暗中,他仰头注视着面前仿佛在哭泣的神像,颤抖着手将保险栓打开,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砰——
枪响伴随着飞溅的血花,迅速模糊的视线尽头,只剩下那只向他遥遥伸来的手。
这一次,固执的学者手指微动。
可还未能抬起,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就彻底倒在了血泊之中。
视线的最后,是明亮的彩色和穹顶,投射在地的彩色碎块宛如一场破碎的美梦。
这一瞬间,他居然在这栋无数次想要逃离的“囚笼”中,感觉到了幻影一般的温暖。
“这是神明的善意。”
牧师悲哀的声音伴随着向下的脚步。
他的身影从阴影中显现,走入流动的光影,最终越过血泊中逐渐冰冷的身体,捡起地上碎裂的收音机,最终,在神明的阴影下注视着这场惨剧
“也是你我的悲哀……”
在画纸上划过的炭笔在这时彻底崩断。
画家的动作顿在了那里,沉默注视着面前画布上凌乱的线条。
而在那些线条之下的画面,是只有他自己得以窥见的真实。
电闸被拉下,发出“咔”的巨大声响,而画家在黑暗中缓缓低头,然后……
听到大门被推开的沉闷响声。
……
剧本上最后的内容已然结束,可木析榆低头坐在画架前,迟迟没有听到导演宣布结束的声音。
甚至,在那道门被推开的声音后,木析榆就没再听到任何声音。
这明显不正常,可他却什么都没做,只在一片寂静中沉默等待。
直到沉闷的号角声自虚幻中,被层层吹起。
呜——呜——
交叠的嗡鸣越来越清晰,平静抬起的灰白瞳孔中映出翻涌向上的灰白浪潮。
蠢蠢欲动的浓雾终于在此刻挣脱束缚,伴随着号角席卷开来。
[警告!检测到雾气浓度不正常上升,当前雾气浓度230%、365%、530%……]
[警告!当前雾气浓度远超稳定值,预计产生大量雾鬼群落
雾鬼群等级预计中……
检测程序发生错误!
正在向气象局发送错误原因……发送失败]
伴随着破空声,气象局app的机械女声戛然而止,而雾中俯冲而下的身影已经在瞬息间来到木析榆眼前。
巨大的竖瞳悄无声息地贴近木析榆的脸,外围那圈细密的尖利牙齿随着喘息声开合,身后的六只翅膀尽数展开,笼罩了大半穹顶。
注视着这只熟悉而贪婪的雾鬼,在它张口咬下的瞬间,木析榆终于将握在手里的半段炭笔松开,任由脆弱的笔芯跌落在地。
脆弱的画架被一口咬碎,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一击不中,木析榆的身影在不远处浮现。
刚一落地,他头都没回,直接将手中的硬币朝一侧掷出,沸腾的浪潮将另一只试图逼近的雾鬼当场吞没。
同一时间,号角声愈演愈烈,甚至带起剧烈的震荡。
而这场巨大而神圣的雾景,也在此时彻底成型。
一片雾白中,原本的穹顶变为了螺旋上升的云雾,金色的号角于高空奏响,而越来越多的独瞳「天使」聚集而出,齐齐注视着下方的猎物。
强烈的精神压迫感锁定整个区域,木析榆眯起眼睛,手中的硬币转动,却在身后响起的脚步声中,重新握进掌心。
侧身看向那道从阴影中走出的身影,木析榆脸上没有惊讶,只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唇,语气讥讽:
“又是生物化学,又是演戏。你们这些王,一个两个的兴趣爱好都挺丰富啊。”
脚步在不远处停下,秦昱扔掉脸上戴着的眼镜,笑容扩大。明明那张脸没有任何变化,可语气里却不再有之前伪装的友善与温和,多了些高高在上的戏谑和怜悯。
“算是吧。”
伸手摸过雾鬼的身侧,秦昱的口吻像在闲聊:“毕竟大部分时间都很没意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有一位一百年前直接去学了戏,自己搭了个戏台。剩下那位更是一天变一个花样。”
他低低地笑了笑,才终于看向面前的身影,戏谑开口:
“人类的异能者比我想象中要难缠,看来那个气象局还没准备彻底舍掉你。”
木析榆笑了:“他们准备用一个高位精神力将这场雾强行撕开一个缺口,死了不意外,活着当然更好,无论哪种可能他们都能接受。”
“不过大灾难面前,活着当然比死得有价值。”
“是吗。”秦昱看着他灰白色的瞳孔,忽然不紧不慢地张口:
“气象局的打算不难猜,我也没有刻意隐瞒,不过有一点他们可能没有料到……”
最后几个字的语气变了,木析榆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
视线扫过周边越来越密集的视线,他眼底的神色一点点变得晦暗,那个早已有所猜测的答案却呼之欲出。
“这场雾景中不会再有任何支援了。”
秦昱亲自揭开了底牌,抬脚一步步上前,浓雾随着他的脚步再度活跃:“这是为你一个人准备的囚笼。”
号角声再次被吹响,像高举的巨锤狠狠砸上绷紧的精神。
“前一阵那只化型失败的雾鬼被你吃了吧?”提起陨落的同类,他没什么怜悯的意思,更多的反而是好奇:
“那么加上这份力量,你能从这场雾里走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