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后, 木析榆没有表现出一点异常,只不过整个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刘霖和王芝也已经恢复正常,不再提关于信仰的问题。只不过在化妆的间隙, 时不时偷瞄这位带资进组不说,还受到秦昱关照的新人。
之后的定妆到拍摄,木析榆配合得让李印不敢置信, 两个小时后, 就在摄影师发自心内的感慨声中结束行程。
脱掉身上的外套,木析榆转身就看到了导演旁边站着的秦昱。
一眼扫过, 木析榆把外套递给工作人员,就直接离开。
“祖宗,你不卸个妆啊?”
“用不着。”
踏进停车场, 木析榆将身形散开一瞬,又很快聚集, 整个过程中, 李印都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直到他往之前停车的位置走时, 忽然听到了另一侧骤然响起的喇叭。
木析榆下意识回头, 就看到了黑色suv飞速袭来的刺眼灯光。
瞬间提速,逼近六十码的速度在地下车库明显快得不正常。
有一瞬间,木析榆几乎以为那人想直接碾过去。
李印吓得惊呼一声, 然而木析榆的目光却始终越过刺眼的灯光, 站在那一步未动。
直到还有五米的距离就要撞上时, 车头忽然偏移, 最终擦着木析榆的身侧, 猛然停下。
这几乎是个生死一线的距离。
一旦反应速度再慢上半秒,或者偏移的角度有一点误差,李印简直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然而直面死亡车速, 险些变为一滩薄雾的木析榆却没有恐惧和惊慌。
他甚至在笑。
车窗自动落下,昭皙没有看他。只将燃着的烟扔到木析榆怀里,语气冰冷地吐出两个字:“扔了,上车。”
木析榆看着他,没说什么。指尖捻过尾端的湿润,却没有依言扔掉,而是将依旧燃烧着的残余整个握进掌心。
昭皙的眼皮轻颤了一下后,闭上又睁开,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却在收紧。
“滚上来。”
扔下这句几乎压着火气的几个字,昭皙直接踩下油门。
在最后的关头上车,车门刚刚闭合就再次提速。
只留下心有余悸的李印,一脸震撼的望着瞬间消失不见的车后灯,后知后觉的发现木析榆吃的恐怕不能算是软饭。
这碗饭硬得简直硌牙。
牙口很好的木析榆此时坐在密闭的车里,莫名觉得现在这个氛围大有一种下一秒就要改道去屠宰场的架势。
口袋里耳麦在手里转动,难得心虚到一路上都没敢吭声的木析榆靠着椅背,闭了下眼,试探着开口:“之后去哪?”
在红灯前停下,昭皙注视着前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酝酿了这么长时间,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怎么来了。”
“……”
木析榆确实考虑过。但他怀疑在这种情况下不过脑子,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堪称火上浇油,很容易被当场扔下车。
见某人一时语塞,难得安静。
昭皙再次踩下油门后,开口却没回答他的问题。
“聊了什么?”
木析榆愣了一下。
他侧目看着昭皙依旧没多少反应的脸,唔了一声:“聊了聊……剧本。”
灰白的眼睛映出涌动的车流,真假参半:“他们应该想用这部电影扩大影响,但我好奇的是,他似乎笃定这部剧一定可以开拍上映。”
说完,木析榆顿了一下,看似平静的双眼却观察着昭皙的反应。
然而,什么都没有。
“因为气象局内部确实不算铁板一块,我早就怀疑里面的部分高层站在了雾鬼的一边,又或者早已被替换。”
昭皙的语气平静的可怕:“这任的总局总是以投影形象露面,之前我一直觉得那根本是个ai程序。但后来,净场的上任领导者死前跟我说,那其实是个意识投递。”
“意识投递?”木析榆还第一次听这个说法。
“历任总局一直神秘,直到确定由我来接手净场,并决定缓和关系后,才一次走进气象局最顶端,看见那个发着光的老头。”
“这个形容……”木析榆有点说不好:“你让我想到了led灯。”
“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始终保持得体微笑的人形led灯。”昭皙倒是很认可他的说法。
“连那个人也说不好这任总局究竟是什么时候登上的那个位置,到底活了多久,只知道他的师父还在时,气象局的总局就没换过人。”
“可能除了雾都更高层的一些人,没人知道这个人到底是真的活着还是只是一段延续。”昭皙看着过往的车流,淡淡开口:“上位那天,我和那位总局聊过很久,他观点和立场其实很古怪。”
“怎么说?”
“他是个绝对的延续主义。”
将车停下,昭皙靠着座椅,没急着下车:“他坐在气象局的最高处,只看着最尽头的一个目标,而达到那个目标过程中的所有牺牲与代价,都被认为是必须的。”
木析榆愣了愣,忽然想起气象局在每次牺牲相关的报道后加上的那句后缀:
愿所有崇高的牺牲皆有价值。
之前他总觉得这句话很奇怪,明明是对奉献者的哀悼和鸣谢,但却有种说不出的束缚感,让人喘不过气。
现在他忽然知道了。
因为这句话的重点根本不在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去而带来的悲痛,而是最后那个带着衡量意味的词——
价值。
如果去掉那些精心包装的修饰,那句话甚至可以用另一句更直观的句子代替:
愿你的死亡可以带来价值。
“我、a,异能者或是人类,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昭皙又点起了一支烟,在薄雾中嘲讽般地勾唇:“他知道我的身份,感谢我的‘贡献’,但并不为此愧疚。”
“因为这是前进的一环,是必要的牺牲。”
木析榆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手心里早已熄灭的烟蒂似乎又变得滚烫,却忽然回忆起了慕枫曾说过的一段话:
“权衡利弊,这是群居种族的特性。”
“当你站在双子塔的最高处向下俯瞰,你看到的会是一整个族群。”
那时他坐在自己对面,语气里是难以忽视的自我厌弃,讲述着一个无比残忍的事实。
“几亿分之一的牺牲放在人群,其实无法捕捉。所以从刻起,你将看不到具体的人,只有一串放在眼前的数字。”
”而现在,有人说,你只要用这些数字就可以换取一整个族群、几亿人的延续……”
“多划算的买卖。”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黑色签字笔忽然从他手中摔落,然后化为碎片。
那段时间慕枫的状态已经差到了极点,几乎靠着精神力药品才能从负面情绪中解脱很短的一段时间。
“我曾经也是这么想的……直到在我自己也成为牺牲品的那天。”
他克制着呕吐的冲动,仰头用胳膊挡住脸,却声音嘶哑着说了下去:
“当刀刃对准自己时,我才终于把俯瞰人群的目光收回,看清身后那些曾死在我手下的每张脸。”
“绝大多数人的眼中没有为人类延续奉献的自豪,也没有那些崇高的愿望……只有绝望与仇恨。”
他苦笑着,浑身都在颤抖:
“他们恨我们。”
“恨不得带着我们一起下地狱。”
……
在这个关于抉择的命题中,慕枫陷入了自我矛盾。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救世主还是刽子手,所以只能在一遍遍在怀疑中走向自毁。
“那你呢?你认可他的观点吗?”木析榆忽然有些好奇昭皙的答案:“你恨他吗?”
他原以为昭皙不会回答,然而出意料,昭皙连思考都没有,直接给了他答案。
“嗯,我恨他。”
薄烟后,昭皙的所有情绪都被药物强行压下,只有那双浅色的眼中残余着不知真假的讥讽笑意:
“也许大灾难结束后会有无数人感谢他的决定,但我不会是其中之一。”
“我从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被当成工具使用。我看不到他们眼中的愿景,但能感受到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崩溃的痛苦。”
浓郁的香气在封闭车内蔓延,木析榆不解地看着他:“但在大灾难面前,你依然站在了气象局的高塔下。”
“因为我的父母死在雾鬼口中,如果我没有在那场雾中觉醒,应该也会死。”
听到这个答案时,木析榆愣了一下。
可昭皙却只是平静地说了下去:“雾鬼是一切的源头,是推动者。无论之后我想做什么,前提都是雾鬼绝不能如愿。”
“所以在那间屋子里,我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的观点。”他按下车窗,自嘲般轻笑:
“在我意识到这一点时,甚至感到了背叛。”
“可大灾难印证了他的理念。有些人注定既是英雄又是罪人。会被某些人敬仰,又会死在另一些人的刀下。”
木析榆撑着下巴,从他的话里又一次察觉到了那种矛盾。
“你认为他没有问题?”
“不,恰恰相反。”昭皙眯起眼,情绪不明:“现在这种情况下,要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很难相信。以他的话语权甚至可以强行叫停,将可能的危险扼杀后,再去验证。”
“可现在,他选择放任。”
“我总有种预感,他在等什么发生。
木析榆垂着眼,指尖点在膝盖,没评价什么。
然而下一刻,身边那只手却忽然一把扯住他的领口拽到自己面前。
四目相对那刻,昭皙将手里燃着的烟按灭在了垂落在木析榆心口的那块金属吊牌,任由烧烬的烟灰簌簌飘落。
明明这次隔着层层阻碍,可木析榆刚长回来没多久的心口却猛然一跳,炽热得像要灼伤这层人类的外皮。
“我刚刚真应该撞上去。”昭皙抬眼看着他开口,遗憾地看不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无视命令,私自关闭影像,谎话连篇就算了,还套完消息就想当什么都没发生,只吃不吐……”
一系列罪证列完,这下木析榆的心口不跳了,改眼皮跳了。
“不是上赶着找了通死?现在说说都聊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