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此时已能听闻远处鸡鸣之声, 刚才的浓雾也逐渐散去,窸窸窣窣地野鸟又飞了出来,寂静的夜即将结束, 万物将醒。
抬头一看天光, 贾不全连忙提醒说道:“该走了。”
的确,遁甲门昨日/刚刚出殡, 今日/估计还会有人陆续进墓园送贡品等物, 还有墓园的守夜人估计也快要起身了,天如果大亮就更加不便离开。
杨翦将令狐狐的手一拉, 发现令狐狐手冰凉, 心疼说道:“在这里待了一夜,恐怕是着了风寒。”
于是杨翦点头同意离开, 何昊飞和贾不全又用敷了药渣的布包住了口鼻, 下坑去处理, 将小虹尸身上的木钉全部拔除, 贾不全用金针迅速缝合了所有的伤口。
再烧了九道符纸看了灰烬, 这才重新盖了棺, 培了土,重新弄成坟堆,竖好了墓碑。
棺内的尸体不便见到日光, 还好已经处理得当。只不过土是新土,如果细心查看, 仍旧能知道有人动过手脚。
贾不全又撒了些不知名的药粉在土壤之上, 也是柳叶山的独门秘方, 能让土壤风化得比一般迅速,还能快长出杂草来,若是三五天之内没有人来看, 那之后也就看不出什么痕迹了。
这招才是真的神不知鬼不觉。
杨翦不忍,用袖子轻轻擦拭干净墓碑。
令狐狐知道杨翦心疼妹妹,柔声劝道:“等水落石出了之后,再迁坟好好安葬吧。”
在天色大亮之前,终于处理好了一切,几人抄了个小路,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住处。
贾不全已经验尸折腾了一夜实在是累得不行,倒头便睡。
唐小柴饥肠辘辘又去找吃食,各自休整。
这时何昊飞过来和杨翦咬耳朵密报了一些事情,还目光闪烁的,看得令狐狐满腹狐疑。
“发生了什么事吗?”令狐狐问道。
杨翦知道令狐狐敏感,微微一笑安慰说道:“杨门的事情,我来处理就好。”
令狐狐见杨翦神色无异,料想不是什么大事。杨翦也收拾起伤痛的心情,心疼令狐狐一夜没合眼,安排她休息,可是令狐狐却把头一摇,休息是不要休息的,她要去遁甲门看林故意,顺便看一下林琛的动向,总感觉真相越来越近了。
到了遁甲门,果然又出事了,林故意的大伯、也是林琛的生父死了,同样又是上吊而亡。林琛的生母王氏,只是一个偏房,只因众多妻妾中只有这王氏给林家长房生了一子,所以对外一直以主母身份自居。
林琛的生父一死,王氏大概也听到了冤魂索命的流言,撇下了一众遗孀,自己跑来遁甲门躲避,见了林琛就一头抱住,哭个不住。
林琛皱眉嫌弃:“伯母,不要这样。”
“琛儿啊琛儿,我可是你的亲娘啊,现在遁甲门掌门夫人都死了,你还要叫我伯母?”王氏哭得花枝乱颤。
林闲云家中连遭变故已经病得拄拐,此时看了王氏闹,气得要把拐扔过去,“我夫人死了怎么了?一/日/为母终生为母,你还想把琛儿带回去?”
王氏见状在遁甲门满地打滚又哭又闹:“林琛你这个畜/牲,都来看看啊,这是什么狼心狗肺的儿子,居然不认我这个亲娘,不就是嫌弃我是个侧室,认了我你就不是嫡子了。”
林琛听了恨得牙痒痒,嚷着让人把王氏拖出去,然而到底没人敢这样做,众人好歹劝着把王氏安置在了偏房里去歇着。
小虹怨念不散又出来索命的流言这下愈发散布得离奇,然而也有人提出质疑,遁甲门里死的怨鬼,怎么会索命索到了林家长房那边去呢?
林故意私下对令狐狐说道:“我家如今乱成这个样子,你猜我爹对我说什么?”
令狐狐摇头。
林故意冷笑:“我爹竟然跟我说,出嫁从夫,让我回杨门去找杨初雨。”
令狐狐:“杨初雨那样待你……再说他也被杨翦关在密室中,下令囚禁至死……”
如今林故意已经瘦得不成样子,脸上不施粉黛,连嘴唇都没有颜色,整张脸都是惨白,头发却还是乌油油的,愈发显得黑白分明十分骇人。
“我爹说,杨初雨一天没死,我就不算是寡妇,还有夫君的人,就得回去。”眼泪从林故意的脸庞滑落。
哀莫大于心死,林故意从小被爹娘视若珍宝一般的长大,
没想到现在林闲云竟然是这样的态度。
的确,临出嫁之前,看着林故意的执拗,林闲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路是自己选的,无论结局如何都要自己承受。
令狐狐看着也心疼,“你当初到底为何执意嫁给杨初雨?你说的赎罪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故意像是没听到一样,只是自顾自地说:“昨夜王氏又找我爹去闹,我偷听到了,王氏说林琛是我爹和她生的,林琛竟是我的同父异母弟弟了。难怪当年林琛一出生,我爹就以掌门之位为由,把他接了来养,这不就是亲儿子,不然以我爹的脾气,宁可给我找个上门女婿,也不会和我大伯扯上关系。”
当年林闲云兄弟二人争掌门之位闹得很不愉快,老掌门立幼不立长,林闲云的哥哥十分不满,还以为林琛送过去等着继承掌门之位是命数,天天念叨着报应不爽,生不出儿子掌门之位还不是回到我们长房?没想到却是林闲云送了一顶带颜色的帽子。
也难怪林闲云宠林琛宠得无法无天,比宠林故意还甚。
“我想杀了王氏。”林故意突然说。
令狐狐听了骇了一跳,“杀她做什么?”
林故意嘴边浮现出诡异的笑:“那个贱人竟然和我爹说,要让我爹娶她做续弦,我娘这才刚死了几天,她就敢来说这个。”
“她是林琛的亲娘,你和林琛感情又好……”一般情况下令狐狐不会说这么和稀泥的话,只不过林故意面临的情况确实复杂难解,令狐狐心想林故意和林琛情同亲姐弟一般,说句不恰当的,真有个事关生死的险情,他俩都会互相抵挡,真是手足情深。
可是王氏这般的人品这般的闹,还要上位做个续弦,林故意的心中也是接受不了的,毕竟母亲刚刚过世,就有别的女人来闹着取而代之,任凭是谁也难以接受。
林故意笑得阴狠:“杀了她我也自尽,大家干净,要不然我爹被她闹的,恐怕是要答应下来了。”
令狐狐听得惊恐:“你这个傻子,不要为了这么个女人断送了性命。”
“活着又有什么前路么?我知道我爹想什么,他疼林琛,想让林琛继承了掌门之位,他就带着新老婆避世隐居过清净日子了。”林故意又落下泪来。
林闲云毕竟也是个男人,英雄老去和美人迟暮是一个心态,嗟叹时光如水岁月如梭,人生苦短不如赶紧去过点享福的日子。
那王氏虽然不识大体,但胜不到四十正是当年风韵犹存,再加上养尊处优保养得当,看着还水嫩嫩的,还有十几二十年的颜色。若是带了去隐居,既让她不要把早年的丑事闹出来,又不用她来当掌门夫人主理遁甲门内诸事,一举多得。
那势必林琛也快要物色正室了,这么个浪荡子要收心了。林琛可一向是万般花丛过片叶不沾身的主,都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哎,人家林琛人小但行事老成,还真就没湿过鞋,别说湿鞋,连一点泥点子都没沾过,那些莺莺燕燕的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既恋着林琛的颜,又觊觎着未来的掌门夫人之位,而且林琛这个人从来不伏小做低,动不动就板起脸来管教女人,真是管理鱼塘的一把好手。
令狐狐也知道林故意推测的不错,“林琛说过,即使他当了家,这家中也有你的地方,你大可不必……”
林故意把头一扭:“如今这个情形,我怎么可能在林琛的手里头讨饭吃。”
“从长计议,若是你娘知道你为了争这个丢了性命,泉下有知也不会安心。”令狐狐按住林故意的手。
林故意抬起头来看令狐狐,已经是一脸的泪痕:“狐狐,你说杨门还容得下我么?杨翦肯让我进门去做杨初雨的活寡妇么?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令狐狐知道林故意不是万念俱灰,也不会说出这么软弱的话来,“不要瞎说,杨门必定会留你,若是你不嫌弃我惑众门名声不好,你来惑众门住一万年也不成问题。”
林故意一头扑在令狐狐的怀里:“狐狐,我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连自己的家都呆不了,只能去杨门寄人篱下做一个活寡妇,我爹和林琛怎么都这么可怕……这么可怕……”
令狐狐心中一动,问道:“林琛现在在做什么?”
林故意把眼泪一抹,气愤地说道:“那小子说什么心里头憋闷,出去散心了,说是散心那还不是去喝花酒去了,我娘尸骨未寒的他就去花天酒地了,到底不是亲生的。”
令狐狐:“所以你还要替他隐瞒什么?赎什么罪?”
林故意突然噎住,不肯再说了。
令狐狐问道:“林琛去哪里喝酒了?”
林故意:“还不是如意坊么?我之前混进如意坊就是他帮我弄的令牌,他可是那里的常客了。”
“林琛现在在如意坊?”令狐狐沉吟片刻,突然叫道:“不好了,我得赶紧走。”
林故意惊讶地问道:“什么事?”
令狐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哎,杨翦这小子阴得很呢,我估计他收到了消息,他……”
令狐狐离开小院的时候,隐约就觉
得何昊飞在杨翦身边咬耳朵回禀事就不对,当时杨翦安抚说只是杨门的事而已,她也就信了,现在想想,杨翦唇边的那一抹冷笑,原来是动力杀意……
想到这里令狐狐急匆匆要走,但是突然眼前一黑,糟了,那讨厌的眩晕又来了……令狐狐扶住门框拼命稳住心神。
林故意:“狐狐,你这个样子不能走。”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令狐狐一把推开林故意,“你就好好调养耐心等着,千万别做傻事就对了,我回头就让杨翦派杨门的人来接你。”
(2)
令狐狐急匆匆地赶到如意坊,奇怪的是这如意坊虽然没有了坊主,却秩序井然,门口招牌酒肆开得红红火火、宾客盈门,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令狐狐仔细地溜达了一圈并没有林琛的影子。
轻车熟路地走过暗道,令狐狐仍旧用当初当花魁娘子的时候用的令牌,轻松地进了如意坊内的舞坊。
仍然无任何异象,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令狐狐很熟悉,又快到了舞坊热闹的时刻,人流攒动,看客们跃跃欲试。
林琛在哪里?不会已经被收到消息的杨翦给杀了吧……
杨翦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决计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就暗中来阴的,根本不会跟别人商量,比如他在林故意的生日宴上看上了令狐狐,那根本不跟乔氏商量,动辄就是大手笔的聘礼前来下聘。他想查小虹的死因接近遁甲门,那说退婚就退婚。再见令狐狐之后不想退婚了,这小子反手就是一个飞鸽爆料事件闹得全武林沸沸扬扬。
现在杨翦验尸过后,必定是对林琛起了杀意,在遁甲门内毕竟不好动手,他是杨门的一门之主,跑到另一个门派中杀了人家的继承人,势必挑起两个门派之间的争斗,搞不好成了世仇,世世代代为敌,给后人也造成无尽的麻烦,在外面动手最为妥当。
尤其是这鱼龙混杂的如意坊。
在哪里找到林琛,是当务之急。
这是一阵鼓乐响起,如意坊的婢女们开始挑灯、挂灯。一条长长的街道灯火通明,犹如一条火龙。
“花魁娘子出来咯!”人群中有人喊。
令狐狐应声抬头,果然见花魁娘子楼阁的露台上,婢女们撩开了纱帘,掌了灯。
这是令狐狐走后新任的花魁娘子了,那美人也穿着点缀着珍珠的纱衣,袅袅婷婷而来,鼓乐突然变得轻柔,花魁娘子应声起舞。
既然称得上是花魁娘子,舞技果然是不差的,姿容更是不俗,曼妙的身段纤细的腰肢,一举手一投足都是美不胜收,下面的看客们纷纷叫起好来。
令狐狐心想,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都是上官涫现教的,又耍了手段用了伪造的令牌才做了花魁娘子,而这个美人才真的是色艺俱佳、实至名归啊。
“怎么样,我亲自挑选的花魁娘子,不错吧?”有人在令狐狐的身后一拍她的肩膀。
令狐狐吓了一跳连忙回头,一看差点把魂给吓出来,这人竟然是孙砧。
如意坊主还滋滋润润地活着呢?可是可是,他们当日/埋的是谁啊?
“孙砧”笑眯眯地说道:“没想到吧,来,快叫爸爸。”
令狐狐:“……”
这声音不是箕鸣煜又是谁,令狐狐想起来箕鸣煜的易容术比颜帮的技差一筹,就是因为不能模仿声音。
“叫爸爸?你怎么不去死!”令狐狐怒。
箕鸣煜拿手比在唇上:“我叫你是姑奶奶总行了吧,你可小声点吧。”
“我惑众门好吃好喝的招待着你,你不好好挺尸,跑到如意坊来装成个死了的人干什么?”令狐狐上下打量,比起孙砧,箕鸣煜高了很多。
箕鸣煜邪魅一笑:“你不觉得这里比避风山庄还要适合我吗?美人遍地还能夜夜笙歌,暗香浮随便的喝,哎,就是存货不太多了,得省着点。”
“杨翦呢?”令狐狐没好气地问道。
箕鸣煜不可思议地看着令狐狐,“你这问得可奇了,杨翦在哪里难道不是你比我还清楚吗?”
令狐狐饮恨:“他坏得很,我一眼没看住他就出来杀人了,现在很大可能就混在如意坊中。”
箕鸣煜挠头:“那怎么办,我得找找。”随即又笑了,“你猜怎么着,我找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我现在是如意坊主啊。”
说完箕鸣煜快乐地转圈圈。
令狐狐微笑:“杨翦来你如意坊杀人,你都察觉不到,还如意什么坊主。”
箕鸣煜不转圈圈了,泄气说道:“你也知道杨翦那小子,他想杀个人,谁拦得住啊?这次是谁得罪他了?又是什么情敌么?按说他也该先杀我啊,我这么喜欢你,来,几天不见更想你了,要抱抱!”
说着箕鸣煜张开手。
令狐狐要吐:“你说什么肉麻的都可以,拜托你别顶着我爹的脸说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