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芩回家后,晚饭也没吃,由水苏银朱伺候着沐了浴,穿着中衣,湿着头发,蹬掉了鞋就一头埋进了被窝里,怎么滚都睡不着,心里早把秦白易凌迟了千百遍。
第二天卯时三刻,万芩正顶了双眼角乌青的眼睛听着冬书夫人毫无感情的读着通则,一夜没睡当真是浑身乏力,听得直打瞌睡,外间银朱就站在廊下敲了敲窗棱道:“二小姐,左将军府的秦公子来拜访,还带着相府的二公子和右将军府的三少爷,说是要见你呢,廷尉大人和大少爷不在,我就去回了莲鸢斋,莫关先生说既是你们约好的,就准了,哦,对了,沈公子也来了,也在前厅呢。”
万芩胆怯的抬头偷偷瞥了瞥冬书夫人,夫人也不看她,兀自的收拾小书匣子道:“即使如此,那今日就这样吧,二小姐晚间记得巩固今日所学之法。”说完便起身服了个礼出了院门。
万芩赶紧叫
来水苏给自己换衣服装扮,满心都是想着沈汀寻昨日之后怎么样了。
前厅之中,就见那四个熟悉的人正坐着喝茶,虽说一道,但却是泾渭分明,那三人自是坐成了一团,沈汀寻独自在一侧饮茶,四人皆不言语,略显尴尬,原本王实知还想和沈汀寻寒暄一番,但秦白易的眼神却是让他闭了嘴。
万芩清了清嗓,就从外间进来抱拳给那四人行了礼,万芩正要走到沈汀寻身边坐下,秦白易就先一步站了起来,整了整衣摆道:“既是都来了,那就出发吧。”
王实知看着幼稚的秦白易只觉好笑,又不多说什么,撑着林高义的手就站了起来,沈汀寻放下杯子,也站起了身,道:“嗯,那就走吧。”
四人原本想着,这秦白易才回京月余,能有什么玩头推荐,却不料这人跟自小在邕都长大的似的,偏僻小巷的鲜美馄饨也能让他找到,建筑典故说的头头是道,这家的鱼做得好,那家酒酿的香,真真是惊到了他们。
玩闹了一天,果真觉得充实非凡,晚间天色已黑,华灯初上,沈汀寻和万芩正要告别离开,秦白易一把拉住万芩的袖子,抢过她手里的折扇,摇的风流潇洒道:“别急着走啊,晚上的邕都城才是最热闹的所在。”
万芩从未这么晚回去过,正要推脱,秦白易眯着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道:“还有个好地方没去呢!”
林高义一听顿时来了兴趣:“要不再玩会儿?反正已然是晚了,再晚几刻也无碍,宵禁前赶回去就是了。”
见万芩还在犹豫,秦白易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抓起她的手腕道:“哎呀,别纠结着了,快些走吧,听我的肯定没错的。”
“诶……我去就是了,你别拉我,快些松开!”
秦白易也不理却也不松手,王实知和林高义没法,跟着秦白易朝前走去,身后沈汀寻抿着唇,手在宽大的衣袖中捏的指尖发白,见他们走远,只好抬腿跟了上去。
长乐街中一片灯火通明,几家乐坊排列规整,阁楼间的幔帐在夜风中吹得醉意撩人,虽已天黑,街上却仍旧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空气中还洋溢着暖人心房,勾人摄魄的脂粉香气,琴瑟之音缓缓入耳,伶人乐姬的唱词宛转悠扬。
万芩虽然对此处心生好奇,却也发现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皱着眉扯了扯走在前面的秦白易道:“这里莫非是?……”
秦白易回眸看她,黑夜灯火之中,那双桃花眼显得更加柔情似水了,配着邪魅的语气道:“自然是风月之所了。”复又看着走最末端的沈汀寻道:“沈公子怕是也没来过吧?”
万芩快步走到沈汀寻的身侧道:“正经人家谁来这种地方,沈公子自然不会和你一般下流。”
林高义却道:“万公子这话可就错了来此处的人并非都是不正经的,方才在街角那家乐坊门口,我还看见右将军府的两位副将呢。说不定人家是来谈事情的呢,有道是酒桌谈事,万事皆成!”
“强词夺理,明明不正经还说谈事情!”
秦白易看着站在一处的万芩和沈汀寻,顿觉碍眼,胸中气闷,也不理他们,抬腿就进了路边的凭栏轩。
身后四人无法只好跟着一起进去了。
凭栏轩中,却不似万芩想象的那般迷乱,屋中点着清新淡雅的香料,堂中放着四张小几,上面各自放着琴棋书画,万芩好奇走至琴边拨弄,那琴音清脆利落,清幽绕梁,当真是张难得的好琴。
“公子手中的那张琴,是前朝制琴大师张谣歌的遗作,因缘际会,偶然所得。”绵软细语,缓缓入了万芩的耳中,万芩回头一看,就见来人是为年岁较长的夫人,身着殷红广袖斜襟裙,月白色的衣边绣着繁复的花纹,头梳妇人随云髻,插着金珠流苏步摇,额头点着梅花钿,面容温婉,风韵犹存。
万芩以为那是藏品碰不得,便有些心虚,那夫人浅笑盈盈道:“这位小公子怕是第一次来凭栏轩,这堂中的琴棋书画不是珍贵非常,只是与我颇有缘分,故而放在外间供有兴趣的客人欣赏。”
王实知在另一侧,手中捏着一枚棋子道:“敢问夫人,这可是东海的玲珑玉子棋?”
那夫人道:“公子好眼力,正是。”
王实知拿着棋子翻来覆去的看,放在掌中良久,那棋子仍旧冰凉阴寒,只觉神奇非凡。
林高义不懂那些,只好走到画前假装赏画,这一看倒是惊住了,那画上三九严寒,大雪纷飞,一名女子歪坐廊下,怀抱琵琶,披着狐裘,正惬意赏雪,眉目淡然,最让他惊讶的是,这画中人不是眼前的这位夫人又是谁,再看右侧的作画之人留名,更是惊叹不已,“竟是苏梦生!!”
那边除了秦白易,另外三人闻言都聚了过来:“当真是苏梦生的真迹吗?!!”
那夫人含笑道:“苏梦生乃我早前认识的故人,这幅画是他临别之际所赠。”
万芩不禁对这个凭栏轩刮目相看,饶是她这个整天喜爱舞刀弄枪的人也听说过苏梦生的名号,传闻没人见过他的真颜,他也很少为人画画,一旦出现的丹青必然是惊世之作,前些年
太尉府为表明武将亦能心性高远,花万金从一老翁那里得了幅苏梦生的邕都京郊踏春图,万芩在太尉府见过那幅画,当真是栩栩如生,妙笔生花!
万芩见沈汀寻看着桌前的那副字不语,也凑过去看那“书”是何物,就见那张素色锦缎上恣意挥毫,洋洋洒洒的写着:“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一眼瞥见落款,万芩险些惊呼出声,看了看落款处的“莫关”二字,又看了看身侧的沈汀寻道:“舅舅?”
沈汀寻转头看着她道:“嗯。”
万芩不得不佩服,这夫人当真是个人物,难怪古人言大隐隐于市,诚不欺人,一个小小的凭栏轩中,竟齐聚了大良的四大珍宝!还这般随意的放在厅堂中供人赏玩!
众人还在惊叹,那夫人便在秦白易面前服了个礼道:“秦小将军,许久不见。”
秦白易也拱手行了一礼道:“如风夫人好。”
这次却是林高义最先反应过来,手肘杠了杠秦白易道:“深藏不露啊!这般好的地方竟自己偷偷地来!不仗义!”
秦白易看了看站在沈汀寻身侧的万芩,挑着桃花眼刚要说话,谁知万芩却先出了声,小声嘀咕道:“果真是常客!”
秦白易一怔,突然笑出了声:“哈哈哈……如风夫人,今日木樨姑娘在吗?”
如风不多言语轻声回道:“木樨被客人请去府中弹琴了,不过木桃倒是在。”
“那更好了!最近可有谱什么新曲吗?”
“近日莫关先生在邕都,前日他命人送了张新曲子来,还未在凭栏轩中奏过,不如就让木桃弹唱一番吧,只是时间紧凑,并未练习,若是奏的不好,各位公子还请多多包涵才是。”
沈汀寻身后的万芩闻言轻皱了下眉头小声道:“又是舅舅,我怎么不知道他这般清闲。”
沈汀寻低头看了看身侧的人,含笑轻声道:“他又何曾忙过。”
凭栏轩厅中风雅,又放置着琴棋书画,故而没有太多的客人,万芩好奇问秦白易道:“喂!那个谁……这里客人怎么这般少?”
秦白易皱眉回头,呵!叫人家就是沈公子,从前还能喊声秦小将军,如今倒好,直接变成那个谁了!说好的倾慕我功夫已久的呢!
没好气道:“听曲自然要在雅阁里!”
万芩又听不出个好歹啦,依旧站在沈汀寻的身侧,仿佛唯有在他身边才能有点安全感。
楼上雅间内,金楠木的抽拉门上刻着一只活灵活现的红锦鲤,万芩一路走来,见每间雅阁门上的图案都不一样,有兰花的,还有翠竹的,无一不充斥着风雅之气,万芩倒差点忘了这是个在风月之所的乐坊。
进门就踩到了绵软的织就地毯上,里面一架木漆屏风黑亮华贵,上面云母镶嵌,雕工精美,屏风前一张长形木桌上的香炉内,烟火袅袅,淡雅扑鼻,左右两边各设三张小几席垫,几上放着时令新鲜的瓜果,如风夫人亲自引着他们五人坐好,又吩咐了身旁的小姑娘送来了美酒,每张小几上都放了一个碧玉酒壶。
万芩看着如风夫人道:“在下不会饮酒,可否劳烦夫人换盏茶来?”
秦白易在她对面勾着桃花眼道:“你来此处喝茶?万公子你好别致啊!”
万芩也不理他,又看了看如风夫人道:“可以吗?”
如风夫人垂眸一笑:“自然是可以的,不过……今天见秦小将军和沈公子都来了,就特意上的梨宵居的南乔欢。”
林高义闻言惊呼道:“什么?!!这酒壶里是南乔欢?!!”说着便揭开了玉壶盖,顿时酒香四溢,馥郁绵长,饶是和他隔了老远的万芩都闻到了。
“果真是南乔欢!香气醇厚,可见年份不短!”王实知也揭开了盖子闻了闻。
如风夫人点头道:“这是二十年的,梨宵居的酒自然是比不上灵仙药庄自酿的竹君酿,还望诸位公子不要介怀才是,我这就去帮这位小公子换茶水。”正要服礼告退,万芩道:“诶诶,别别,不用换了,如今我也想尝尝这酒,倒是真好还是假好。”说着就兀自斟上了一杯。
沈汀寻却是皱了皱眉头,侧身低语道:“万……公子,还是换茶吧,既是不会饮酒切莫贪杯。”
秦白易端着酒杯浅尝了一口,斜着眼睛看着一脸担忧之色的沈汀寻道:“万公子想尝鲜,你就让他试试就是了,这么多人在还能让他醉倒在这里不成,沈公子怕是也没尝过这南乔欢,何不试试?”
沈汀寻看了眼笑的邪气十足的秦白易,又看了看身旁兴致高昂的万芩,只好作罢,端起酒壶在青玉杯中斟满。
如风夫人服礼告退道:“木桃马上就来,诸位公子稍等片刻。”
万芩从未喝过酒,故而也没喝过舅舅酿的什么竹君酿,轻呡一口只觉辛辣呛人,喉咙像被灼烧过一般,忍不住咳嗽起来,身边的沈汀寻立即放下杯子,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好不容易缓了过来,捏了个桌上的小果子塞进了嘴里,甜腻的汁水瞬间拯救了万芩,顿感舒适许多。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转头看着沈汀寻道:“那夫人怎的会认识沈公子?莫非?……莫非沈公子,也常来不成?”万芩这话说的中气不足,心道饶是他常来又能如何,别人的事自然轮不到她来管,说完便有些后悔。
沈汀寻原本见她被酒呛到满怀担忧,如今见她好了便也舒了口气,重又换上了那温润如玉的笑,看着万芩被呛后氤氲含泪的杏眼,瞬间有些怔仲,就看她脸颊泛红,眼角生晕,眼中带泪,嘴角莹润,逼迫自己轻咳了一声道:“我并未来过凭栏轩,只是在药庄时见过这位夫人。”
万芩歪着头道:“也是,舅舅又是给她题字,又是给她谱曲的,肯定是去过药庄的,去了药庄,自然也就见过你了,呵呵呵……”说完拍了拍脑门傻笑道。
另一侧,“若是看不下去了,那就喝酒吧。”王实知端着酒杯轻笑道。
“你喝你的就是!少管我!”秦白易有些气恼的将杯子扣在桌子上。
“若是你一味的做坏人,怕是今世都与她无缘了。”
秦白易怔住看向王实知道:“我……很坏吗?”
身旁的人轻笑不语,端着酒杯喝的风雅非凡,秦白易心里仔细想了想,也是,哪有人带自己心慕之人到乐坊听曲的,这可不就是坏吗!又想起了婚宴上推她的那一下,更加觉得有些内疚,抬头看了看对面的人,喝了酒的万芩红着脸,少了些白日里的正义爽朗之气,平添了分小女子的柔弱深情,只是……她的眼睛从未看向过自己。
秦白易心中赌了口气,仰头喝净了杯中的陈酿,王实知看着他道:“少喝些,虽说你酒量好,但到底伤身。”
秦白易瞥了眼他,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酒杯放下道:“你倒说我,身体才好些就不该喝酒!”
王实知白着张病弱的脸,浅笑盈盈道:“无妨,今日正好高兴。”却也不去拿那酒杯,捏了颗果子放进了嘴里。
林高义越喝兴致越浓,一杯接过一杯的好不自在,秦白易拽了颗盘中的果子,精准的砸在了他的头上道:“你也少喝点!右将军府里没酒还是怎的?出来这副落魄象!”
林高义顿时恼了:“你个死黑难,不!许!再!碰!我!头!发!”
忽听木门被“呼”的轻轻拉开,众人都朝门口望去,就见一羸弱纤细的身影抱着张古琴,款款服身行礼,复又转身关上了门,在屏风前的桌上放下了古琴,又低头服礼道:“木桃来迟,还望诸位公子见谅。”
“哪里,姑娘不必多礼,我们正喝酒无趣,姑娘来的刚刚好。”秦白易弯眼笑道
万芩隔空给了他一个白眼,心道:果真是见不得漂亮姑娘的登徒子。
木桃缓缓跪坐在琴前道:“此番弹奏的是莫关先生的新曲,名曰:甘棠令,小女不才,给诸位公子献丑了。”
琴声渐起,铮铮悠扬,一夕间宛至山涧之中,泉水叮叮,鸟鸣呦呦,忽而又似在青山之巅,胸怀开阔,白云缠绕,万芩心中赞道:好琴技!
不由打量起这位木桃姑娘,一身藕色斜襟广袖裙穿的弱柳佛风,头梳朝云近香髻,安稳宁静,发间珠翠细簪缀着小小的珠子,轻轻摇晃,额头朱砂点的梅花钿,清雅温良,灼灼玉手,指尖莹润,拨弄着琴弦,香炉的袅袅青烟间,只觉楚楚动人。
这等佳人,怕是世间少有。
一曲作罢,众人还陶醉其中,浅浅斟酌,木桃却轻笑起身行礼道:“小女子拙技,让各位公子见笑了。”说罢便从台上下来给他们五人斟酒,随后便服了礼告了退。
万芩听得意犹未尽,喝了口杯中的酒,抬头便看到了对面的一双含情风流桃花眼,万芩被盯得措手不及,却不知他到底看了多久,那秦白易本身就生的俊俏,一副放荡风流样,如今添了层酒气,更显得勾人摄魄,秦白易看着发呆的万芩,勾了勾唇低头轻笑,心中道:台上佳人有什么意思,面前的这个才是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