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凭栏轩中出来,外面已然是月上中天,快至晦日,月光不似望日那般皎洁,街上却亮如白昼,一行五人倒也走的轻松。
秦白易看着步履虚浮的万芩,刚想上前搀扶,却还是慢了一步,沈汀寻一手扶着怀中的万芩,一手从腰间摸出了一个细颈白瓷瓶,拔开木塞,从里面倒出一粒棕色药丸,小心的劝她张口,好不容易喂进了嘴里。
秦白易看着万芩腰间的那只手,只觉胸膛快要被撑爆了,脸也不知是酒喝多了的红还是生气涨红的,正要抬手将二人分开,身后王实知冰凉的手却来握住了他,微微的摇了摇头,秦白易越想越气,只好甩开王实知站在一侧不做声。
林高义早就站在一旁看见了沈汀寻那药的经过,红着脸梗着喝多了酒的声笑呵呵道:“你给她吃的是什么?我也要吃!”
秦白易没好气道:“什么你都要吃,药也要吃!”
林高义不理他,睁着双水灵灵的大圆眼睛,看着沈汀寻道:“我也要吃!”
沈汀寻见他这样,知道他怕也是喝多了,就把那白瓷瓶递给他道:“倒不是什么药,不
过是寻常的清心丸,但多吃反倒伤身,林公子一颗便够了。”话音未落,林高义就一仰脖子把细瓷瓶里的药丸吃了个精光!
“诶!……别!!”
“快拦住他!!”
王实知离他最近,抢下瓶子的时候里面已经是空空如也,除了万芩剩下三人面面相觑。
秦白易不经意间扶了扶万芩,让她少许的靠在自己的身上问沈汀寻道:“这个东西吃多了会怎么样?”
沈汀寻道:“倒也无妨,里面本就不剩太多,想来最近两日林公子怕是睡不着觉了。”
“……”
“……”
万芩迷蒙间感觉有个有力的肩膀在自己身侧,便伸头过去蹭了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靠着,微眯着眼睛,一脸舒适。
秦白易看着怀中的人,勾了勾唇,沈汀寻却不得不慢慢的放开了手,林高义吃了清心丸只觉浑身都是力气,王实知哪里拉的住他,便由着他跑了出去,借机拉着沈汀寻东拉西扯的问着医学药理。
正走到长乐街的街尾,就听前面传来“扑通”一声,紧接着就是一人的惊呼“哎呦!”
四人上前一看,当真是一片狼藉,乱七八糟,两壶酒碎了一地,一盏纸糊的灯笼在夜风中烧了起来,地上倒了三个人,正哎呦哎呦的滚着,秦白易扶着万芩就着月光上前一看道:“哟!这是怎么了?三少爷您没摔着吧。”
那边王实知上前扶起了揉着脑袋的林高义轻声询问着,有没有摔疼,听了这话,便朝另一边看去,不是他那个正室嫡出的弟弟还能是谁。
王实坚揉着屁股递手给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小厮,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们是谁,便指着骂道:“大半夜走路不长眼睛啊!狗东西!也不看看你撞的是谁!本少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几个全得陪葬!”
突然看清了他们的脸,惊呼道:“秦白易!!”
“可不是你爷爷我吗?”
“你!”
“怎么几天不见,就不认识了?啊?小,相,爷?怎么?要把我们几个抓进大牢不成?”
王实坚看清秦白易脸吓的都绿了,前日被他踢的肚子还在隐隐作痛,如今又碰到了他们,本想怂回去说声抱歉就走人的,奈何一眼就看到了秦白易身后的王实知,顿时不悦道:“怎么?我家二哥也来长乐街这种地方啊?不过你是来喝酒还是来找美人啊?哦~我倒是忘了,你可是一身的痨症,废人一个,怕是,既不能喝酒,也不能找美人吧!”
沈汀寻皱了皱眉接过王实知怀中的林高义,站在一旁不说话,秦白易本想上前再继续教育教育这个不会说人话的小相爷一番,奈何手中还有个半醉不醉的万芩,只好作罢,回头有些担忧的看着王实知。
王实知白着张没太多血色的脸,扬了抹笑道:“不劳三弟费心,我身体已比从前好了不少,如今酒还是能喝的,倒是三弟,这么晚了在此作甚?”
王实坚见他笑意绵绵只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加气闷,也不顾世家公子的身份,扯着脖子骂道:“你个死痨鬼!本少爷做什么是你能管的吗?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身份!哦~我倒忘了,你那下贱娘亲就是从长乐街出去的,怎么你回家探亲吗?!你这个不要脸的……啊!!……”
后面话没说完就被一人影飞踹了一脚,只觉脸颊火辣,人就倒在了一旁,摸着红肿的脸颊来不及呼痛,又被那人连踹两脚,顿感头晕目眩,腹痛不止。
身旁的小厮痛哭流涕的跪下磕头道:“公子别打了!手下留情啊!我家少爷人不坏,就是嘴上不饶人!求您了公子!别打了!”那人哪里听他的讨饶,又连着给了王实坚几拳。
小厮无法,只得一边哭一边爬到王实知的腿边,抱着他的腿道:“二公子,您行行好,求个情,让那位公子饶了少爷吧!快别打了,要出人命了!”
王实知也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怔然的看着秦白易,见他也是一副惊恐的面容,还是沈汀寻先反应过来,把手中站不稳的林高义塞进秦白易的怀中,一个飞身跃到了还在对地上王实坚拳打脚踢的万芩身侧,出掌阻挡,一边小心翼翼的怕伤到她,一边道:“芩儿快住手!如今打也打了,他身上没有功夫经不住的!听话!”
万芩这才清醒了下,停了手,却见她身下的王实坚被打的鼻青脸肿,全身没有一块好地方,躺在地上断断续续的□□着,好似要气绝了一般,这才被吓的站直了身子,手足无措,眼中含泪的望着沈汀寻道:“我……我……打的?”“我……闯祸了。”说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哽咽道:“怎么办……沈大哥……我……打死人了!”
沈汀寻抿着唇不语,一把将她搂在怀中道:“芩儿别怕,我在呢,没事的,别怕,王公子没死,别怕!”
秦白易这当口来不及管万芩在谁怀里,赶紧冲上去扶起了满脸是血的王实坚,探了探鼻息舒了口气,正要回头让王实知不要过来,就听见“踏踏踏”整齐的队列声音,忙站起身来看是怎么回事,原来是惊动了邕都府令,想
来当街私斗这么大的动静,必是有人报了官。一众侍卫上前围住了他们,那府令原本一听说半夜有人斗殴就已经十分头疼了,如今一见这般情形更加头疼了!
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报的案,这一众世家是他管得了的吗?先不提那个打人的万芩,原本府令就没和她少打过交道,廷尉大人又是他的顶头上司,这不是要他的老命吗!还有剩下的,这这这!!两位将军府的!两位相府的!还有个宗正司的!老天这是把他往绝路上赶啊!这打人的惹不得就罢了,这被打的更惹不起啊!!苍天啊!!
府令大人无法,自己这么个芝麻大点的小官,偏偏管理京城的治安,邕都城屁大点地方,一砸一窝权贵世家。只叹命苦,便命人将相府三公子送去医治,其余的几个带回去先好生看管着。
第二日天亮时
万芩的酒总算是醒了,头疼欲裂,“嘶……”万芩皱着眉捏了捏太阳穴,就听身侧的人温声道:“醒了?来张口,把这个吃了,止头疼的。”抬眼便看到了眼前一脸担忧的沈汀寻,手中捏着一颗药丸,张口含住了咽下,却不经意间嘴唇碰到了他的手,只觉血气冲脸,耳根发烫。
片刻之间便缓过了神来,抬头四下打量,这才发觉此地是邕都府衙,身旁四人都在看着她,突然想起来昨晚自己干的糟心事,赶忙拉住沈汀寻的袖子道:“那王三公子……”
沈汀寻正要开口,对面的秦白易懒懒道:“放心吧,他命大,死不了,在医馆呢。”
“那他伤的可严重?”
“万公子当真好身手,估计够呛。”
王实知推了推秦白易轻声道:“都这时候了,别说风凉话吓唬她了。”
林高义黑着两只圆眼有气无力道:“应该没事,你放心,那家伙耐打得很,从前不知道被我们揍过多少回,不都好好的嘛!”
万芩看着林高义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道:“小林将军,你这是……怎么了?”
“诶?……快别叫我小将军,直接叫我名字就行了,我可不像别人身带战功,快折死我了。”
秦白易斜着眼瞪了他一眼道:“还能是怎么了,馋虫犯了吃多了药,一夜没睡罢了。”
“你!秦黑难!”
这边正闹得不可开交,门外府令大人的侍从就擦着额角的汗珠进来了,拱手行礼道:“大人请几位去前厅呢。”
邕都府衙前厅中
府令大人胆战心惊的喝了口茶,舒缓了口气放下杯子道:“之所以请诸位大人来,想必大人们都已经知道事情的缘由了,在下就不必细说了。”
右侧首座上的王枫,轻呡了口茶,皱了皱眉,稳声道:“既已抓到了犯人,那府令大人按我大良律法处置就是了,又何故让我等前来呢。”
府令略顿了下,小声开口道:“丞相大人有所不知,那犯人……”
“嗯?”王枫不轻不重的放下杯子。
府令扫了眼正襟危坐的万恪和一旁白衣纤纤淡然喝茶的莫关道:“那犯人……是廷尉府的二小姐。下官……”
“纵然是天子犯法,理应也与庶民同罪,府令大人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可是?廷尉大人……”
“廷尉大人执掌我大良刑狱,自然公允有道,想来也不会因为是自家孩子就有心偏私吧。”王枫瞥了眼万恪道。
秦惜却略有些不悦的开口道:“恕秦某多嘴插一句,此案虽说犯了国法,却也是含了人情的,芩小丫头都是大伙儿从小看着长大的,这次事情的始末还未弄清楚,万一是孩子们之间玩闹失了分寸呢?三少爷自小不会身法,难免羸弱些,芩小丫头下手又没个轻重,依在下看,不如就让丫头出来好好道个歉,再让莫关先生帮三少爷好好瞧瞧,这事就过去吧。”
王枫面无表情,却周身气场略带怒气道:“我儿现在还在家中躺着,全身上下被打的没有半处好地方,气息不稳,面容憔悴,宫中医官救治半宿才从鬼门关夺回了条性命,内伤外伤各占大半,可怜我儿命苦受这般折磨,还要落下病根,如今左将军难不成要靠一句孩子之间的玩闹就要把老夫打发了不成?”
“我……”秦惜待要开口。
就见坐在最末的林高维起身拱手给王枫行了一礼道:“各位大人都是持明的长辈,持明在这里插一句嘴,若是说得不好,还请各位大人不要怪罪晚辈才是。”
王枫重又端起茶杯道:“你说。”
林高维行礼遵命道:“正如秦将军所言,此案尚未查明真相,前因后果也并未说清,此时下结论还为时尚早,不如,将几位公子和万小姐请上来和那名小厮当堂对峙,来个现场审案,既给王公子伸冤,又给万小姐公正,不知各位大人以为如何啊?”
王枫喝着茶也不说话,万恪想了想道:“尚可。”
府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看向了丞相,半晌就见他放下了杯子点了点头,那府令顿觉如释重负,长舒了口气,让人去后院请那群惹事精。
万芩心中忐忑不安,一想到父亲那张兴师问罪的脸
就浑身打哆嗦,沈汀寻看她整个脸都愁到了一块,便安慰的抚了抚她的头,万芩只好努力的挤了个笑。
王实知见此情形,看了看身侧的秦白易,就见他咬着下唇,拧着眉毛,低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好像并未注意到他们二人的举动,王实知这才缓了缓脸色。
一进前厅,五人就都有些紧张了起来,尤其是万芩,刚进门就看见了父亲那张威严带着怒气的脸,险些没站住脚跟,身旁一袭白衣的舅舅依旧淡淡含笑,厅堂中央的府令大人看上去有些手忙脚乱,万芩跟在沈汀寻的身后跪了下去,正愣神,身后一人也上前跪在了她的旁边,抬眼便对上了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
五人依次跪罢,府令大人就开口道:“把相府的小厮请上来。”
那小厮早就在堂外候着了,一进里面便跪在了后面不敢抬头。
府令大人扫了眼坐在两侧的公卿,咽了口唾沫道:“堂下相府小厮可是王陆?”
“回大人,草民是叫王陆。”
“好,王陆,本府现在问你话,你要如实回答,若是有半点假话,本府定不轻饶!”
“是!”
“现在,你就将昨晚事情的经过详细描述一番,不得有遗漏!”
“回大人,事情是这样的……”
“你说当晚月色朦胧,一公子,酒后将你府中三少爷打伤,即使如此,你可在厅堂中指认出他来吗?”
“小人看的一清二楚,必不会认错!”
“那你现在就在堂中看看,犯人可在啊?”
那王陆看了看五人,指着万芩道:“启禀大人,正是这位公子。”
“确定吗?”
“确定!”
府令大人看了看冷笑的王枫,又看了看黑着脸的万恪,抹了抹额上的汗道:“万小姐,你可认罪?”
万芩低着头,深吸了口气,抬头道:“小女知……”
“我认罪!”
万芩正要认罪,谁知却被一个慵懒的声音抢了去,陡然抬头看着身侧的人,就见秦白易正含笑看着她,复而转头看向府令道:“在下秦白易知罪。”
“这?……”府令大人一阵不解,众人也是一阵唏嘘。
万芩小声道:“你……”
就连王实知也没了平日的淡然叫了句:“白易?!”
秦白易只是不理,依旧看着府令大人。
秦惜却站起了身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方秦白易懒着声音道:“还能是怎么回事,打王实坚的是我,你们也知道,我为着挺禾的事打他也不是头一次了,昨晚月色昏暗,想是这小厮没看清是谁打的,我总不能让个小姑娘替我顶罪吧,那种事实在不是君子所能为之啊!”
秦惜只觉气闷却也说不出什么来,料是自家的仗义傻儿子帮人家顶了包,只无奈的骂了句:“你这小兔崽子!回头我再收拾你!”
首座上的王枫却皱起了眉头:“事关重大,秦小将军可不能一味的意气用事啊!”
万恪也道:“若真是孽女打的三少爷,还请秦小公子不要替他开脱,她自己种下的因,就该自己食那个果!”
秦白易眯着眼散漫道:“回二位大人,我秦白易还不至于平白替人顶罪那般傻,是我打的就是我打的,万小姐功夫再好到底是个女子,能把王实坚打成那样,还得我来才行。”
府令大人看着不高兴的丞相道:“秦公子不得胡言!”
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王陆道:“王陆,你当真看清是万小姐了吗?”
“回大人,虽说月色昏暗,可小人看的清清楚楚,就是万小姐!”
“你叫……王陆是吧,我记住你了,那我再问问你,万小姐女扮男装,我五人除却身高有些许的差别外,黑夜之中并无太大分别,你……当!真!看!清!楚!了!吗!”秦白易看着王陆眼中透着一丝邪气,嘴角含笑,一字一顿道。
这话秦白易说的轻松,可王陆听来却是实实在在的威胁,先前秦白易打自家公子的时候,他不是没见过,只会比昨晚更甚,万一他真的记住了自己,以后来找麻烦……自己的小命怕是难保,如今老爷不过是要找出一个人来给少爷出气好竖门面,二公子又常年和秦少爷交好,不如现在自己卖他个人情,既不给自己添麻烦,又给了老爷脸面,秦白易还欠自己一个人情,当真是一举三得!
想到这里,便怯怯喏喏的开口道:“天色太暗,小人……小人也不太确定了,许是……许是万小姐,又许是秦公子……”
府令见他改口,顿时气了:“大胆!公堂之上岂容你反反复复!说!你到底看没看清是谁!”
“小人,小人记不清了……”
“来人把他给我拖出去!打个十大板!”
那头王陆还在饶命饶命的喊着,人就被拖了出去。府令看了看面色不好的丞相大人道:“大人,这……”
王枫看了眼堂下的秦白易,又看了看万恪和秦惜道:“既是秦小公子已经认罪,那该怎么
办就怎么办吧。想来左将军也不会说什么,是吧,怜齐。”
秦惜无法,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依旧一脸笑意的自家儿子道:“但凭丞相大人发落。”
万芩还想和秦白易说什么,秦白易就在她手上拍了拍,悄声在她耳畔道:“你欠我的,我记着了。”说完仍旧是那副风流的面孔。
府令在堂上清了清嗓道:“此案已结,犯人秦白易对殴打相府三少爷并致其重伤一事供认不讳,经本府审判调解,应当依大良律例廷杖五十,因其年少,故而减至廷杖三十,余下四人皆为从犯,此案因由皆为礼法规矩学习不够所致,故明日起五人一同送至宗正司中,重新学习礼教典术,不满一月不许踏出宗正司半步。”
府令宣读完,忙跑到丞相面前道:“大人这样可好?”
王枫不甚满意道:“他们都解决了,我儿还躺在床上,这该如何?”
“这个……”
“不如,就由我来亲自帮三公子医治,丞相大人以为如何?”一直喝茶的郑开终于放下了杯子,淡淡含笑的看着王枫道。
王枫一听此话顿解心结:“若是由莫关先生来亲自医治,我儿定能恢复如初,那伯年这番先谢过了。”
郑开也不多语,躬身行了个礼就退了出去。
堂中众人也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