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试

7 / 59 章 · 5,098

垂花门外一翩翩公子负手而立,背影挺拔,长发翻飞,通体青衣,静默安宁,万芩站在廊下不敢出声,只怕打破眼前这番美景。还是沈汀寻先回转身来看她,依旧是双眸含笑,温和平缓,看着万芩拱手行礼启唇开口道:“二小姐。”

万芩听到沈汀寻唤她,双手在衣袖中紧了紧,抬腿上前服了女礼道:“沈公子久等了。”

沈汀寻道:“小姐来得快,并未久等。”

不知为何万芩每每听到他说话,总觉自己面红耳赤的,心跳的像小鹿不说,人也变得迟钝了许多。

“啊?……啊!没等太久就好,呵呵呵……”

沈汀寻看着她笑而不语,万芩只觉氛围有些怪异便道:“那我们就快些出门吧,晨起集市最是热闹,午后咱们就去京郊的聚英堂。”

“聚英堂?”

“是了,那里齐聚了好些江湖侠士,每日还会相互切磋武艺,谈论行走趣事,最是有意思!”

万芩说的眉飞色舞,抬头却见沈汀寻微微皱眉,赶紧住了嘴,捏着衣角小声问道:“沈公子可是不喜这些?那……便不去了吧。”

沈汀寻转目看着小心翼翼的万芩,复又一笑道:“不是不喜,只是这聚英堂中这般多的江湖人士,却不知安全与否?小姐虽有武艺在身到底还是女子。”

万芩一听他只是担心自己,舒了口气道:“公子不必担忧,从前我也是常去的,如今聚英堂得了朝廷的批准,由父亲监管,规矩的很,放心好了。”

沈汀寻点了点头道:“若是如此,想来倒真是个好去处。”

京郊 聚英堂

厅堂中热闹非凡,角落的小几旁,秦白易惯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松松垮垮的衣裳,随性一抓的头发,正盘着腿磕着手里的一把瓜子,身旁的王实知坐的一丝不苟端着白瓷杯慢悠悠的喝着茶,林高义一手托下巴,另一手玩着自己的发尾,听着堂中人说着路上的奇遇。

正各自无聊之际,秦白易挑着双桃花眼随处一瞥,便看见了门口的万芩,今日的万芩又和初见那日那般,穿着束袖男装,前日还梳髻的头发,如今被杏黄缎带高高束着,手里依旧装模作样的拿着把折扇,秦白易原本还在高兴,正要招手打招呼,就看见了万芩身后一身青衣的沈汀寻,顿时心中不悦。

一把将手中的瓜子甩在小几上,掸掸衣袖,擦了擦手,王实知正觉莫名其妙,林高义却出了声:“诶?门口那不是,那个,那个,廷尉家的二小姐和沈家少爷吗?”王实知放下手中茶杯就朝门口看去,又回头看了看身旁黑着张脸的秦白易,略带病态的脸上浮了个笑:“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气什么?”

林高义一听,也看向了秦白易,就见这人面色如常,端坐喝茶,一副神仙惬意样,哪里是王实知说的生气,也不管那许多,站起身来,朝万芩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过来。

今日聚英堂人太多,万芩正找不到地方,看见林高义挥手,笑着点了点头,领着沈汀寻就走了过来,王实知也站了起来拱手行礼,两厢都寒暄了一番,秦白易才散漫的缓缓起身,伸手在万芩头顶一抚道:“万公子的发带乱了。”说完不经意的扫了眼万芩身旁的沈汀寻,见他眉眼微怔,满意的勾了勾唇。

万芩只觉心中一紧,见秦白易面色淡淡且没有细看自己,也就缓了口气,心道自己太过拘谨。

五人在席垫上坐下,王实知还在给刚到的两人倒茶,就听秦白易开口道:“听闻灵仙药庄的莫关先生是国师亲传弟子,隐居江南,道骨仙风,一身武艺,深不可测,又精通医理,亲定三章,性格古怪,如今沈公子又得莫关先生真传,想来必是青出于蓝,不同凡响。不如,今日趁此良机,和白易切磋一番如何,白易不才,只是想知道我秦家功夫和灵仙药庄绝学的差距有多少,还请沈公子能指教一二。

沈汀寻接过王实知递来的茶杯道了声谢:“家师修为高深,奈何汀寻天资愚笨,又不勤于练习,虽得了个弟子的称号,实则外强中干,若是遇上普通山匪倒是能应付一二,如今要与秦小将军切磋,汀寻怕是不到半招就该败下阵来了。”

秦白易轻挑桃花眼,目中略带邪气,轻呡了口茶道:“怎么?沈公子不给面子?”末了又接了句:“还是怕输?”

万芩一听他这般挑衅顿时不乐意了,正要就着暴脾气拍案起身,沈汀寻放下杯盏,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看着秦白易道:“既然秦小将军一再相邀,那汀寻就却之不恭了。”

秦白易扫了眼沈汀寻刚拍了万芩胳膊的手,道:“光是比武却是没太大意思,不如……”

“不如什么?”万芩没好气道。

“不如我们加些赌注,如何?”

见他们犹豫又道:“放心,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赌注,不过是,若我赢了,明日换我来陪你二人逛邕都城罢了。”

“你?你才回来多久,怕是你自己都没把个邕都城逛个遍吧!”林高义闻言笑道。

秦白易不语,转目斜了眼林高义,到底是在战场厮杀过的人,明明长了双勾人的桃花眼,此刻却是威严凛冽,林高义顿时闭了嘴。

那方万芩还在纠结,秦白易又开口道:“这么点小赌约,沈公子都不敢应吗?”

沈汀寻还未出声,万芩先急了,她最烦别人激她,扯着嗓子道:“比就比,谁不敢了!”末了看着沈汀寻道:“沈公子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莫要让他再这般嚣张下去了!”

沈汀寻温柔看着身边人道:“好”

秦白易看此情形,顿时胸中火冒三丈,咬着后槽牙道:“那就请沈公子台上赐教!”

说完一拍桌子就飞身跃过了厅中众人,轻飘飘的落在了比武台上。周遭一片唏嘘之声,都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道是好一身轻功。

沈汀寻却是不慌不忙,放下茶盏,从容不迫起身,理了理衣摆,慢步走上了比武台。

台上二人皆是仪表堂堂,不似常人,一个玄青劲装,银腕护袖,腰别一把精致匕首,朱色缎带懒懒束发,眯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垂手而立,通身一派放荡桀骜之气,另一边广袖青衣,玉冠于顶,白玉短笛插在锦带上,凤目含笑,负手身后,温润谦和,款款柔情。

厅堂中叽叽喳喳吵闹之声骤停,皆是看向比武台,沈汀寻抬起一手,道了声:“请。”

秦白易勾唇邪气一笑,抬掌而来,掌心所到之处掌风犀利,出手有力迅猛,招招狠厉,步履扎实,腿法紧凑,另一侧沈汀寻淡然抬掌承接,劲侠有力,广袖飘飘,从容自如,却也不主动进攻,见招拆招,应对轻松。

台下众人皆是一阵接一阵的赞叹,今日倒是开了眼界,没想到此番能亲眼见到这场精妙对决。

万芩看的热血澎湃,一边感叹秦白易的武艺高深,一边又在沉迷沈汀寻的风华气度,此次对决虽然精彩,但万芩心中仍是私心沈汀寻能胜出,不为别的,单是杀杀那秦小将军的锐气也是好的。

林高义自知秦白易的深浅,况且又是普通切磋,点到为止,不甚担心,转头对身侧的王实知道:“挺禾兄,刚刚黑难说的,那个什么,莫关先生的亲定三章,是什么东西?不会是什么将死之人不医的一些屁话吧。”

王实知不懂功夫,看了也是白看,便耐心和林高义道:“那莫关先生古怪的很,自然不是这些俗套了的话。”

“那是什么三章?”

“乃是逢毒必医,皇室不医,姓郑必医。”

“当真是古怪非常,前两者都能说得通,料是这位先生喜爱遇难而上,摒弃朝堂,可这最后一个是什么东西?姓郑必医?莫非这莫关先生和什么郑姓人士有渊源?”

“那就不知了,江湖还有传闻说是莫关先生有一爱慕女子姓郑,后来染了重疾病逝了,因此先生愧疚,才定了这么条规矩。”

林高义却不以为然,伸着手肘扛了扛看的入神的万芩道:“万少爷,你知道你家舅舅为何定下这么个古怪规矩吗?”

万芩头也不回道:“自然是知道的。”

王实知和林高义顿时来了兴趣,林高义把万芩拉着看向自己道:“哎呀,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快说说啊,为什么?”

万芩扯出了袖子略带不悦道:“别挡住我,沈公子快要赢了!”

“快说!不说我就不让开!”

万芩拗不过他,便没好气道:“自然是因为我舅舅姓郑!”

这下轮到他二人呆愣了,林高义瞪着双圆眼结结巴巴道:“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

林高义还要开口,就听见身旁众人一阵唏嘘,抬头看向比武台,原来秦白易拳脚打的不耐烦,拔了腰间的匕首却没有去鞘,朝沈汀寻刺去,沈汀寻站在远处拿起短笛就迎了上来,金属撞翠玉的声音叮叮当当,不绝于耳,两个身影越打越快,难分伯仲。

秦白易在战场打惯了的,不屑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招招逼人,八十多回合后,沈汀寻仍旧应接自如,秦白易心道:灵仙药庄的武功果然名不虚传,总算是碰上了个能打的对手。扫了眼台下看着沈汀寻的万芩,邪里邪气的笑了笑,突然换招,手腕翻转,匕首虚虚晃晃的朝沈汀寻的身下刺去,沈汀寻从来都是个一本正经的人物,哪里见过如此无耻的攻法,抬腿就挡,谁知,眼前的秦白易眯着眼睛一笑,抬起左手在他发间一扫,沈汀寻顿感头上一轻,脚下一晃便倒在了地上,再要回头秦白易的匕首已然指在了他的额间,如墨长发如瀑布般从头顶散落下来,披散在腰间,一摸头发,再看秦白易,左手赫然捏着他束发的青玉簪。

沈汀寻只感脸红气愤,却是瞪着眼睛不说话,秦白易晃了晃手中的发簪,扬着眸子笑道:“沈公子,你,输,了。”

台下看客,早已看呆了这番情形,这青衣公子如今一副情形当真是不知该气还是该羞,剔透白皙的面庞陡然印着不知是打斗费力留下还是羞愤产生的红晕,鼻尖清汗连连,长发齐腰,柔弱非常,空气中还残留了些许他袖间的草药香气,四下里静谧无声。

万芩他们三人在台下自然也是一脸惊恐。

还是万芩先反应过来,一下冲到台上,扶起沈汀寻,一把抢过秦白易手中的发簪道:“秦小将军当真是有些过分了。”

那方后来的王实知也是满眼责备的看着他,林高义却还没有从方才的惊恐情形中反应过来,仍旧呆呆愣愣,不知所措。

秦白易盯着万芩扶着沈汀寻的双手,头也不抬道:“双方比试,点到为止,我一没伤他,二没暗算他,怎

么就过分了!”

万芩圆着杏眼怒道:“那你也不能!……也不能……”

秦白易看她还未松手,斜着那双桃花眼明知故问道:“也不能怎么?”

万芩还要开口,沈汀寻却止了道:“不怪秦公子,怪只怪沈某自己学艺不精,不敌公子。”

万芩却道:“还不是因为他出些无耻招数,不然公子哪里会输!”

秦白易道:“万少爷此言差矣,我自小在战场长大,看的都是生生死死,鲜血恒流,学的自然也都是些实实在在的御敌之道,在我眼里,只有生死,没有旁的,秦某自认赢的光明磊落。”

“就是!输了就是输了!不许再多言其他!”林高义虽然内心也深知秦白易此番做的不妥,奈何十多年的交情在这里,不帮他还能怎么办!

万芩只怪自己平日学的都是冬书夫人的那套礼训,不是些市井之词,不然早就将秦白易骂了个狗血喷头,如今只能气道:“你!……强词夺理!”

秦白易轻哼不语,沈汀寻接过发簪随意将头发挽起,拱手朝那三人行了一礼道:“输了便是输了,沈某无话可说,如今比试结束,恕在下无礼,先行一步了,后会有期。”

说着便要拉着万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身后秦白易懒散的声音传道:“可别忘了赌约。”

沈汀寻顿了顿脚步,拉着万芩头也不回的出了聚英堂。

邕都城内,炉香茶馆二楼。

店家小二拎着手上泡的一壶上好明前新茶,进了右侧的天字雅阁内,给里面的三位锦衣公子倒好了茶,便恭敬的退了出来。

“白易,你方才不该那般对沈公子无礼。”王实知喝着茶轻声责备道。

秦白易盘着腿不说话,林高义也闷了声。

王实知放下杯子叹了口气道:“怎么说那沈公子也是宗正司的世家公子,你怎么能在聚英堂那种地方拔了他的发簪呢。”

又接着道:“你再生气,也要顾忌他的面子,就算不顾忌他,也该为着万小姐想一想。”

秦白易听了这话,抬眼看着王实知,语气中略带赌气之感道:“我就是为了她才……,不然我何故做这般吃力不讨好的事!”

林高义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两边看了看。

王实知轻笑道:“我知你是为她,可如今倒好,怕是更招人家不待见了。”

秦白易抠着脚下席垫上的线头,哽着声道:“如今是如今,以后还不一定呢,我自有办法。”

林高义正要开口询问,便被秦白易拍了拍头道:“快去看看有什么吃的,什么山珍海味多点些,打了一上午的架都快饿死了!”

“说了多少回了,不许碰我头发!”林高义吼道。

王实知白着脸看着秦白易笑道:“你早该被气饱了,怎的还吃得下?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又被醋酸饿了?”

“……”

耐着沈汀寻万般羞愤还是把万芩送到了廷尉府门口,礼制彬彬的道了别才回了宗正司。刚迈进自己的偏院,就看见自家师父躺在院中的大青石上晒着太阳。

石头旁的桃树上开满了花朵,春风一拂便有零星的花瓣飘落在他身上,一身广袖白袍宛如谪仙,点点光斑透过树丫照下,一脸惬意。

听到沈汀寻的脚步声,也不睁眼,低声启唇道:“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听不见他回话,又道:“昨日求我帮忙时,我还当你要到晚间才会回来呢!”

隔了半晌也没个回音,饶是他闭着眼睛,也听出了徒弟的不对劲,微睁眼睛朝沈汀寻看了过去,,一看顿觉好笑,自己这个徒弟可从未如此狼狈过,嗤笑一声道:“头发这是怎么了?”

沈汀寻抿着唇坐在桃树下,不说话。

郑开又道:“问你也不说话,罢了,我看你屋中有个刻了一半的青玉笛,可是给她的?”

沈汀寻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桃花道:“嗯。”

郑开笑着摇了摇头,重又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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