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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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芩秦白易一行人,听了那丫鬟的话,都急着从公主府内的花园穿过廊子来了太尉府前厅,就听主喜的先生,热情洋溢的喊道:“吉时已到!”

大门口的管家仆从就拿着柱喜香,点起了鞭炮,顿时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噼噼啪啪就着烟气好不热闹,前厅里的迎亲队伍鱼贯而出,走在最前的自然是今日最得彩的新郎官,徐方卿笑红了脸,拱手给宾客回着礼,身后的傧相也是一表人才,万芩梗着脖子朝郭西庭招了招手轻声对身侧的西妙道:“留章哥哥今日真好看,从前从未见过他穿这么艳的颜色过,我瞧着倒是比新郎官还要好看几分。”

西妙看着她轻笑不语,那方郭西庭在人群中看到了万芩和自家妹妹,扬唇送了个笑。

秦白易站在万芩身后看着这两人也不顾礼法眉来眼去,挑了挑那双桃花眼,心里顿时邪意升起,抬起手肘,冷不丁的轻推了下万芩,万芩本就在人群里站不太稳,一下子就被推了出去。

“啊!!……”万芩惊呼出声,身旁的西妙来不及伸手拉她,整个人就倒了出去,脑中想着这次定然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丢廷尉府的脸了,回头说不定又是十遍礼则再等着自己也未可知,破罐子破摔的朝前扑去,谁知却没趴在硬邦邦的地上,而是软乎乎的人身上,鼻尖隐约还飘散着淡淡的透过烟火气息的草药香。

万芩慌乱睁眼间,就看见了那双温润的凤眼,略带担忧的看着自己,不待万芩发愣,那人就一把将她扶正,温软的声音传来道:“没事吧。”

万芩刚要回话,那人身旁就窜出了自家哥哥的身影,万荆将她一把掰过去焦急道:“芩儿没事吧,可摔着了?”说完又将万芩翻过来覆过去的仔细查看。

万芩挣开哥哥的手道:“哎呀!哥!我没摔到,就是没站稳,没那么柔弱。”

万荆见万芩没事,放了心,数落到:“要不是沈兄及时,你早就让旁人踩个稀烂了!”不等万芩回嘴,转身就拱手给沈汀寻行了一礼道:“多谢沈兄。”

沈汀寻笑的淡淡如风:“不必言谢。”又看了看万芩道:“人多拥挤自己小心些。”

万芩看着他的那双柔情凤眼顿时脑子一阵木讷:“啊?……”

沈汀寻笑而不语,倒是万芩背后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道:“人家让你自己站稳点。”

万芩一回头就看见了秦白易黑了张脸,奈何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哦哦,嗯,知道了。”万荆顿感头大,平时机灵的妹妹哪去了,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廷尉府出了个傻子呢。

待要开口,那方迎亲的队伍已经浩浩荡荡的出了门,十里武宁街顿时被占了大半,仆从们挑着的彩礼担子足足有两百六十六抬,大红的锦缎在春风里吹得喜庆热闹,领头的马上,徐方卿英姿勃发的拉着缰绳,主喜先生一敲金锣,笙乐丝竹奏起,马匹仆从行进,百姓避让,喧嚣无比。

申时一刻八台花轿进了武宁街,一路鞭炮和鸣,笑声不断,到了太尉府前,因着武将世家的规矩,徐方卿不急不慢的从马上下来,整了整大红描金的衣袖,接过了亲兵手里的长弓,挑了个被红布包好头的箭,腼腆一笑,抬手一搭行云流水,“嗖”的一声,那秃秃的箭头就“噔”的一下不偏不倚打在了轿梁上,“好!”徐方卿放下弓抬手对着众人施了一礼,转身又对着喜轿拱了拱手。治粟内史府的瞧着新姑爷这般懂礼照顾人,早就笑开了花,徐方卿走至轿前,拦了下正要掀帘的丫鬟,躬身亲自掀起帘子一角,就见里面佳人端坐,一身大红对襟广袖嫁衣罩着纤纤腰身,大红盖头上绣着长相厮守的鸳鸯,徐方卿越看越觉得欢喜,不等佳人反应,就抬手搀起了轿中人的胳膊,口中轻声安抚道:“小心脚下。”

周遭众人一见这般场景,笙箫鼓乐吹打的更欢实了,人人都道公卿良配,佳人在怀。

万芩直看的眼眶发热,吸了吸鼻涕道:“这徐三公子还真是温柔体贴,想来那韩思宁也真是幸运。”

西妙轻打着团扇眼中氤氲道:“是了,之前陛下赐婚的时候还在我跟前哭过,说是连面都没见过,万一长的虎背熊腰,且生性暴虐,一辈子就都搭进去了,如今倒真是要好好的恭贺她才是,嫁了个这样好的人。”

秦白易隔的远,听不清万芩在说什么,见她那副要哭不

哭的样子猜是被婚嫁之行给打动了,正要挤过去假意嘲讽真意劝说一番,就被身后的人扯住了袖子:“你干什么去?”

秦白易一回头就看见了林高义那张泪流满面的圆脸,着实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这番情形自然是被打动到了!不像你,这般无情无义!”

秦白易甩开袖子上的爪子,翻了个白眼道:“没出息,看人家成亲自己哭的跟个女子似的,期期艾艾,赶明儿自己成亲还不得痛哭流涕,跪在轿前赌咒立誓?”

“那倒不至于,不过日后若是我成亲,定也要将妻子千般宠爱万般呵护,不让她受一丝委屈。”

秦白易抓起林高义的衣袖,一把就抹在了他的脸上,胡乱的擦着鼻涕眼泪道:“这倒是句人话。”

人群涌动,新郎搀着新娘就进了正厅,待新娘跨过火盆,喜娘就乐呵呵道:“新娘过门跨火盆,来年添丁又聚财,孝敬公婆善待儿,家庭和睦万事兴。”

正厅中早就布上了青幔红绸,高堂上座太尉和昭华长公主,两边站着公卿各家前来贺喜的宾客,外间鞭炮礼乐不断,厅中红烛高燃,喜娘唱和:“香火飘渺,灯烛煌煌,新郎新娘齐聚厅堂!”

徐方卿搀扶新娘站好后,就听道:“跪!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新娘入洞房!”

堂中欢呼不断,拜贺连连,长公主领着内眷前往公主府入席,男客则由太尉引领到偏厅入宴。

席间觥筹自不必多言,徐方卿醉意浓浓踏进厢房,满室旖旎,烛光摇曳,秤杆挑下盖头,真真是惊鸿佳人,眉眼低垂娇羞浅笑,喝了合卺酒,挂了长命灯,将席垫上的新人一把抱起,抬手扫开了床榻上的红枣花生,放下幔子就是一夜的疼惜……

从公主府中出来时,万芩早就困得睁不开眼了,那些个夫人小姐拘束严谨,当真是无趣的很,好不容易挨到了散席,钻进车内就要打盹,一旁的银朱拿起小几上的斗篷忙给盖住道:“小姐先别急着睡,过会儿下了车没的再着了寒气,虽说打了春,夜里还凉的。”

万芩哪里管得了那许多,枕着银朱的腿就脑子一阵发昏,呼吸绵长的睡了过去。怎么回的房间,一概不知。

第二日巳时,万芩才朦胧的睁开了眼,支着胳膊坐起身,一看已是日上三竿,惊跳下床,水苏推开房门时,就见自家小姐穿着中衣在屋内站着发呆,放下手中的铜盆道:“小姐倒是好眠,冬书夫人卯时三刻就来了,等了一炷香也没见您动弹,在桌上放了本礼训就走了。”

“完了完了完了,她肯定又到父亲跟前告状了,这可怎么办,如今又多了重懒惰的罪责,完了完了完了。”万芩甩着袖子就在房里踱来踱去,手足无措。

水苏调皮一笑:“小姐别怕,老爷这会儿没空呢,莫关先生和老爷在偏厅说着话呢,那个沈公子也来了,原本冬书夫人倒真去老爷跟前告了状,是莫关先生说的,小姐昨日定是喧闹太过疲累,要好生将养休息些,老爷就没说什么了。”

“真的?”

“可不是真的嘛!”银朱从外面端着餐食一边进来一边道。

“昨夜小姐当真是睡得死,怎么叫都叫不醒,一味的哼哼。”

“还啦好啦!不许再说,快给我梳洗一下,我都快饿死了,回头去好好感谢舅舅一番。”

万芩收拾好后带着水苏就往偏院的莲鸢斋中去,还没踏进偏院,就听到了一阵清扬的笛声婉转动人,柔柔淡淡,忍不住隐了些许气息,悄声的在垂花门后往里偷看,就见院中青石台阶下的柳树下,一青衣广袖公子正享受般的吹着手中的一杆白玉短笛,就算万芩刻意敛了气息,还是被他察觉了出来,笛声骤停,转身而立,露出那张温润的面庞,凤目微扬,看到万芩后顿时目光含笑,将玉笛插在腰间,拱手朝万芩行礼。

万芩见被发现,便大方的带着水苏从垂花门后走了出来,垂手腰间磕绊的服了个女子常礼。

沈汀寻温声问道:“小姐可是来找师父的?”

“呃……啊?啊!是啊!我来找舅舅的,他在吗?”

又是一声轻笑“师父和廷尉大人出门了,不在院中。”

“啊?哦……呵呵,不在啊,那我来的倒不是时候,呵呵。”

水苏听了这话直拍脑门,这是哪里来的傻姑娘竟上了自家小姐的身。

万芩见沈汀寻仍旧笑而不语,便道:“呃……不知,不知刚才公子在吹什么曲子啊,呵呵,真好听!”

沈汀寻凤目氤氲含笑:“鹿鸣调。”

“鹿鸣调?我从未听过这首曲子,倒是好听,不知出处何处啊?”

“并无出处,不过是在下胡乱吹奏的曲子罢了。”沈汀寻不经意的顿了顿,回身拿起石桌上的白瓷茶壶慢悠悠的给万芩倒了杯茶道。

“胡乱吹奏的吗?沈公子当真是才华横溢,什么都会,随便吹得曲子都这么好听。”万芩性格本就有些没心没肺,这话说的却是满脸诚恳。

沈汀寻从第一次见面之后便摸透了眼前这个小姑娘的心性,知她直率真诚,便给万芩递着杯子道:“你喜欢这曲子?”

万芩接过茶杯大口灌了下认真道:“这曲子清幽温润,听上去缓缓入心,别致非凡,又与我平时听的乐师之道截然不同,很是喜欢!”

沈汀寻那双凤目轻转,对上了万芩的眼珠,只片刻一瞬便移开道:“若是你喜欢,有空我可以教你。”

万芩端着茶杯的手一僵,口中的茶不知该咽下去还是吐出来,脑子顿感失去了能力,缓了会儿红着耳垂道:“我自是愿意学的,就怕你因着我笨不愿教。”

沈汀寻将腰间的短笛拿在手上抚了抚道:“你想学就行,旁的倒没什么。”

身后水苏一愣:小姐果真是被邪祟附了身,回头找银朱说说。

说话间,偏院外面就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万芩正要起身让水苏去看看,何右监就带着一众侍从走了进来,还扛着诸多东西。

何右监正指挥着搬运,抬头就看见了万芩和沈汀寻,拱手行了礼。

万芩便开口问道:“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回二小姐的话,廷尉大人说,莫关先生要住在邕都一段日子,怕先生住不惯就让属下添置了些用具。”

万芩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继续。

何右监正要继续指挥,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看着万芩欲言又止。

“嗯?”万芩疑问出声

沈汀寻也颇为奇怪道:“大人可是有话要对二小姐说?”

“属下冒犯,莫关先生说,沈公子多年未回邕都,想来是对京城不大熟悉,让……呃,让……”

“嗯?”

“二小姐和沈公子恕罪,莫关先生说,让小姐有时间可带沈公子在邕都游玩一二。”

“舅舅真这么说的吗?”万芩虽说心理觉得不太合适,但嘴上还是高兴无比。

“是了,只是……只是……”

“大人今日是怎么了,说个话半天都快急死我了!”

“只是廷尉大人觉得不妥,但莫关先生却说无碍,还说小姐那日的男子穿着带着沈公子玩耍很是合适,廷尉大人却也允了。”那何右监就是深感不妥才将话说的断断续续,奈何自家大人又一味的听从莫关先生的,也是无法,就倒豆子般的都倒了出来。

“啊?!!真的吗?父亲允我出去玩耍?!还许我穿男装?!!”万芩慌乱之中一把拽住何右监的胳膊就是一通甩。

身侧的沈汀寻却是轻笑不语,看着万芩兴奋的发疯,待她平复了心情才道:“那汀寻就有劳二小姐了。”

万芩看着他那双款款凤目,才惊觉自己失了态,红着耳朵道:“今日天色已晚,那就明日的吧,明日带沈公子在邕都好好玩一玩。”

沈汀寻含笑点了点头。

第二日卯时不到,万芩就再也睡不着了,在床上跟摊饼似的滚来滚去,一想到今日要和沈公子一起逛邕都城,万芩就跟着了魔似的,红着脸看着床幔,脑中想着昨夜做的梦,梦里的人看不清面庞,但万芩知道那是谁,睡梦之间隐约洋溢鼻尖的淡淡草药香气,时时刻刻都在告诉万芩,他是谁。

房间内万芩来回踱着步子,一炷香的时间里问了银朱三四遍时辰,心中只叹,不是都云时光飞逝的吗?怎的今日就如同万年老龟,这样的慢!银朱和水苏坐在席垫上研究着手里的新花样子,本来还劝说几句,后来见说也无用反倒习惯了。

直到辰时二刻,外间才有人回禀,说是沈家少爷在偏院给莫关先生问了个安,在垂花门外等着二小姐。

万芩原本蔫了的头发重又竖了起来,不等水苏银朱叮嘱就跑出了门,刚出了回廊就一头撞上了正准备去左将军府点卯的万荆。

万荆整了整被撞乱的衣摆道:“大清早的跑什么呀,这么着急忙慌的!”

万芩来不及细说解释,抬腿就要跑,万荆哪里肯依,一把拽住她的手腕道:“和你说话呢,还跑!”

“哎呀!哥!快放开我!没的让人家等急了!”

“呦,我倒不知竟是和人约好了的,快从实招来,穿着我的旧衣和谁出去?我看不像是和西妙。”

万芩见敷衍不过去,便都和他说了个干净。

万荆这才放开了手,摸了摸下巴,又看了看自家妹妹,忽而一笑道:“既是和汀寻一道,那便快去吧,记得早点回来,莫要贪玩。”万芩边跑边回头答应,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万荆这才别着个手抬腿出门,小声嘀咕道:“沈汀寻?呵呵,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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