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芩坐在太尉府内宅的回廊上,正摸着翠玉玦的穗子发呆,她自是喜欢热闹的,可内宅的小姐们一个个都怕了她似的,各个避之不及,说到底还不是宗正司的坏名声传的太远的缘故。
今日来前父亲特地早早的把她拉到跟前一通教训加叮嘱,这不许,那不准,太尉府不是宗正司,巴拉巴拉直说的万芩头疼,这也就罢了,来的路上,哥哥还掀着车帘又是一通絮叨,罢罢,不就是装个大家闺秀的小姐娴淑样嘛,谁不会呢。
可现在看来自己愿意装,还没人愿意看呢。
又是一通唉声叹气。正垂头无所事事,肩膀不知被谁从身后轻拍了两下,说轻倒是真轻,万芩差点不曾察觉。
回头就见一双温柔垂凤眼看着她,眼角含笑,绣着蕙兰的团扇遮着脸,万芩顿时一蹦三尺高,苍天开眼啊,可算是盼来了,也不顾那些个轻声细语的规矩,拔高了声就撒娇道:“妙姐姐你可算来了!~我都憋了大半天了~”
那美人拿开遮脸的团扇轻笑道:“我就知道,你定是会觉得烦闷。”
“可不是嘛,她们一个个的都和冬书夫人一般,半天也没个笑声,你知道的,我说话嗓门大,都怕吓着她们。”万芩鼓着腮帮嘟囔着,又接着问了句:“我听闻这次留章哥哥也做傧相呢,可是真的?”
郭西妙一边轻摇着团扇给万芩扇风,一边点头道:“嗯,是了,哥哥和三公子自小就一处长大,先前赐婚的时候他二人就说好了。”
“做傧相可有什么彩头没有?”万芩兴致高昂
郭西妙扬起团扇轻拍在她头上:“你倒问我,等你嫁人了可不就知道了吗?”
那方万芩顿时红了脸:“妙姐姐没个正经,说着傧相呢,好好地怎么就扯上我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忎的外面说廷尉大人家二小姐最是胆大直率,我看啊,到底谣言不可信,还没说什么脸就红了,呵呵呵……”
万芩正要昂着脖子反驳的时候,外廊上的花娘端着喜盘子就走了进来,看见她二人在一处说笑就乐呵呵的道:“二位小姐怎的不进去?在这廊下没的被磕碰了。”
西妙打着团扇笑而不语,万芩回道:“如今正是开春的好时节,可不能错过了这好时光,在屋里呆着反倒没意思。”
花娘笑道:“是了,如今园子里的花开的可热闹了,太尉老爷半月前又为这大婚宴重修了一番,添置了不少新鲜的花样,旁的倒也罢了,园角的池子里养了两只黑鹅,乌溜溜的,说是从什么什么国来的,嗨,我也不懂,就知道稀罕的
不得了,小姐们若是觉得赏花无趣,倒也可以去看看。”说完就端着喜盘子告了退。
万芩一听,浑身都来了劲,扯着西妙道:“妙姐姐可听到了!黑鹅!我倒是真没见过,咱们也去瞧瞧去吧!”
西妙听那花娘说完也颇为好奇,拢了拢被她扯散的衣袖道:“听到啦听到啦,你慢着点,那鹅跑不了。”
万芩哪里还管得了别的,踢踢踏踏的拉着西妙就是一阵小跑。
园中角落的凉亭,因着婚宴也被大红绸缎包的严严实实,连席垫上也罩了层印着喜字的罩单。
秦白易还在亭中和王实知说着话,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拳风之声,到底是习武之人,待王实知反应过来的时候,秦白易已经抬掌接了数招,不大的凉亭中,就见二人衣角翻飞,拳掌来回,不分伯仲,十几个回合下来,秦白易轻挑眼角,薄唇一勾,露了个笑,抬掌就从背后寻了个对方的空子打了过去,却在快要打中的时候收了掌风,那人转身发现之时已然晚矣,回身急了反倒将自己的命门放到了秦白易的掌下,还好秦白易及时收了手。
那人看着秦白易,甩了下头发,咧嘴笑了笑:“我输了。”
秦白易收势却道:“三公子这是没得到右将军的真传还是懒惰弃了武啊,这么些年也没个长进。”
那人也不恼,又整了整头发道:“还不是小爷我让着你,怕把你那张脸打坏了,否则早就在第八回合拍了你了!你倒不说个谢字。”
秦白易轻哼一声道:“不要个脸,武艺烂还没个涵养,就剩张嘴皮子溜了,还在拨弄你那几根碎毛,再怎么个拨弄法也没本公子俊美,早些收手吧。”
那人一听这话不乐意了,转身扯着王实知道:“挺禾兄,你说,谁俊美!是不是我!”
王实知无奈的端着青玉杯喝着茶不说话。
林高义看他不说话,扯着杏黄锦袍一屁股就坐在了他身边,可怜巴巴的瞪着双圆眼睛,像只等着夸奖的小狗,王实知无奈,抚了抚他的头发,给他整理好发间的缎带道:“当真是拿你没办法,这全天下最是你俊美行了吧,还跟个孩子似的。”
秦白易抬头给一脸满足的人翻了个白眼。
那边青竹之后,郭西妙看的战战兢兢的,万芩却是热血沸腾,这样好的武艺她还甚少见到,不听身后太尉府的指引丫鬟阻拦,就拉着西妙走到了凉亭下。
郭西妙不似万芩那般大咧,从小就是个不怎么出内院的人,除了自家哥哥,也没怎么见过同龄的男子,这下可好,一见就是三个,慌忙拿着团扇挡了脸,却是忍不住抬眼打量起来。
就见亭中三人站起身来行礼,最左边那个,雪青色的武袍穿的慵懒散漫,抬着桃花眼露着笑,倒是看着亲近非常,中间那个一身青葱斜襟广袖长袍温润如玉,面色有些发白,唇色浅淡带着微笑,束着羊脂玉的发冠,似是有些病症在身,弱弱迎风,最右边那人,穿着花哨的杏黄斜襟束袖衫,桃色缎带束着发,一双乌黑的圆眼透着丝世家少有的天真,面若桃花,嘟着个略厚的红唇,当真是可爱。
郭西妙不敢多看,赶紧服了个女礼,正要扯一扯身旁的万芩,就见她豪迈爽朗的抬手行了个男子常礼,太尉府的指引丫鬟哪里见过这番场景,站在一旁吓得不轻。
那边三人见万芩这般也微愣了片刻,倒是中间那个温润的公子先开了口:“想必这位就是廷尉府的二小姐吧,实知这厢有礼了。”
那右侧的花哨少爷一听也来了兴趣:“哦~原来你就是万小姐,果然名不虚传,久仰久仰!”
万芩笑道:“哪里哪里,我那些和刚才两位的本事比起来不值一提。”
秦白易站在一旁好一阵呆愣,总觉得面前这位小姐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哪里见过,万芩今日被水苏好一阵收拾打扮,结鬟于顶,头发垂在背后,嫩黄色的簪花点点镶嵌,身着碧蓝斜襟广袖衫,腰间系着宽带,秦白易一眼扫到万芩身上的翠玉玦,可算是想了起来,这不是前几日在街上撞见的标致公子又是谁,扬眼含笑复又拱手行了个礼:“万小姐别来无恙。”
这下轮到万芩怔住了,郭西妙也看着她疑问不语,那方王实知和林高义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万芩仔细盯着那双桃花眼看了半盏茶的功夫,终是想起了街上的事,秦白易虽说人也风流,可也没被姑娘家盯这么久过,正耳朵微烫,就听王实知道:“不知万小姐身边这位是?”
郭西妙见又提到自己,重又将团扇遮住了脸,一旁的太尉府指引丫鬟回道:“回公子的话,这位是典客府里的二小姐。”
王实知看着水色纤纤的身影,重又施礼。
林高义却是扯了个嗓子道:“怎么,白易和万小姐相识?”
秦白易挑了挑眉道:“相识算不上,有缘见过一次罢了。”
末了又接了一句:“很是不同寻常呢。”
万芩却也不想那许多,进贡的黑鹅早就被她忘了,也不管西妙还在一旁,上前看着秦白易道:“方才我见你掌风凛冽,出招奇谲,颇为厉害,这邕都城里的高手我也是
见过许多的,倒不知公子的名号。”
秦白易刚要接话,身旁的林高义却先开了口:“小姐不知是正常的,这糙汉子刚从北边回来没几天,邕都怕是还没逛全呢!”
“哦?”
秦白易抬手给了林高义的后脑一巴掌,笑着对万芩道:“在下左将军府秦白易,还望日后廷尉小姐多多关照。”
万芩抬手行礼语气略带敬佩道:“原来是秦小将军,难怪呢,听闻小将军自幼在北疆长大,习得一身精妙武艺,在永绝关孤身率部三千大战北地叛军,大杀四方,一战成名,当真是英勇非凡,万芩佩服已久,早就想请教一二。”
秦白易见万芩一脸诚恳,笑道:“谣传不可信,永绝关战绩并非我一人之力可以完成,多亏将士们勇猛和父亲的精妙指挥,白易不过是照着做就是了。”
林高义整好头发道:“就是就是,哪里是他的功劳了,外面那些人屁都不懂,就凭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连我都打不过,还大杀四方?啊!……你不许再碰我头发!”话还没说完,一头如墨长发就散了下来。
秦白易扬了扬手中的桃色发带,面带邪笑,臂上一使力,那可怜的发带就被扔到了凉亭的瓦片间。
“你!好你个无耻的秦黑难,嫉妒我的俊颜直说就是!”说完就飞身上了凉亭去捡。
“好轻功!”万芩正抬头看屋顶的林高义,就听跟前的人轻咳了一声:“咳~小姐若是想指教武艺,改日有空白易定恭候陪同。”
万芩正要开口说什么那方又跑来一个丫鬟,看着众人道:“三公子要动身迎亲去了,各位公子小姐也去看看吧。”
太尉府书房里的气氛却不同外间花园中那般热闹。
“哼!连御史大人都来贺喜,他王枫为何不来?若是真病了尚且情有可原,可如今着实是不给我面子!”徐靖只觉胸中郁结。
“岳丈大人切莫动气,想来丞相大人许是真的病了也尤未可知,料他也不敢不给您面子。”林誉抹了额头的一把汗道。
“哼!真病了?前日我还看他在朝上好好地,参奏我时声亮如钟!怎么今日就病了?!老匹夫当真是不把我徐平迁放在眼里!”
“外公仔细气大伤身,不如换个层面想一想,王丞相和外公素来不睦已久,若是此时前来上门贺拜反倒是会显得居心叵测,外公在婚宴上更是要谨慎防备,回旋应付,如今他不来却是正好。”林高维从席垫上站起身,跪在徐靖身边斟了杯茶道。
徐靖接过银盏,停顿良久,却也不喝:“哼!虽说本就不愿他来,可现在当真是让我没脸,一个卖咸菜的下等人也敢和我作对,身份卑贱,小人面孔,会几句奉承话就被连连提拔,一个屁都不会的文臣也敢在我面前叫嚣?!我当年战场驰骋的时候,他怕是还在东市的街头扯着嗓子叫卖呢!”徐靖越想越气,一把将银盏掼到地上,哼哧哼哧的喘着粗气。
林誉和儿子赶紧上前搀扶,林高义一边给年迈的外公顺着气,一边道:“外公可仔细些说话吧,如今他王家再不是从前落魄的时候了。”
徐靖平缓了阵,挑着嘴角道:“仗着有个不得圣宠的皇后女儿,我就会怕他不成?”
“倒不是这么说,如今二姨母和大姐在宫里相互帮扶,风头自然是盖过了皇后,倒是这王丞相,怪会用些笼络人心的法子,身后领着一帮文臣,整天说东道西,外公战功赫赫,自然不用太多忌讳,外孙是怕他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挑拨离间,那些个文臣又不如咱们将门中人光明磊落,万一使了绊子,让外公在陛下面前栽了跟头……”
“哼!无耻老儿!惯会用些阴谋之术,若是在战场上,我定将他砍个八百回合以解我心头之恨!”
“哈哈哈哈,外公说笑呢,别说八百回合了,怕是八个回合不到,丞相大人就该趴在地上不得动弹了!”
徐靖怒气渐平,林高维顺势又重斟了杯茶递送过去,徐靖端着银盏喝了几口,瞥了眼跪坐在另一侧的女婿道:“荣扬,怎的不见高义那孩子?”
林誉端了端,直起腰背道:“他哪里能坐得住,一听说秦家的小公子也来了,就一早找去了。”
徐靖点了点头:“嗯……那秦小公子是不错,有武将之后的气概,高义和他在一处自是能让人放心。”说着看了眼自己跟前的林高维道:“持明啊,听闻最近你总和些文臣来往,咱们是武人,就该和你弟弟一般与些将门后生多些沟通,少与那些整天酸话连篇的书生在一处,免得身上沾了酸气。”
林高维听了这话,勾了勾唇道:“外公放心,持明知外公不喜他们,所以铭记教诲并未有意结识,不过是些场面上的来往。”
徐靖这才放下手中的茶盏道:“如此就好。”复有问道:“灵仙药庄的人可来了?”
林誉道:“来了,一早是昔成接的。”
“哦?来的是谁?”
“是灵仙药庄的庄主莫关先生。”“哦!还有宗正大人家的孩子也一块来的。”
徐靖甚为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如今朝局分布太过均匀,
唯有国师始终不表立场,如今只好在他徒弟那里着手了。”
林高维道:“嗯,如今灵仙药庄尚未被涉入朝堂,若是能得他们一臂之力,力压之势则即可形成。”
“暂且先不急于说明,好生款待着,等待时机成熟再一举攻破,说不定连同国师和宗正司也一并收下了。”徐靖摸了摸山羊须道
林誉拱手道:“全听岳父大人吩咐。”
外间太尉府的仆从在廊下扣了扣门道:“启禀老爷和姑爷,喜娘来回说,吉时要到了,让三少爷动身呢。”
徐靖道:“知道了,你去让昔成准备着,顺道去公主府告知下内眷夫人们,随后我们便出去。”
仆从道了个是便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