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厦倾颓

20 / 59 章 · 3,672

八月十六,章台宫

“万恪,寡人命你调查的西北军需一案可都查清了吗?”赵琅一双鹰眼若无其事的透过冕旒扫了一眼徐靖和韩塞空出的位置。

“回陛下,都查清了。”万恪上前举着笏躬身道。

“哦?情况如何?”

“正如丞相大人所言,确是太尉大人和韩大人利用职务之便,私吞了军需,不仅如此,还……”

“还如何?”赵琅一把丢下手中的书简威声道。

“韩大人自升任治粟内史之职以来,每年均将大良各地驻军的军需粮草制定成册,以便进行赃款分配。”

“哼!混账东西!”赵琅一把将案上的茶盏扫下,殿中群臣闻言顿时跪倒了一片,雷霆震怒之下,竟是鸦雀无声。

“呵,也好,万恪你继续说,也让诸公听听,听听寡人这肱骨之臣干的漂亮事!”

万恪直起身子,深吸了口气道:“回陛下,韩大人趁近来国泰民安之际,每年将各地军需按二八分成,大头都上供给太尉大人,小份则自己留着,每年朝廷拨给各处驻军的军需钱粮有十万贯之余,而实际到将士手中的还不到一万贯,各地驻军将士又多,因此每人到手时还不到二十文……”

“真是岂有此理!!”赵琅越听眉头皱的越紧,最后终是忍不住一掌拍在了案上:“我大良的万千将士竟是都要被这些贪吝小人给害死了!儿郎们在前线奋勇杀敌却食不果腹,衣不取暖!他们却是在邕都城里住着金碧辉煌的宅子,吃着山珍海味!!”

“启奏陛下。”

赵琅看着上前一步的丞相王枫,喘着粗气道:“王丞相有何要奏?”

“回陛下,关于太尉大人和韩塞之事,臣有些别的要禀奏。”

“哦?还有什么?”

“回陛下,臣听闻徐太尉近年来,胆大妄为,目无法纪,竟是私下利用职权,买卖军中官职,听闻一名千骑长的末值竟卖出了一百二十贯的价位,可也是一有空缺职位立马就被抢断,长此以往,我大良的军队不知会如何……”

“大胆!!寡人却不知!!竟被隐瞒了这样久,这天下当真还是姓赵的吗!”

“陛下息怒……”

赵琅扫了一眼殿中跪了一片的朝臣,闭了闭眼,威声道:“息怒?你们让寡人如何息怒!万恪!丞相所言可是实情?”

“回陛下,正是……”

“哼!好啊!好啊!寡人自认待功臣不薄,如今倒好,徐靖,两朝元老,寡人的亲姐夫,反倒是将寡人算计的好好的,若不是怜齐出了事,寡人怕是还被蒙在鼓里呢!可怜怜齐,我大良的一员虎将,竟是被如此贪财小人谋害了性命!寡人却不知,大良将士竟是被徐靖韩塞之辈险些害死!”

“陛下息怒啊……”

赵琅深吸了口气,朗声道:“既然事实真相已然查明,那寡人也不必姑息,此番定是要杀鸡儆猴的,寡人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今日起,查抄太尉府和治粟内史府,徐靖和韩塞二人贪赃枉法,罪大恶极,私吞军需,卖官鬻爵,撤销一应职权,贬为庶人,连同府上一应男丁不分年龄斩立决,女眷通通没官为奴,一应家私全部充归国库,昭阳长公主迁回公主府邸,不得私自外出,贵妃徐氏虽入了皇家宗室之门,但教子无方,今日起降为长使,禁足西垂宫,无召不得外出,安平公主年幼,徐氏无力抚养,即日起送往曲台宫由常美人照拂,大皇子赵霖目无法纪,侵犯后妃,罪不可赦,赐死庄清殿,诸公可有异议?”

“臣等谨遵陛下懿旨。”

王枫勾唇一笑,淡淡跟着群臣磕头。

散朝后的雍宫内

“陛下,宗正司沈大人求见。”杨真从殿外轻声进来道。

赵琅手中的笔尖顿了顿,复又继续批阅着书简头也不抬道:“让他回去吧,不必再多说什么,你去告诉他,寡人知道他来的目的,但见了又能如何。”

“是。”

常言道虎毒不食子,可若是有一天子要食虎,那还会不会还是这样的形式了呢?

西北驻军城中,宋澄进了偏厅,秦白易正手中捧着本兵书发呆,额间的孝带透着丝哀戚,见他进来,秦白易缓了缓神,放下手中的书道:“何事?”

宋澄敛去了眸中的心疼之色,垂手道:“将军,扶灵返京的队列已经整

顿完毕,午后便可启程了。”

“棺椁夹层可放冰了?”

“放了,陛下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冰全都放好了,将军放心。”

“嗯。”秦白易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还有件事。”宋澄紧了紧脸色

“嗯?”

“后面的探子来报,典客公子有消息了。”

“哦?”秦白易立马来了精神,从席垫上站了起来“在何处?”

“回将军,郭大人现身处戎狄腹地,首领察善在宝凉的行宫里,察善对大人甚是宽厚,所以目前并无性命之忧。”

“如此,也好,既然暂无性命之虞,也可缓一缓营救的计划,待扶灵回京后再回来商议也行。”

宋澄看着一脸疲惫的秦白易,心中只觉有些闷闷的难受,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一时间竟像是换了个人一般,桀骜不驯放荡风流之色再也不见,如今剩下的只是沉稳和疲惫。

宋澄知道而今眼前的秦白易再也不能随心所欲的张扬妄为,他肩上压着天子的任命,压着老将军的仇恨,所以他只能强大,只能独立的镇守一方,可他活的辛苦,活的劳累,毕竟说到底也才是个十九的少年。

抿了抿嘴唇,轻声道:“将军,邕都来消息说,老将军的事查清楚了。”

秦白易倒茶的手一顿,复又假装不在意的勾唇一笑:“怎么说?”

“陛下派廷尉大人和卫尉大人一起审查,查出了太尉和治粟内史贪污军需,卖官鬻爵,数目巨大,已经连夜抄了家。”

“哦?太尉和治粟内史?”

“嗯,正是,府上的男丁都判了斩刑,女眷都充了公。”

“宫里的呢?”

“贵妃如今被降了长使,公主给了别的娘娘抚养,大皇子赐死……”

秦白易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不愿再听下去,纵然如此,父亲再也回不来了。

邕都城中,武宁街上,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缓缓驶过,万芩掀起帘子的一角,朝窗外看去,几个月前自己还来过这里,当时的热闹繁华仍然记忆犹新,如今眼前却是一番破败之景,太尉府先帝钦赐的匾额就被随意的扔在台阶之上,上面还清晰的映着踩踏后的脚印,朱红发亮的大门,朱漆脱落,上面的封条让人心底寒凉,就连伸出墙外的树枝都染上了一层枯黄,毫无生机。

万芩忍不住放下了帘子,鼻头有些发酸的叹了口气,身旁的西妙见她神色哀婉,伸手在她有些发凉的手上拍了拍。

万芩抬头看着西妙,哑声道:“为什么?”

西妙只是不语,她接着道:“为什么要有朝堂纷争,太尉大人已然是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会做这种事?秦将军也是他的妹夫,为什么?三公子和思宁才刚新婚,恩爱如漆,为什么?”

西妙却也不知怎么安慰她,自古朝堂之上哪有平平和谐,太尉贪心不足,害人害己,可这些西妙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大厦倾颓,赫赫扬扬的太尉府一夜之间空空如也,能剩下的也就只有这绵延十里的空屋冷宅,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在万芩心中徐太尉一直是位和蔼可亲的长者,见到世家子女总是笑脸盈盈,倥偬岁月,戎马一生,曾经怕也是好些人的榜样吧,万芩实在是想不通为何会如此。

听哥哥说,思宁已然是有了三个多月身孕,那从小就喜爱哭鼻子的柔弱姑娘,抄家那日竟是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下,只是看着被带走的夫君浅笑连连,后来被充了宫,没日没夜的要做杂役,可怜她一个公卿世家女子,从小被人服侍到大,十指不沾阳春水,可竟是如冬日里的盛放的腊梅一般顽强,永巷之中馊掉的饭菜她也吃的香甜,不为别的,只为了她腹中徐家剩下的唯一血脉……

如今也算是尘埃落定,可西妙仍旧是高兴不起来,前线没有半点哥哥的消息,虽说秦将军挥退了戎狄,可所到之处也没有哥哥的踪影,父亲虽说明面上淡然从容,可西妙每日都能看到他鬓边的白发一片一片的增多,父亲年事已高,能接下他一身衣钵的也只有从小就被他看重的哥哥,可现在……

马车之内香薰然然,万芩和西妙却是各自都有心事,沉默无声。

江南灵仙药庄内,海棠盛放,桂花飘香,远处青山雾气缭绕,近处湖泊清澈透明,湖边的石头上莫关枕手而卧,广袖白袍被微风轻拂,衣角落入湖中浮于水面。

沈汀寻仍旧一身青衣,立于旁边的一株海棠前,静静独立。

莫关知他心中有事,却也不开口问,只是阖眼假寐。

“邕都……”半晌沈汀寻轻轻出声。

莫关仍旧阖眼,嘴角带笑,接道:“你忘了,灵仙药庄不管邕都的事。”

“可……”

莫关睁开眼看了看枝头啼叫的鸟儿,伸手停在半空:“既已尘埃落定,便没有可是了。”

沈汀寻转身便看到了刚刚还在枝头唱歌的小鸟,如今已经停在了卧着的那人手指上,白皙纤细的指尖上,一双嫩红的小爪轻轻站立,如墨黑发随风而动,一时间竟有了仿佛

下一秒就要飞升的错觉。

半晌,莫关抬手将那鸟儿送上了天空,转头看着自家的徒弟:“我知你想回去看看,可那泥淖,一旦掉进去,再想出来怕是不可能了。”

沈汀寻低头不语,看着脚畔被风吹落的花瓣,微微皱起了眉头。

莫关起身盘腿而坐:“你师祖嘱托的事,在南境有了消息,你去看看是不是,若是的话传书来,我再亲自前往。”

沈汀寻点头道是,心中却是有些打蒙,师祖一直在找人,只知找了二十多年仍旧毫无消息,也是,只说是姓郑和中毒,旁的什么都没有,想要找到谈何容易,如今突然有了消息,怕是十有八九也不是那人。

却也不敢多语,转身退去,心道师父一直随心散漫,却独独对师祖的这个嘱托尤为上心,那身处内廷二十多年的师祖,一步也没有踏出过陛下钦赐的国师天玄观,无欲无求的人,却是锲而不舍的找了二十多年,沈汀寻年纪轻固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长辈之间的事情他知之甚少,而又是在对外界而言本身就是一个神秘之所的灵仙药庄,这里到处都是秘密,所以他也习惯了什么都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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