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伊露

21 / 59 章 · 3,957

天气转凉,眨眼冬日以至,万芩坐在屋中的炭盆旁边看着手中的书简发呆,院中的那棵桔子树早就在深秋里就落光了叶子,如今也只是几根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秋日里江南来了信,倒不是沈大哥,而是舅舅,一通慰问之余,寥寥的说着沈汀寻去了南境,却也是没有说明缘由,万芩如今倒是不大关心江南那边的事,沈大哥办事妥当,南境又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扒着手指数了数日子,也该是秦白易扶灵回来的日子了,却仍旧没有消息,许是北边寒冷早早的上了冻,路不好走给耽误了。一边在心里安慰着自己,一边将墨清拿出来摸了摸,天冷,冰凉的刀身反倒更加寒冷了几分,万芩心中烦闷,望了望外面灰蒙蒙的天,想来是要下雪了的,今年的头雪还没落下来呢。

午后吃了饭,懒洋洋的在怀里抱了个银朱给备下的银色镂花汤婆子,歪在小几上打着盹。还没眯上一小会儿,外间就传来了脚步声,水苏进来道:“小姐,林三公子来了。”

万芩睁开迷蒙的眼睛,哑着嗓子道:“他怎么不进来?”

“这……”水苏扫了眼内室,不说话。万芩却是一时间缓过了神,也是了,她现在在卧房里,平日再如何要好也是男女有别的。

清了清嗓道:“嗯,我这就来。”

起身整了整衣衫,走了出去,便看到了站在廊下鲜亮的背影,一群世家公子里林高义永远是最爱俏的,颜色鲜亮的衣服比万芩的还要花哨。

万芩搂了搂怀里的汤婆子,有些畏寒的吸着鼻子:“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啊?”

林高义闻言转身笑了笑:“什么叫有空来啊,我没空也是要来的。”

看万芩缩在绒垫上没什么精神,挑着眉毛道:“怎么?女将军还怕冷不成?”

万芩斜了他一眼:“说吧,找我什么事啊。”

林高义闻言讨好一般的搓了搓手,在她旁边的绒垫上坐了下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

万芩见他吞吞吐吐又满脸讨好的笑,猜到没什么好事:“是凭栏轩出了新曲还是天鲜阁出了新菜啊?”

林高义弯着双圆眼笑的更欢了:“呵呵呵,都不是,是梨宵居出了新酒,我听我哥说的,他说的神乎其神的,我不信,就想去尝尝。”

万芩故意吊他胃口道:“既是你哥说的,怎么不顺便带点给你啊?”

却见林高义满脸幽怨之色:“梨宵居的新酒有规矩,出酒的一月内不许带出品尝,可我哪等得了一个月啊。”

“那你怎么不和你哥哥一道去啊?”万芩侧头偷笑继续道。

林高义却是更加愁容满面:“我才不要和他一起去,我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整日里都是和些朝臣应酬,说的那些东西没一个我能听得明白的,去了也是活受罪。”

看万芩垂目不语,凑近了些,摇了摇她狐裘披风里的胳膊,睁着双无辜的大圆眼:“芩芩,你就和我去吧,小芩芩~”

万芩顿觉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一边甩开他的手,一边嫌弃的拢了拢披风:“打住打住,你再这样叫我,可就不去了啊。”

林高义一听浑身都来了精神,一咕噜的从绒垫上起了身:“我就知道还是你最仗义,快快,收拾收拾咱们这就出门。”

“急什么呀,在这里等着的,我去换衣服。”

林高义见她进了内室,在背后喊道:“外头冷的很,你多穿点。”

虽说刚入冬没多久,可万芩还是怕冷的很,特特的多穿了好些厚衣裳,又在外面罩了个哥哥的狐裘斗篷还是有些哆嗦,林高义走在她身侧终究是有些看不过眼:“你怎么这般畏寒啊?都穿成个球了,还浑身打颤,黑难要是看到怕是要骂死我了。”

万芩紧了紧斗篷白着个脸道:“等他回来我就告诉他,三

九天里你拉我出来喝酒,看他不打你。”

“呦,都学会告状了,不过我可不怕他,就他那身三脚猫的功夫,我还不是手到擒来。”

万芩翻了个白眼不理他。

梨宵居离得远,在邕都北边的千香巷里,因着每逢梨宵居的酒一出,必然飘香千里溢满巷道故而得名,那条巷子里的人家怕是个个酒量惊人,毕竟是闻着酒味长大的。

万芩和林高义还没踏进千里巷,就闻到了清香扑鼻的纯酿,那香气当真是和之前万芩在凭栏轩喝的南乔欢不同,更加清冽淡然,林高义却是忍不住猛吸了几口,脚下生风越走越快,万芩只好在后面紧紧追上去。

拐了个弯,顿时眼前一片豁然开朗,万芩青石板铺就的小道尽头,一个清雅竹楼静静伫立,屋后的竹子在冬日里也绿意盎然,万芩之前听说过,这梨宵居的老板本事南方人士,后来辗转来到了邕都,却仍是留了南方的习气,竹楼之上是苏梦生当年亲笔题的梨宵居三个大字,酒香浓厚,竹楼掩映,让人心生沉醉。

林高义却是先一步进了大门,万芩也随后进了其中,楼内虽说陈设简单,却一点也不显得粗陋,恰恰相反倒是有一股别有韵味的雅致气息。

店内客人不甚太多,林高义在一张案前的绒垫上坐下,便朝万芩招手,刚入座完毕,便来了位穿着清爽的小厮浅笑走了过来:“二位公子可是来品尝清伊露的?”

万芩不懂,便看向了满脸兴奋的林高义,林高义弯着双眼睛道:“正是正是,上两壶清伊露和些糕点来。”

那小厮淡然一笑转身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便重又领着三四个一般穿着的人进了来,放下两个青玉酒壶和三份精致的点心又退了出去。

主角自然是那青玉酒壶里的清伊露了,万芩将那青玉酒壶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清伊露?这名字倒是别致。”

林高义却不似她那般风雅,拿起酒壶就径自的倒了一杯,放在鼻尖嗅了嗅,顿觉淡然清香,那感觉就好似有一位白衣冷冽的姑娘撑着青伞站立在竹林之间,雾雾蒙蒙,影影绰绰,忍不住轻呡一口,酒香瞬间铺散开来,充斥喉头,缓缓传入脑中。

“好酒!”林高义一把放下杯子,舒爽的咂了咂舌。

万芩见他豪爽,疑惑的拿起了酒杯,香是真香,可万芩那一文钱的嘴哪里能尝出个好丑来,除了呛人和辛辣再也察觉不出什么来。

皱着眉头低声道:“哪里就好成那样了,不过倒是比那天喝的南乔欢淡了点。”

林高义又举起杯子猛灌了一口:“你哪里都好,就是不会品酒,这清伊露中香冽清淡,入口却又醇厚绵长,想来这老板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的,一壶好酒的酿造必然是经历了时光的窖存,里面有老板的寄托,酿酒师的功夫和爱酒之人的情感,所以酒这东西,你要试着用心去感悟才能品出它的真谛。”

万芩看着一反常态的林高义,只觉陌生,轻笑出声打趣道:“难得从你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什么感悟真谛,当真是要不认识你了,没想到你平时没个正经,论起酒来不想却知道的这么多,当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小爷我懂得可多了,你不知道的多着呢。”林高义面色带着些酒气含杂的红晕,一甩耳畔的红色发带道。

“呦,夸你一句还来劲了,行了快些喝你的吧,趁着还有些功夫咱们回头去丞相府看看挺禾哥哥。”

林高义却是有些不悦道:“不许催我,这好酒要细品,看挺禾的功夫多得是,不急在这一天的。”

万芩却放下酒杯,面色略带愁容:“眼见着天越来越冷了,也不知他的病好些了没有。”

林高义闻言手中顿了顿,复又假装不在意的笑了笑抬手倒酒:“没事的,他那病都这么些年了,再坏也坏不到哪去,你若实在担心,我快些就是了。”

“嗯。”万芩低声答应。

一个多时辰后,两人才从那风雅之地走了出来,林高义却是步履有些虚浮,两颊浅浅的泛着红晕,万芩反倒是没喝几杯,一则本就不太爱喝酒,二则心中挂念王实知,壶中剩下的清伊露竟是让林高义拿去喝了个精光。

“你行不行啊?”万芩看他晃晃悠悠忍不住有些担心道。

“小爷我酒量好着呢,无事,走,去丞相府。”林高义一甩发带道。

万芩只好无奈的在他身后摇了摇头。

两人刚到丞相府门口,就碰到了王枫和王实坚在门口送林高维,万芩有些尴尬不知该怎么办,身上穿着男装实在是有失体统,躲也不是,迎也不是。

正纠结之时,身旁的林高义像是看出了她心事一般,一把扯过就来了石阶前行礼。

林高维看了看自家弟弟,又看了看穿的厚厚的万芩,笑着问道:“你怎么来王丞相这里了?”复又嗅了嗅:“喝酒了?”

高义自小就崇拜这个温文尔雅无所不能的哥哥,憨憨的开口道:“嗯,和芩儿去梨宵居尝了新酿,顺路过来看看挺禾。”

一边的王枫笑着捋了捋胡须:

“林笑公子好兴致啊,老夫听闻最近那梨宵居的清伊露可是红的了不得啊,倒是还没有口福,哈哈哈……”话落不经意的扫了眼站在一侧的王实坚。

王实坚早就怕了万芩这行人,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利索,又鄙夷她一女子不守规诫,却又胆怯父亲,只好不情不愿的拱手行礼。

万芩和高义早就看出了他的心思,但在长辈面前也不好发作,只得抬手回礼。

高义冲王枫笑道:“丞相大人当真该去品尝一番,这清伊露果然名不虚传。”

林高维看着自家弟弟红红的脸蛋,笑道:“大人莫怪,高义从小散漫惯了,在家都由着他性子来,不甚懂规矩。”

王枫却道:“无碍,小孩子嘛,就该如此,若是都如我这个老头子般古板还有什么意思。”复又看了看万芩,略顿了片刻,照旧笑脸盈盈道:“你们不是来看挺禾吗?快去吧,我送送持明。”

林高维抬手行礼:“大人留步,持明一介晚辈怎能让大人亲送。”回头看了眼高义嘱咐:“早些回去。”

说罢又是和丞相一通推辞。

高义倒是领着万芩早早的告了退进了相府,忽觉身后万芩沉默了好久不见吱声,好奇道:“你怎么了?”

万芩愣愣的摇了摇头,反倒是让他更好奇了,看着万芩认真道:“刚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你说啊,是不是要急死我啊?”

万芩看了看他,木讷道:“刚刚……丞相大人看了我一眼……”

“咳~我还以为怎么了呢,被他看了一眼就愣了?那本公子生的这般英俊,看你这么多眼,你怎么不害羞?”

万芩不接他的话,面色有些难看轻声道:“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要杀了我一般!”万芩猛然抬头看着高义的眼睛。

林高义被她这话吓了一跳,却见她眼中满是害怕和不安,便知她不是在扯谎玩笑,将她身前的斗篷紧了紧安慰道:“许是你看错了也说不定,你也看到了,刚刚丞相大人和颜悦色的很,怕是你酒喝多了的缘故,别瞎想了,快走吧,刚刚有人进去报了,挺禾还在等着我们呢。”

万芩闻言愣愣的点了点头,仍旧是心有余悸,难不成真是自己看错了不成?可刚才的那个眼神……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宝宝的收藏,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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