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清

15 / 59 章 · 4,378

西北黄沙漫天飞扬,这正是易起沙尘的季节,河道干涸,连着一月都不曾落过一滴雨水了,一座高坡上驻扎着十几里的营帐。

军帐之内,“报大将军,前方来报,戎狄昨夜连夜向后退了五十里,现已到函烈谷附近。”

秦惜抬手抚了抚胸前的长须,皱眉道:“这就奇了,我军刚到还未曾交锋,他们怎么就朝后退了?按照兵法之道,必要夜袭打我们个措手不及才是。”

“哈哈哈哈……”下首步兵校尉仰头笑道:“莫不是这狄子胆小如鼠

?听闻我十万大军压境而来害怕了?”

秦白易也皱了皱眉:“此时切不可操之过急,这西北之地地形复杂,气候恶劣,将士们并不能迅速适应,此时他们退兵,必是有些什么小动作。”

秦惜点了点头:“嗯……况且临行前万家的枝临小孩特意来嘱咐过小心为上,最近要加强四处岗哨戒严,切不可让其趁虚而入,前方派去的探子也要随时保持联络,不得错过任何消息。”

“是!”

秦白易见诸位将士都退出了大帐,小声问道:“临行前,枝临都和你说什么了?”

“他说,最近他父亲查到了些东西,是关于治粟内史的,怕就怕后方粮草跟不上,要我们多加小心,以防万一。”

“治粟内史?若是交起手来,粮草真的供应不上,那岂不是……!!!”

“嗯,所以此番大意不可。”

行军打仗,最怕大后方靠不住,若当真粮草不足,那岂不是把他们往绝路上逼!!秦白易不由的皱紧了眉头。

秦惜一边看着地图,一边不经意的出声问道:“我还没问你呢,你和万家的小丫头是怎么回事?上回平白替人家挨了那么多板子,屁股都开花了吧。”

秦白易坐在帐中,将腿翘到桌案上,一脸邪笑:“就那么回事呗!”

秦惜一听,手顿了下,一下窜到他跟前,将他的腿从桌上拍下来:“坐好!坐没个坐像的!”又看他腰上空空,轻笑道:“呦~墨清都送出去了?万小丫头收了吗?”

秦白易将腿放下,勾着唇喝了口茶:“等这次回去,你就该准备聘礼了。”

“聘礼?不愧是我儿子,哈哈哈……万恪这人刻板了点,但也算是个好亲家,万家的小丫头性子又随咱们将门,你倒是会挑人,不错不错!!哈哈哈哈……”

秦白易脑中不禁浮出了万芩的模样,开心笑着的芩儿,被他欺负哭的芩儿,害羞脸红的芩儿,都是他的芩儿,此战必是要胜的,想到这里眼中不禁带上了一丝的狠厉,粮草供应不上?呵!

廷尉府院中,林高义托着下巴叹气:“唉~好无聊啊,挺禾身体不好,黑难又去了西北,唉~”复又看了对面同样发呆的万芩道:“要不,今晚咱们去凭栏轩听曲怎么样?听说木樨姑娘学了首新曲呢!”

万芩懒得说话,挑着眉毛白了他一眼。

“天天都这般烦闷,唉~”

“小姐,先生和沈公子来信了。”林高义正说着话,廊子里水苏就来了。

水苏还没把信递过来,林高义一听是沈汀寻的信伸手就要抢,他可是肩负着黑难交给他的使命的,万芩先他一步出手,将信握在手中晃了晃,得意的笑道:“怎么样,抢不着吧。”

“沈兄的信,呵呵……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也给我看看嘛。”

万芩不理他,兀自的拆开了信封,却也不躲,正大光明的摊开,林高义立马就凑了上去,信上也没有什么大事,不过就是一些问候她的话,还说过些时日,要路过邕都,到时来看她,旁的倒是没什么,只是随信附上的还有一株海棠花,粉嫩的花瓣因为离了枝叶而显得有些枯萎,看上去倒还是好看的。

“也没写什么嘛!”林高义嘟囔着,当真是纠结,万一真写了什么,他又该替黑难担心,可现在没写什么他又有些失望,当真是奇怪。

“你当还有什么?”万芩斜眼看了看他,合了信,递给身边的水苏道:“还放到那个抽屉里吧。”

等水苏走后,林高义睁着个圆眼笑的开心非凡:“小芩芩~今晚就陪我去凭栏轩玩玩吧~”

万芩愣是被那声小芩芩叫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抖了抖道:“别叫了……当真是被恶心了个透顶,哪有找女孩子去风月场所的,你平时的狐朋狗友呢?”

“我还能有什么朋友,无非就是挺禾和黑难,一个病秧子,一个还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也就只有你了,你可比那些文绉绉的公子爷们多了,当然找你一起去啦~”

万芩一听这话,将手中的杯子,“咚”的一声重重的放到了桌子上:“你刚刚说什么?谁爷们?!”

林高义立马从凳子上跳了出去:“我说,我自己!!我自己!!”

“你再说一遍!!!站住!!”

“你别过来啊!我不经打的!!救命啊!!”

太尉府中。

“大人,如今局势出人意料,秦惜出征西北,这粮草……”韩塞擦了把头上的汗,小心翼翼的问道。

“慌什么?区区十万大军还能饿死他们不成?!库里剩下的通通送去就是了。”徐靖淡然的喝了口茶。

“可……那可是十万大军啊……若是库里的都调了出去,那万一……万一御史大人和廷尉查起来可如何是好啊?”太尉大人不怕是因为上头有皇亲,可自己又算什么,自己的女儿刚嫁进来没几个月,可不能这时候出了岔子,太尉府奢靡,难不成还全靠着那些俸禄田庄不成?还不是自己这些年别着个脑袋帮着孝敬,不过话说回来,自己倒是也没少拿甜头。

徐靖皱了皱眉:“听说最近万恪暗地里查到了些什么,可有这回事吗?”

“大人放心,账面上和库里下官都收拾妥当了,就算有什么,他们也不会有任何证据的。”

“嗯,如此就好。”徐靖重又拿起茶杯道:“库里的动不得,那就从岭西往西北悄没声的调,隐蔽些就行了。”

韩塞心头舒了一口气:“岭西……倒也是可行的,到底那边有右将军的势力在,安排起来也妥当,大人真是高明啊!”

“行了,你也别在我这拍马屁了,早些安排,万一北边打起来,也好应付。”

“是,呃……”

徐靖见他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皱眉道:“有什么话就说,如今你我都是儿女亲家了,还拘谨什么?”

“下官不敢,就是想问问,思宁……最近还好吗?”

“嗯,今早昔成来回,说是最近身上不大好,早间请了医官来瞧,说是有了。”徐靖那张脸上终于带了些笑。

“有了?哎呀!那真是天大的喜事啊!下官恭喜大人了!”韩塞一张老脸激动的差点没流下泪来,这下可好了,自己的女儿有了太尉府的孩子,这下治粟内史和太尉府才算真真正正的连在了一起,想来自己后半辈子应当是不用愁苦了,攀上了太尉府,坐等着享福就是了。

隔天相府后院的小别院里,王实知正歪在花厅的藤条摇椅上看书,秋风凉凉,落叶纷纷,衬着白衣公子倒是有些风雅。

万芩和林高义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王实知又没有功夫,竟是丝毫也没察觉。林高义猛地一把从背后抽出他手中的书道:“让我看看王公子在偷偷看些什么淫词艳曲!”

王实知倒是被吓了一跳,又急着争辩,倒是被呛的连连咳嗽,一声接一声怎么也停不下来,直咳得好像要把肺吐出了一般,万芩看他咳的眼角泛红,眼眶氤氲,立马弯腰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骂道:“你以为挺禾兄是你啊,整天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写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还淫词艳曲,我看你长得像淫词艳曲!还不赶紧端杯热茶来!”

林高义自知理亏,看着他咳的那般吓人早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处,忙不迭的伸手倒了杯茶递了过来。

王实知缓了半天总算是平复了不少,看着他二人担忧的神色,带着张苍白里透着些咳出来的红晕的脸,喘着气道:“没事,这会儿好多了,你们怎么今天有空过来了?我在这院子里待的正闷呢。”

“本来我是要拖她去凭栏轩听曲的,她不去,想着你身上不好,就来看看你。”林高义捡了张落在他身上的落叶道。

“胡闹,好的不学,专学白易那些无理取闹的行为,那凭栏轩也是芩儿能去的地方吗?”

“可是上回……”

“上回人多,万一出个什么事还能全身而退,再说上回不也是惹出了事端的吗?”

林高义瘪了瘪嘴不再说话,也是,上回惹出那样大的祸患,还是别提了的好。

万芩看着一脸委屈之色的林高义,抓了把桌上的果子,放到他手里道:“行了,挺禾哥哥说的有道理,那地方人多嘴杂的还是少去的好,若是你当真无聊了,多来找找我们陪你聊天也好。”

“哦,知道了。”

万芩复又转头看向了缓和了不少的王实知:“最近身上可好些了吗?”

“好多了,沈兄留下的方子当真管用,若是换了旁的医官,这季节我怕是要躺着过了,你们灵仙药庄当真是名不虚传,我也算是有幸见识了一回了,哈哈……”

林高义看了一眼他道:“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我倒是希望你没见识过的好,好好地男儿,身子竟这般弱。”

万芩却是好奇道:“挺禾哥哥是什么缘故,竟是留下了这样的痨症?”

王实知扯了扯嘴角,轻笑:“自有了记忆开始便药石不断了,我也不知为何,许是娘胎里就不大好吧。”

万芩本想接着问他母亲的事,可又怕触了他的心事,看他如今身体不好,便只好作罢。

王实知伸手去倒茶,却是一眼就瞥见了万芩腰间的墨清,抬眼笑道:“白易临走前给你的吗?”

万芩见他指着墨清,害羞的点了点头。

林高义却道:“可不是吗,黑难这家伙什么时候给的,我竟不知道。”

王实知但笑不语,隔了会儿问道:“你可知道这墨清的来由?”

万芩却是一愣,她只知这是秦白易随身携带之物,旁的她也没问过,愣了半晌,摇了摇头。

“什么?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就带在身上了?”林高义扯着脖子道。

万芩更加羞愧了,只觉耳根泛红脸颊发烫,王实知轻声解释道:“这墨清是文定公主的遗物,文定公主你知道的吧?”

万芩点了点头,那位先帝的小女儿,当今皇上的亲妹妹,虽生在皇家,但侠肝义胆,正是万芩学习的典范,后来嫁给了左将军,生了一儿一女,秦白易出世没多久便过世了。

王实知接着道:“文定公主

早年曾游历山川,寻访江湖,偶然间遇到了当时还籍籍无名的左将军,将军对公主的侠义气概钦佩至极,后来日久生情,隐居南方,在一洞中遇到了一对好似神仙一般的高人,据说道骨仙风,绝世独立,其中一人见与将军公主二人有缘,就解下腰间的墨清赠与公主,公主去世后,便将墨清留给了白易,白易九岁跟随将军出征,经历的大小战役数不胜数,最是惊险的便是永绝关的那次,一战成名,想来你也是听说过的,那次白易只有三千亲卫跟着他突围,最后活着出来的还不到一百人,长|枪砍断,只有墨清随身,小小的匕首竟削铁如泥,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生生将白易从鬼门关救了回来,想来白易定是将你看的极重,甚至超过了自己的性命,才会将这墨清赠与你。”

万芩听得心惊胆战,这人到底从小都经历些什么,这么凶险的事竟也是无所谓的吗?永远一副万事与他无关的放荡模样,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是自己不知道的。万芩忍不住指尖有些颤抖,那这次呢?这次出征西北,他没有墨清……会不会……会不会……不!定然是不会的!

王实知见她神色不对,抬手轻拍了拍她的袖子:“你放心,他定会平安回来的,他还有你,只要你在这里一天,他爬也是要爬回来的。”

万芩看着王实知自觉的喉头有些酸苦,眼神氤氲,低声回了句:“嗯。”定会平安的。

林高义觉着氛围不太对,抬肘扛了扛王实知:“都怪你,净说些吓人的话,看,都把她吓着了。”

王实知给万芩斟了杯茶道:“都怪我,这就给芩儿妹妹赔罪了。”

万芩接过杯子,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无事,打仗嘛,怎么会不让人心惊呢,若他不是个英勇的将军,我也不会……”说着又红了脸,若他当真是个懦弱胆小之辈,自己定是不会答应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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